1958年的春末,上官屯终于迎来了一场打井的热潮。
此前,屯里寥寥几口老井已经不够用了。
不光水质时好时坏,连日常的饮水都满足不了,更别提灌溉农田了。
虽然林川提到和农场那边租借打井机,可现在农场还没用完机器,而且,打井机打的井,只能用抽水机,没办法用摇橹提水。
陈和平决定,带着上官屯的壮劳力们,先用土法打两口井。
打井的消息一经传出,整个屯子瞬间沸腾起来。
各家各户纷纷响应,决心齐心协力完成这项大工程。
打井的地点,是提前选好的。
搭建井架是首要任务。
粗壮的原木被一根根抬到现场,众人齐心协力,将它们稳稳地竖起,搭建起一个坚固而高大的井架。
辘轳也被精心安装在井架之上,粗壮的木轮和厚实的绳索,用来拉土。
公社墙上的“妇女能顶半边天”标语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褪了色的“破除封建迷信”字样。
娜斯塔霞从大老远走过来:“老陈叔,需要我帮忙不?”
“可使不得!”
陈老汉的烟袋锅子磕在井沿上:“女人下井要遭龙王爷怪罪的啊!”
他没说的是,解放前他带人挖甜水井时,连女人的月事布都要埋到很远的地方。
“二大爷,现在是新社会啦!”陈小芹的红头巾猎猎作响。
她身后八个女民兵正拿着铁锹挖土,把周围铺平。
锹把上缠的红绸带,映红了他们的脸颊。
林川瞅见自家媳妇也凑了过去,学着拿铁锹铲土,忍不住笑了起来。
人工挖井,最考验的是体力和耐力。
惹得老娘们小媳妇儿笑成一团。
十几个壮劳力轮番上阵,终于挖出了三米多深的土坑。
“换班!”陈老汉吼了声。
井底的男人裹着湿透的棉袄爬上来,浑身冒着白气,像刚出锅的馒头。
“下一个是谁?”
“我!”赵四海举起手来。
赵四海存心要在陈小芹面前表现一番。
只见他头戴一顶破旧的柳条帽,腰系一根粗麻绳,手持一把锋利的镐头,走了过来。
“等等!”林川拽住他的耳朵:“喝口烧刀子。”
他的军用水壶里晃着高粱酒,浓烈的酒气散发出来。
井底很凉,不喝点烈酒的话,容易落下病根。
赵四海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摆了摆手。
稳步走下简易的木梯,踏入那深不见底的土坑之中。
坑底,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泥土气息。
赵四海深吸一口气,抡起镐头,用力地刨向坑壁。
每一下挥动,都伴随着“砰砰”的闷响,泥土纷纷落下。
他的额头很快布满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泥土中。
与此同时,地面上的人们也忙得不可开交。
一个人守在辘轳旁,时刻准备着。
当赵四海在坑底装满一筐土后,便大声喊道:“拉!”
守辘轳的人立刻双手握住木把,用力地转动起来。
辘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绳索缓缓上升,装满土的筐子也随之被拉出坑外。
另外几个劳力早已等候在旁,他们迅速接过筐子,一路小跑,将土倒在远处的空地上。
随后又马不停蹄地跑回来,准备迎接下一轮的土筐。
“见水啦!”
赵四海的脚上突然传来一阵冰凉的感觉。
他低下头去,只见泥缝里,正不停地往外渗水。
“啥?”陈老汉没听清,凑近了井口大声问道。
“见水啦——”
赵四海大声喊道。
“见水啦,二大爷!”陈小芹兴奋地喊道。
“好!好!”
陈老汉眼睛亮起来:“见水了好,准备井盘,青砖,砌井筒!”
一时间,现场的气氛愈发高涨,众人纷纷忙碌起来。
几个壮劳力迅速跑去搬运早已准备好的环形木盘。
那木盘厚实沉重,需要几人一组才能勉强抬起。
他们步伐匆匆,脚下扬起阵阵尘土,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衣衫,却丝毫不减他们的热情。
与此同时,另外一些人则将一摞摞青砖整齐地码放在井边。
底下的水越来越多,寒意顺着双腿往上蔓延。
很快,环形木盘被缓缓放入井底。
赵四海在下面指挥着,调整木盘的位置,确保它平稳地落在井底。
紧接着,砌井筒的工作开始了。
一块块青砖顺着绳索被小心翼翼地送到赵四海手中,他熟练地拿起青砖,用泥刀抹上一层厚厚的泥浆,然后稳稳地砌在井壁上。
后脖颈的汗已经洇透了粗布衫,浑身上下分不清是水还是汗了。
辘轳架被麻绳磨得锃亮,姑娘们的绿胶鞋陷在湿泥里,拔脚时发出“咕啾”的声响。
陈小芹的红头巾早解了,两条麻花辫用槐树枝别在耳后,免得汗津津的粘脖子。
“拉!”赵四海抹了把迷眼的汗,柳条筐里的黄泥汤淅淅沥沥往下淌。
随着井筒不断升高,井口处的光线越来越暗。
赵四海抬头看了一眼,只见井口处围满了人,大家都在关注着井下的情况。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埋头苦干。
此时,他的身上已经沾满了泥土和泥浆,汗水与井水混合在一起,顺着衣角不断滴落。
地面上,陈老汉时不时地俯下身子,朝井里喊道:“四海,咋样了?累了就换个人!”
“二大爷,没事!我还能行!”赵四海的声音从井底传来。
“不行,时间长了会冻坏的。”陈老汉皱眉道。
“四海,你上来,换个人!”陈小芹焦急地喊道。
“不用,我真没事!”赵四海喊道:“挖不动啦,二大爷,土变硬啦!”
“啥样的?”陈老汉问道。
“又硬又黏的土,全是这样婶儿的!”
“那就对啦!打到井底啦!”
陈老汉大喊一声:“往上砌井筒!”
在众人齐心协力的努力下,井筒逐渐成型,井口也慢慢收窄到合适的尺寸。
最后一块青砖砌好时,赵四海长舒一口气,喊道:“砌好啦!”
井口处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大家纷纷鼓掌,脸上洋溢着成功的喜悦。
陈老汉笑得合不拢嘴,他激动地说道:“好啊,这口井可算是成了!多亏了大伙的努力,以后咱屯子用水可就方便多了!”
此时,夕阳的余晖洒在井架上,为整个打井现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赵四海顺着木梯缓缓爬了上来,他刚一露头,就被众人围住。
陈小芹连忙递上一条毛巾,轻声说道:“四海哥,你辛苦了。”
赵四海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不辛苦,能跟二大爷学会打井,啥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