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里寂静良久。
沈清棠将蜡烛重新点上,昏黄的光再次照明了整个屋子。
门口传来动静——靴子摩擦地面的拖沓声,听起来很沉重,时不时伴随一道艰难的喘息声。
沈清棠未来得及松懈的心再次悬上。
她将门打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男人高大身形朝她倾覆而来的一瞬,她料到似的侧身让开了。
李长策摔在地上,凌厉的脸上沾满血污,满头大汗,肩颈有一道狰狞的抓痕,手臂上还插着半支箭羽,血浸湿玄色衣袍……
浑身破破烂烂又脏兮兮的,活像个战场上打仗打输了的丧家犬。
“快去准备热水!侯爷在猎场上受了重伤!快啊!”
“还有!赶紧把张大夫找来!”
铭光迈着急切的步子,在回廊上吩咐刚赶来的迎春。
迎春不敢怠慢,连忙招呼四五个丫鬟跟着自己走。
侯爷常年在外征兵北战,会受伤也还是家常便饭,是以府内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
铭光来到门口,见到沈清棠不为所动的立在一旁,忙作揖道,“夫人,得罪了……”
“属下知道自己不该来后宅,只是事发突然,侯爷受了重伤,一路上一声不吭的非要硬扛着来见您,属下料到侯爷身子重,您一个人扶不动他……”
话说完,他的目光落在李长策那染血的手,分明拽住了少女的裙角。
可沈清棠苍白着一张脸,面无表情的杵着,连个目光都没给。
铭光顿时记起二人关系自从天山寺后,似乎不大好,眼下他主子怕是死了,对面这位才高兴呢。
他不好说什么,弯腰将人扛在背上,让门口的丫鬟搭将地板的血擦一擦。
可不管什么恩怨,人命关头,夫人竟如此冷漠?
难道她一点都不在乎了?
人走后。
沈清棠整个人趔趄地退了几步,双手撑在书案上,像是被一只手掐了咽喉,关键时刻突然松开,才得以大口大口的呼吸空气。
不知缓了多久,她抬手揉眼睛,才发现手背都是湿的。
她杀人了?
李长策要死了吗?
可为什么她不开心?
明明报仇了,为什么心里头空了?
她倒茶的手,指尖颤颤巍巍,水洒了一桌,最后抱壶倒灌,衣襟湿了一片。
“夫人,您没事吧?”迎春见到这一幕,有些心惊。
“嗯,”顿了顿,她终是问道,“人怎么样了?”
“已经泡上药浴了,张大夫检查了一遍……说是幸亏没有伤及肺腑,目前失血过多,暂时昏迷了。”
她扶着沈清棠坐回床榻上,不免问道,“夫人,不去看看吗?”
“我又不是大夫,去了能顶什么用。”
少女瓷白的脸上,一双眼睛麻木空洞,瞧得迎春心生压抑。
往日里,侯爷受伤最需要的便是夫人寸步不离的陪伴,夫人也同寻常恩爱夫妻那般,守着侯爷到病好。
无论是青山那会,还是后来的密室救人。
可自从夫人从天山寺回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一般,沉默寡言不说,待人接物尤为冷漠。
仿佛回到了一年前没失忆那会。
“我累了,熄灯。”
沈清棠翻身睡觉,迎春不便打扰,只好照做离开。
夜里,沈清棠失眠了,她想了很多,从前跟李长策在一起的点滴,又到后来的闹僵。
刚刚昏沉睡去,她朦胧间看见帐外站着一个人影,吓得弹坐而起。
“谁?!”
人影动了动,似乎走到桌边,点了盏灯,屋内瞬间亮起。
沈清棠一时间适应不了这强光,抬手遮了眼睛,忽地一只大手轻轻的握住她的手腕,她手抖的甩开,才看清来人。
李长策披着长发,玄色中衣松松垮垮的搭在身上,露出精壮的胸膛,纱布斜斜的缠绕着他的肩颈。
那张俊迫的脸苍白无比,眉目间冰冷,一双漆黑的眸子湿漉漉的瞧着她,神色疲倦到有种说不出的可怜狼狈。
“你来做什么?”沈清棠避开视线,不想看他。
“想你了。”暗哑的声音,温柔中饱含思念。
“……”
李长策单膝跪在床前,将她的脸扶正,身高正好与她视线相平,“卿卿。”
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攥紧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最后把那戴了整整一天的香囊放在她掌心。
“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沈清棠喉头一紧,怔了怔,才明白过来,对方早已经知道,但很快她嘴角勾起冷讽的笑意,说明了一切。
“你猜,我什么时候知道的?”
屋内烛火摇曳,一半光影打在他侧脸上,原本冷厉的下颔线软化了几分,剑眉下那双漆暗的眸子暗淡无光,显得温柔破碎。
他就用那样的眼神直视她,仿佛要看穿她的内心。
她呼吸一滞,抬手便将香囊打掉在地。
“真是恭喜你啊,这样都没死。”
她绵软的声音,好似淬了寒冰,深深扎进他的心脏里。
李长策低头,自嘲一笑,沈清棠清晰的瞧见那晶莹滚烫的泪,砸在她的手心里,蓦然间心头涌上一股子难言的酸涩感。
他生得好看,俊冷的面相却被苍白遮盖了凌厉,轻颤的长睫投下一片阴翳,既柔弱又柔美。
再抬头时,他眼眶泛红,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她。
那香囊是他最珍重之物,每日都戴着,有什么变化,他能不察觉?
无论有毒还是无毒,他从未想过要摘下。
他轻声道,“我中了他一箭。”
“围猎场的天罗地网,形同虚设,人死了一批又一批,我差点也死了。”
“卿卿,还不肯说实话吗?”
就算江行简猜到他的计划,也不可能如此精准,唯一的胜算便是将他本人撂倒,才有可能扭转局势。
而这世上唯一能近他身的,只有沈清棠。他在围猎场猜到这一切的时候,心都乱了。
他从未想过他钟爱的卿卿,会背叛他!
她分明谁也不会选,这次却站在了江行简那方,要他的命。
沈清棠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实话?你想听哪种?是我两年遭受你的折磨而产生的怨?”
“还是怀喜的死?”
“亦或者,你所有的欺骗。”
她的目光落在他胸口那道足足六公分,狰狞的疤上——在青山时,他挺身而出,‘救’了她而留下的。
李长策的瞳孔骤然紧缩,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她缓缓抬手,指尖重重按在那道疤痕上,“李长策,你可真狠,对自己狠,对我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