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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耳一行沿着古济水向西南走,一个初夏的傍晚来到了曹国的国都陶丘(山东定陶)。

曹国大夫僖负羁听到守城官吏说重耳来到,立即入宫向曹共公曹襄奏道:

“晋公子重耳路过曹国,请主公待之以诸侯之礼。”

“哼!”曹共公不屑地说:“诸侯各国逃亡在外的公子,简直多如猪狗,他们逃命要紧,谈什么礼节?寡人又如何一一以礼相待?”

“请主公三思,”僖负羁委婉劝告说:“晋国和曹国历代亲善,主公当效法先祖之行。再说,重耳公子从十七岁流亡国外,辅佐他的人多具卿相之才,主公不尊重他,就是不尊重贤人。重耳公子流亡在外,主公应予怜悯,并以礼相待。”

曹共公眼睛骨碌骨碌地转动着,暗忖着:传说重耳的肋骨连成一片,那到底长成什么样子,曹共公想趁这个机会偷看一下,便回答僖负羁说:

“好吧!就照爱卿所说,把他们安排到下舍去住,但不可安排酒宴款待。”

僖负羁皱起眉头,又劝道:

“主公,上苍赐财富予曹国,是要主公实行仁义之事,如果不能办到,财富将会散失。酒食和玉帛如粪土一般,爱重粪土而毁弃立国之道,主公必将失去君位。重耳公子有贤名,只是目前处境困窘,主公帮助他只是举手之劳啊!”

“不!”曹共公连连摇头,说道:“贤卿,寡人愿意拨出下舍,让他们住一晚,就已经很好了!寡人不能施舍太多。”

僖负羁只好命人把重耳安排在下舍里。

重耳和狐偃、赵衰等十几位随臣,经过长途的奔波,到了向来与晋国友善的曹国。出乎他们意料之外,曹共公没有接见他们,也没有宴请他们,只给了几间破破烂烂的旅舍。众人便在旅舍里,吃着粗糙的米饭。

初夏季节,天气渐渐热了。傍晚时分,重耳在住所中,脱光了衣服,从大木桶里舀水洗澡。

曹共公早已派人守候着,只要发现重耳准备洗澡,就要立即向他报告。此时,曹共公正躲在帷幕后面偷看重耳洗澡。跟在他身边的两名寺人也和他一起指指点点。曹共公瞪大了眼珠子,紧贴着薄薄的帷幕,踮着脚尖偷看着。他看到重耳的胸部,不禁叫出声:

“看到了!真的是肋骨连成一片!”“嘘!”

一名寺人赶紧轻声制止曹共公,另一个则要将他拉出澡房。曹共公非但不离开,反而贴得更近了,兀自嘻嘻地窃笑着。

重耳忽然发现薄幕后面,有人在偷看他洗澡,立时背向帷幕,他伸手抓了衣服就穿,不时注意帷幕后面的动静,当他发现偷看他的人竟身着诸侯服,不禁怒火中烧,悻悻然地走了出去。

曹共公知道重耳发现他了,却也不以为意。他走出澡房,还对寺人们大声嚷道:

“真是太奇怪了,竟然有人的肋骨长成这样子,寡人今日总算见到了!哈哈哈!”

重耳就在附近。曹共公轻薄的话语,一字一句都像针一样,刺入重耳心中。重耳感觉受到严重的侮辱,气得浑身发抖,恨恨骂道:

“曹襄!重耳有朝一日,必报此仇。”

介子推得知重耳遭受奇耻大辱,便愤愤不平地说:

“当初如果不是有人说要把公子绑出齐都,也不会发生这种事。古者君辱臣死,今天公子受辱,应该有臣子为此受到重贵才是!”

颠颉胀红了脸,厉声问道:

“介子推,你意有所指,是指责我吗?你说清楚!”介子推看了颠颉一眼,又说:

“不只你,决定此事的人,更该受责。”

狐偃知道介子推指的是他,但谁能料到曹共公会这样对待重耳?狐偃一心为国家社稷着想,听介子推这么说,不觉动气道:

“公子今日受辱,是狐偃保护不周。君辱臣死不难,到公子大业成功之日,狐偃自当请罪。”

颠颉也不悦地说:

“对公子保护不周,谁都有责任,难道你介子推就完全没有责任?”

“你…”介子推半天回不上话,可是他不服气,又对狐偃说:“子犯,你不该听颠颉的话,把公子架出齐都。”

狐偃有口难辩,气得发抖。重耳坐在一旁生闷气,并不出声。魏武子为狐偃打抱不平,他气冲冲地对介子推说:

“如果你不想去楚国,就回齐国去好了,谁也不会拦你。”壶叔赞同介子推的话,便温言对魏武子道:

“公子再回去齐国也是可以的。你想想,公子在齐国受到多么尊贵的礼遇,现在到了曹国,却受此等屈辱,将来到别国会是何种待遇,谁也不知道。”

“是啊!”先轸说:“如果到了宋、郑、楚等诸侯国,他们是否愿意接待公子,就难说了。”

介子推忧虑地看着重耳,问道:

“公子还能再忍受羞辱、再忍受饥饿、再忍受寒冷吗?”重耳被问得发楞,答不上话来,心中泛起一种沦肌浃髓的痛

介子推又转头对狐偃说:

“公子吃的苦已经够多了,公子若能得国,是上苍冥冥中的襄助、指引,凡夫俗子如果想主导、邀功的话,只会害苦公子。”狐偃、赵衰、颠颉都觉得这话实在太刺耳,也太伤人了。

狐偃记得重耳拿着战戟追杀他的时候曾说,“假如大业不成,重耳就是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也不能解恨!”想到这里,忿然道:

“大业不成,狐偃愿一死谢罪。”

“舅犯,”重耳这才出声说:“不要说这种话。”赵衰嗓音洪量地对介子推说:

“公子受了侮辱,也就是我们众人受了侮辱,知耻而后言勇,咱们必有雪耻之日。小不忍则乱大谋,子余认为,只要忠心跟随公子,实行‘走为上’之计谋,咬牙走到底,大业必定成功!”

赵衰深信重耳有一天一定会回国登上大位,他这段语重心长的话,也让重耳更感受到众人对他寄予了殷殷厚望。

曹共公对重耳无礼一事,很快就传到僖负羁府里。僖夫人对僖负羁说:

“晋国公子贤名远播,总有一天会回国为君,到时候,他派人来讨伐曾经对他无礼的国家,曹国恐怕就要遭殃了。你何不向晋国公子表明自己的态度呢?”

僖负羁对于曹共公不礼遇重耳,还偷窥重耳洗澡,深感羞愧。他听说重耳气得连饭也吃不下,便让厨子做了几盘精致的拿手好菜,然后在其中一块盘子底下粘了一块璧玉,亲自送到馆舍给重耳。

重耳坐在房间的茵席上,听人报说曹国大夫僖负羁送来食物,便请入相见。

僖负羁提着饭菜面见重耳,谦卑地说:

“公子自齐国来到曹国,僖负羁未能远迎,又无法备办酒宴,以诸侯之礼迎接公子,心中十分过意不去。刚才命府里的厨子做了些点心,来敬奉公子,以表达僖某真诚的敬意,望公子莫因寡君的失礼而谢绝。”

重耳原本一肚子气,看到僖负羁诚敬的态度,便心平气和地收下了饭菜。赵衰将几盘菜从篮子里一一拿到桌上,他感觉其中一盘似乎盘底有东西,便捧高盘子,往盘底一看,这才发现盘底粘了一块晶莹的玉璧。赵衰和魏武子小心地将玉璧拆了下来,交给重耳。

重耳捧起玉璧,郑重稽首道:

“重耳感谢僖大夫美意,这些菜,重耳就收下了,至于这块贵重的玉璧,乃稀世珍宝,重耳不敢收下,还请僖大夫带回。”说完,命随从奉还玉璧。

“公子路过敝国,是敝国的荣幸!今奉送小小玉璧,谨代表僖某微薄的敬意,望公子不要嫌弃!”僖负羁诚恳地说。

僖负羁坚持要送,重耳再三辞谢。僖负羁认为重耳身处穷困,却能拒绝稀世珍宝,真是一位贤人,因而越发敬重重耳高尚的人格。

次日一早,重耳准备离开曹国,僖负羁特地到城门外,为他送别。重耳带着对曹共公的憎恶以及对僖负羁感恩的心情,离开了曹国。

重耳与宋国大司马公孙固有深交,对宋襄公扶危济困的义举也深为赞誉,他和随臣们商量之后,决定去投奔宋国。

2

从曹国到宋国,一路上是一望无际的原野。

重耳在颠簸的车上感到胸臆难平,回想过往十多年的荣辱与辛酸,未来长路漫漫,顿时有种不胜负荷之感。昨日随臣们的争辩,使重耳觉得五味杂陈,陷入了苦苦的挣扎。

和风从黄海徐徐吹来,马车在淮泗平原上,向正南方奔驰。河网交错,湖泊众多,四周的沼泽地、田地和未开垦的荒地不时交替着出现。

和风细雨,淮泗平原上开满了美丽的花朵,黄色的、白色的、鲜红色的、蓝紫色的,粉红色的、金黄色的……真是繁花如海。还有众多的湖泊,大的湖泊像内海般宽阔,烟波浩渺,白鹭正轻轻掠过湖面;而小的湖泊淡蓝明净,纤尘不染,像一面又一面的小镜子,镶嵌在翠绿的草地上。涓涓细流,纵横交错,鸟雀在水边嬉戏,嘤嘤欢叫着。重耳专注地欣赏眼前的美景。

马车轻快地向南奔驰,重耳一行人顷刻进入了一片原始森林,林中古木参天,林中的树木高耸入云,每一株大可至十围之粗,林中有百株、千株、万株,看起来那么地神圣、威严。各种树木的繁枝密叶,像是大自然的旗帜,在和风中微微飘动。重耳感觉到人世的兴衰也像草木的荣枯一样,一株小树苗,要承受多少风霜,吸取多少雨露,才终于能长成屹立不摇的参天大树?

刹那间,力量、勇气、自由与尊严,一一从重耳心底升起。重耳下了车,对着原始森林跪了下去,他极为虔诚地拜了三拜,叩了九叩,他的头磕在潮湿的三地上,默默地向苍天祝祷·重耳双膝跪地时,顿然醒悟,只有伟大的高天厚地,才能长出参天神树,才能创造出美丽的田园、湖泊、江河,以及培育出各式各样的繁花、芳草、菜蔬……。一时之间,压在心头的窒闷都一扫而空,代之以一种勃发的雄心壮志,一种无穷的力量。这时,他更坚信“走为上”计,果然不错,只有走,才有路;只有走出去,才能继续走下去;只有“走”,才能生生不息。

一马平川,几天之后,重耳一行便到了宋国都城商丘(河南商丘)。

大司马公孙固和重耳交情很好,他听到重耳来到宋国,马上命人打开了商丘城门,迎接重耳与随臣们,并安排他们住进上舍。宋襄公在病榻上接见重耳一行。他见重耳进到屋里,便挣扎着坐了起来,有气无力地对重耳说:

“寡人听说公子离开了齐国,天天就盼着公子到宋国来,寡人有重要的话要告诉公子。”

“请宋君赐教。”重耳敬谨道。

“寡人知道公子回到晋国,必然能登上君位,寡人请公子届时定要……要…”宋襄公说着咳了起来,他用手重重捶打卧榻,说:“要讨伐那目无天子、不仁不义的楚侯!”

重耳听了,感到意外,不知该回答什么才好。一阵子静默之后,宋襄公语带愤激地说:

“寡人前年与齐、楚相约,隔年秋天要在孟邑召集诸侯会盟,并说好大家都不带军队,没想到楚侯背信,竟带了军队破坏了会盟,俘虏了寡人。”

“楚侯无道!”公子子鱼插话道:“当时儿臣曾禀告君父,楚国是个不守信用的国家,要君父要带兵前去,但君父不听。”

重耳相当惊讶,问道:

“楚侯违背信义,出兵俘虏了宋君?”宋襄公气喘稍平,痛心疾首地说:

“荆楚乃蛮荒之地,没有礼仪文化。还好子鱼逃了回来,带兵守城,坚决不向楚国投降,楚王见捉寡人无用,只好答应了鲁侯的说情,把寡人放了。”

“可是,”子鱼又说:“楚令尹(即宰相)芈子玉后来射伤了君父的腿。”

宋襄公听子鱼提起,双眼鼓凸,神情愤懑地说:

“讲到此事,寡人死不瞑目啊!去年冬天,楚侯带兵与宋军相抗于泓水(河南拓城),结果天不佑我,宋军大败。”

重耳听宋襄公这么说,想起宋国原是商汤的后裔。这时,子鱼忍不住又说:

“楚国大军渡河时,军队渡河到一半,公子目夷认为此乃天赐宋国杀敌良机,建议君父赶紧下令攻击,谁知君父不同意,非要等楚军上岸才打,还规定不准伤害白头发、年纪大的楚国兵士。等到楚军都上了岸,目夷又叫君父快点下令攻击,君父又说楚军阵仗还没排列好,不该趁人之危。等楚布阵已毕,君父才下令进攻。结果我军大败,君父还被楚国令尹伤了腿。”

“那岂是寡人之错?”宋襄公怒斥道:“宋军若趁人之危,打了胜仗,也是胜之不武;寡人率领的是仁义之师,即使打了败仗,也虽败犹荣!”

楚宋争霸,宋军惨败,给重耳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他想,今后晋国的强敌就是楚国了。这次的楚国之行,潜伏着极大的危险,已非从前沿途的饥饿与山高路险所能相比。寻思至此,重耳神色黯然,默默无言。

“公子将何往?”宋襄公沉声问道:“重耳想去郑国。”重耳微笑回答。

“郑国?”宋襄公目光锐利地凝视重耳,说道:“郑侯姬捷心胸狭窄,庸碌无能,不足以助公子成事。”

重耳见宋襄公对自己极为友善,便坦白说:“重耳实是借道郑国,再去他国。”

“那就好,”宋襄公又关切地说:“公子勿去楚国。”重耳面露疑惑,宋襄公解释道:

“楚侯为人奸诈,狼子野心,令尹半子玉气量狭小,本性凶残,善谋多疑,公子岂可与之相交?寡人已身受其害,望公子不要重蹈覆辙。”

“重耳敬谢宋君教诲。”重耳感激地说:

“寡人如能康复,定要与楚侯再决一死战。届时,公子若已归国,当助寡人一臂之力,共同扶助周室,一匡天下。公子意下如何?”

“重耳一旦归国,当鼎力相助贵国拒楚!”重耳郑重地说:“好!晋、宋两国,世代友好,望公子不忘今日相许之诺。”宋襄公说着,转头向公孙固、子鱼说:“你们也当记住寡人今日之言。”

重耳再次郑重许诺,便向宋襄公稽首告别,回到馆舍去了。宋襄公很想知道当初齐桓公如何礼遇重耳,便派了人向赵衰私下探询。当他知道答案后,认为美女与房子都不必送了,便依照齐桓公霸主的规格,也送了二十辆车和八十匹马给重耳。

过了两天,重耳辞别了公孙固,往郑国出发。

3

郑国也是姬姓诸侯国,当时掌政的是第八代国君郑文公姬捷

重耳一行由东向西,驱车数百里,横越豫东平原,终于来到位于豫西山地边缘的郑国都城新郑(河南新郑)。

重耳与随臣们的车马停在新郑东门外。魏武子下了车,向守城的官吏告知晋国公子重耳来到郑国,请求面见国君。城门守吏纵马驰向郑宫报告此事。

郑国大夫叔詹(一作叔瞻)是郑文公的弟弟,也是郑国重臣。他

一听到重耳来到郑国的消息,就对郑文公奏道:

“晋公子重耳的贤名远近皆知,且与郑国同姓,主公应接待他。”

“诸侯国的公子太多了,何况重耳只不是个落难公子,寡人接待他,能有什么好处?不接待也罢!”郑文公说:

“主公不可大意,”叔詹又说:“重耳公子才能出众,长久处于穷困,却还是贤名远播;而夷吾登上了君位,晋国百姓却对他怨声载道。无论晋国内外,大家都厌弃夷吾,等待重耳公子回国为君,臣请国君礼待他。”

“寡人实在觉得没有接待重耳的必要,爱卿不必再说了。”“以臣下之见,”叔詹沉吟道:“主公既然不接待重耳,那就把他杀了;不杀了他,等到哪天他回到晋国,寻机报复今日之事,郑国就危险了。”

郑文公根本不把重耳放在眼里,认为不用如此大费周章,所以并未下达任何追杀重耳的命令。

重耳的随臣们在郑国也有耳目,当这些耳目去郑宫打听情况时,重耳正与随臣们坐在东门外的车上休息。夏日的傍晚,天边红霞灿烂,晚风从栗树林中吹来,重耳叫随臣们都从车上走下来,一起站在栗树下活动筋骨,乘乘凉。

这附近大多是农家们低矮的茅屋,炊烟缕缕,小鸡在门前啄米,狗儿在彼此追逐,过了片刻,几个农家姑娘和农家小伙子陆陆续续来到广场上,姑娘们穿着白色衣裳,脖子上围着绛红色的或深绿色的丝巾。他们双双对对地牵起手来唱歌跳舞。其中一位少年郎已在东门口站了好久,似乎没见着他在等候的姑娘,便唱道: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

(步履匆匆地走出了东门,美丽的姑娘们好似一片片的彩云。虽然美女如云,却没有看到我那心爱的人。那穿着白衣、围着绿丝巾的姑娘啊!只有找了到你,我才会快乐得起来!)

重耳早就听说郑国是个民风开放、思想自由的地方,今天在东门外,亲眼看到了男女相会的热闹场面,才相信这是真的。

就在这个时候,派往宫中的耳目,慌张地来见狐偃,匆忙地说了几句话就走了。狐偃紧张地走到重耳身边,低声道:

“郑国大夫叔詹要郑侯派兵杀害公子,请公子赶快离开。”“叔詹乃贤臣,应不会如此对待重耳。”

“郑侯听说公子来了,认为不必招待,只说让公子从城外过境。”狐偃解释道:

“岂有此理!”重耳不高兴地说:“晋国和郑国是同宗同姓的国家,重耳与他也算是同宗的兄弟啊!”

“原本叔詹也是这么告诉郑侯,他说晋、郑乃兄弟之国,两国先祖们都曾同心协力,扞卫周室,辅佐周天子。当时周天子还令他们:世世代代,互相扶持’。”

“那郑侯怎么说?”重耳问。“郑侯还是不愿接待公子。”

“不接待就算了,为什么要杀重耳?”重耳满肚子气。狐偃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地说:“要杀公子,是叔詹的主张。”

“什么?”重耳惊讶地问:“叔詹在郑侯面前为重耳说了那么多好话,到头来说要杀重耳的也是他?”

“叔詹见郑侯态度强硬,转而跟郑侯说公子到郑国不受礼遇,哪天回到晋国为君,必然挟怨报复,所以他建议郑侯杀了公子,以绝后患。”狐偃解释道:

“原来如此,”重耳冷笑道:“叔詹是怕重耳回国后,会来报今日之仇。”

“幸好郑侯不听叔詹的话,未下令宫中甲士追杀咱们,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叔詹是个出色的谋略家,可惜他辅佐的是无所作为的郑侯。”重耳叹道。

“郑侯虽然无礼,却也不是坏心眼的人。”狐偃道。

“郑侯以前投靠齐国,现在投靠楚国,看来是个见风转舵,只求苟安的人。如果重耳打败了楚国,不知他到时又将投靠谁?”

“公子,”狐偃又对重耳提醒道:“据细作密报,叔詹很是为郑国的未来担心,已私下派了刺客要来刺杀公子,老臣劝公子赶快上车吧!”

重耳点了点头,吩咐魏武子通知大家赶快上车,绕过了郑国东门,往郊外驰去。马车奔驰了一个时辰左右,一轮圆月渐渐升上了树枝头。魏武子发现前头有个村落,便驶向前去,向农家借宿。重耳与随臣们都下了车,赵衰拿出了银子给几户农家,请他们为一行人治办晚餐。

饭后,重耳睡在大户农家的厢房里。魏武子坐在门口守卫着。

明月从窗外照进来。重耳忧思如潮,辗转反侧。忽然,窗前闪过一条黑影,接着传来魏武子的喝斥声,重耳本能地滚下床来。说时迟,那时快,“咻”地一枝金箭从窗外射进来,直插在床板上。

重耳有惊无险,听门外杀声大起。他站起来,伏在窗边,看到魏武子已追了上去,也赶紧取剑在手。颠颉这时冲进房里,来看重耳有没有受伤,重耳急道:

“重耳没事,咱们快去助他们一臂之力。”说完,冲了出去。看来,来者有数十人之多,月光之下,只见刀光剑影,魏武子与弓箭手搏杀,重耳也拔出了长剑,足下加快,准备加入拚斗。斜地里忽冒出一名刺客,杀向重耳,重耳反应不及,幸赖颠颉一刀向刺客侧腹刺去,刺客立即倒地。

狐偃、狐射姑、胥臣、先轸、介子推、赵衰等众多随臣,早已拔出刀剑,在阵里厮杀。魏武子颠颉都有万夫莫敌之勇,不消片刻,刺客们死了不少。刺客阵里有人发了一声哨,众刺客便纷纷落荒而逃。颠颉活捉了一名刺客,经过审问之后,果然是叔詹派来的。

重耳命人割下刺客左耳,让他回去跟叔詹说,不许再派刺客来。魏武子、颠颉、介子推等人怕敌人还会再来袭击,便都仗剑在农户四周守着。

闹了大半夜,重耳已了无睡意。他盘腿坐在茵席上,仰望窗外,月光如水,斗转星移。凉风习习,他侧耳倾听,栗树林里,虫声唧唧,不时传来一两声鸟鸣,池塘中蛙鼓声声,屋后有小河流水潺潺。这是

一个宁静的夏夜,虽然被刺客吵嚷了一阵,但重耳此刻的心情已渐渐平静了下来。

天一亮,重耳一行吃过早饭,向农夫道了谢,便准备启程前往楚国。

当壶叔看到窗外的魏武子背出马笼头,准备套上马车。壶叔神色紧张,转过身来对室内的重耳说:

“宋侯劝公子莫去楚国,臣下也认为去楚国凶多吉少,请公子

三思!”

重耳也知道去楚国确有凶险,可是要去哪里才是有吉无凶,或是吉多凶少呢?

“依壶叔之意,去哪里才好?”重耳反问道。壶叔木讷,半天答不上来。

“这样吧!”重耳宽容地笑道:“让重耳再细想一下,接下来该如何走才好。”

“壶叔之见,确为紧要,容臣下先叫魏武子别忙着套车,咱们先在这里商量之后,再走不迟。”介子推对重耳说。

重耳点头赞同,介子推便匆匆地跑了出去。重耳又坐了下来,命壶叔再去向农夫要来一竹筒壶浆(酒浆,以壶盛之,故名)。重耳昨天吃晚饭时,便发现这户农家酿制的壶浆特别甘醇,此刻见农夫亲自端来了壶浆,重耳特地起身道谢。

狐偃、赵衰、先轸、魏武子、颠颉、胥臣等人,都被陆陆续续地唤进来了。魏武子一进来,就把马笼头往地上重重一摔,气呼呼地问:

“壶叔,你说不去楚国,那要去哪里?”壶叔被魏武子一激,胀红了脸说:

“去哪里,你也可以说啊!”

魏武子这个彪形大汉反而被问住了。重耳为了避免场面闹僵,对众人说:

“壶叔适才提醒重耳,此去楚国凶多吉少,是否可改去他处?重耳想听听诸位大夫的意见。”

“壶叔说得没错,”赵衰率先说道:“去楚国是有危险,但并非因为宋侯这么说,我们才这么认定,大家应该还记得,我们从齐国出发时,早就料定去楚国会有危险,但讨论的结果还是要去楚国。”

“是啊!”先轸也说:“不去楚国,还有哪个国家可去?当今大国唯齐、楚、秦、晋而已。齐国逐渐衰败,新君也不愿公子回国;秦国当初助夷吾回国登位,夷吾之子姬是晋国太子,目前为质于秦,如果夷吾死了,秦国就送姬圉回国为君,秦国不是站在咱们这一边的。因此,现在除了楚国可能接纳公子外,再没有其它国家了。其余的宋、郑、卫、鲁、曹、陈、蔡等国,国力中等,无法与四个大诸侯国抗衡。”“以子犯之见,”狐偃接着说:“国力中等的国家,的确不足以成事,子犯也认为咱们除了去楚国,没有别的选择了。”

“公子,”介子推问道:“咱们可否先在国力中等的国家等待?臣下听说夷吾已经生病了,而且病得不轻,如果他死了,咱们可以让朝中的大夫们在国内策应,迎接公子回国。公子以为如何?”重耳笑而不答,他认为这是行不通的,过去几年有过多次的接应行动,却都没能成功,他对策动内应的计划,早已失去信心。

“老臣认为还是要去楚国。眼下有能力、也有可能护送公子回国的,只有楚国。为了公子振兴晋国的大业,即使其中暗藏了三分危险,咱们还是要去试试。公子若能化险为夷,就能逢凶化吉,请楚国送公子回国。”狐偃坚定地说。

“虽然有危险,”赵衰进言道:“但臣下相信公子有能力取得楚侯的信任,帮助公子回国。”

“公子,别再犹豫,咱们出发吧!除此之外,别无良策了。”先轸说得更干脆。

重耳面容严肃,颔首说道:

“此次楚国之行,虽潜伏着危险,但吉多凶少,诚如宋侯所言,楚侯觊觎霸业,包藏祸心,令尹芈子玉本性凶残,诡诈多谋。但重耳仍决意去楚国,目前楚国与重耳并无利害冲突,楚侯应不至于毫无信义,加害重耳,受天下人耻笑。楚国一向以泱泱大国自诩,为了顾全国家体面,绝不敢轻举妄动。重耳相信,此行必能化险为夷!”

众人皆信服重耳所言,于是还是决定去楚国。

二十多辆马车又再次哒哒地上路了。魏武子为重耳驾车,颠颉坐在车右,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以防又有什么刺客前来。

从郑国到楚国,路途非常遥远。重耳与随臣们决定先往西南走,到了南阳,再向正南方走,越过荆门,直奔楚国郢都(湖北江陵县境)。

4

袅袅秋风吹过了洞庭湖,湖滨落叶纷纷。

重耳从郑都南下,渡过汉水,千里迢迢来到长江北岸的楚国都城——郢都。

郢都是南方繁华的大都会,东西长九里,南北宽七里,面积达

四十八平方里,有七座城门。

重耳来到北门,看到一道宽约十五丈到二十五丈的护城河。重耳一行人的车马便停在河的北岸。魏武子向城门守吏举手示意,接着扯开嗓门大喊:

“晋国公子重耳前来投奔楚国,望贵国予以接纳。”

城门守吏闻讯,立即向楚成王奏报。重耳和随臣们默默等待着,他们不知楚成王会不会接纳他们,如果接纳又会用何种礼制?或者,楚国也像郑国那样,出了像叔詹那样的大夫,向楚侯建议杀了他们?重耳谨记宋襄公善意的警告,丝毫不敢放松。

楚国是个南方大国,资源丰富,国力雄厚。楚成王是个奋发图强的诸侯,曾先后灭掉了在河南南部的申、息、邓等国,向北发展,企图与齐桓公争霸中原。

周惠王二十一年(公元前六五六年),齐桓公姜小白率领齐、宋、陈、卫、郑、许、曹、鲁八国联军攻蔡。蔡军望风溃败,四散奔逃。八国联军南进,饮马长江,列阵于楚国边境楚成王派大夫屈完去质问齐桓公,齐国居于北海,楚国地处南海,互不侵扰,不知齐国到楚国边境意欲何为?管仲代齐桓公出面,他指责楚国没有每年向周天子进贡包茅(菁茅草,味香,祭祀时用以滤酒去渣),周昭王到南方巡狩,渡过汉水时,掉在汉水里死了,楚成王也有责任。屈完承认没有每年向周室进贡的确有错,但周昭王死于汉水,怎可责怪楚王?要怪就去怪汉水好了。

于是,诸侯国联军进兵到陉地(音形地,河南偃城),自春而夏,双方相持不下,不敢轻易交战。到了秋天,楚成王派屈完到齐国军营讲和,齐国见无法使楚国屈服,便与楚国结盟。联军退到召陵,双方订定“召陵之盟”。齐桓公至此也暂时阻挡了楚国的北进。

齐桓公死后,楚成王再度萌发图霸中原的野心,凡是想称霸中原的国家,他都不惜与之一战,泓水一役中,他将宋襄公打得一败涂地便是一例。

凡是想当盟主的君侯,对于流亡的重耳都相当礼遇,齐桓公如此,宋襄公如此,楚成王想当盟主,自然也不例外。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对岸的城门守吏缓缓放下了吊桥,恭谨地打开城门,让重耳一行进入郢都。重耳一进入城门口,便看到楚国大夫屈完亲自前来迎接。

郢都是南方的大都会。重耳的驷车穿过了郢都市中心,他左观右览,对于南国的风物有着极浓厚的兴趣。郢都街市的拥挤不亚于齐都临淄。在宽阔的街道上,车流如水,行人如潮,道路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手工艺品。楚国的生意人正在做买卖,大声吆喝着重耳听不懂的方言。令人惊奇的是铸铁的作坊,重耳要魏武子放慢行车速度,细细地观看店中的铸铁。

楚国的铸铁技术比西方各国要领先一千九百多年。铸铁要在摄氏一千三百度的高温下才能冶炼出来。

重耳觉得楚国在工业生产的技术上,比起任何一个国家都先进多了,心中暗暗地佩服。

屈完安排重耳一行住进了贵宾居住的上舍里。这豪华富丽的贵宾馆舍,再次使重耳大开眼界,惊讶于楚国摆饰的豪奢。

中午时分,楚成王在官中设宴款待重耳一行。当重耳带着赵衰等人进入楚宫的时候,楚成王用周天子接待诸侯的礼节来招待他。宫内宽敞的酒宴大厅,陈列着上百种酒肴礼器,不但有周天子招待诸侯的传统八珍名菜,还有南方独特的鲤尾、猩唇、熊掌、猴脑等佳肴。

酒席上要献酒九次。重耳想要推辞,赵衰郑重地说:“这是上苍的安排,公子还是接受吧!对一个逃亡的人,楚侯用对待诸侯的仪节礼待,若非上苍示意,楚侯怎可能这样做呢?”楚成王笑容满面,命人向重耳献酒九次,这是帝王宴请诸侯国国君的礼节,重耳十分感动。

宴会结束之后,楚成王喝了不少酒,猜测重耳应会感激这番礼遇的恩德,便开口问道:

“公子若回国为君,将打算如何报答寡人呢?”重耳再拜稽首,说道:

“美女、宝玉和丝帛,楚君已经有很多了;鸟羽、牦牛尾、象牙和皮革制的甲胃是贵国特有的名产,那些流传到晋国去的,都是楚君看不上眼的,楚君希望重耳如何报答您呢?”

楚成王的心思不在于美女、宝玉或丝帛,他在意的是楚、晋两国的地位高下。

当年,周成王在岐山南面与诸侯会盟,楚国被视为荆蛮之地,楚侯被指派负责堆放包茅、设立望表,并与鲜卑一起守望院中燃烧的燎火,没有资格参与会盟。

如今情势不同了,楚国已成了强国,楚成王一心要北上,以称霸中原,而他要征服的对手就是齐国与晋国。齐国国力日衰,晋国夷吾无道,但重耳一旦入主晋国,晋国便可能再度崛起,甚至称霸。楚成王不停地思虑着:是否要送重耳回国为君?如果重耳回国为君,会顺服于楚国吗?楚成王知道重耳的态度关系着楚国图霸的成败。这

么一想,转而以严峻的目光逼视重耳,提高了声音说:

“公子所言虽是实情,但寡人还是要听听公子将怎样报答寡人?”

重耳也是个聪明人,听出这话里饱含着“威逼”的语气。楚成王的意思显然是说,只要重耳许诺来日将顺服楚国的盟主地位,他就派人护送重耳回国,登上君位;否则,不但不会帮助重耳回国,说不定还会把重耳杀了。重耳心念急转,颇觉为难,他虽然想回晋国,但是他更认为晋国绝不能向楚国屈服。重耳认为君子说话必须坦诚,并不想隐瞒自己的立场,便低头答道:

“重耳若托楚君之福,回到了晋国,万一将来晋、楚二军相遇,重耳愿意向楚君退让,叫晋国军队先退后三舍(一舍为三十里)。假如楚君仍不满意,重耳只好左手拿鞭,右手执弓,肩上挂满箭袋弓囊,与楚君周旋到底了。”

楚成王一听,马上变了脸色。他从重耳不卑不亢的言辞,见识到重耳坚不可摧的人格,也觉得重耳果非浪得虚名。楚成王知道重耳将是他未来图霸中原的强硬对手。

“主公,”芈子玉靠近楚成王,低声道:“请您杀了重耳,如果让他回到晋国,必然会成为楚国最大的祸患。”

芈子玉说完退到一旁,用充满敌意的眼光,盯着重耳。他认为楚成王以迎接诸侯的礼节招待重耳,重耳不但不知报答,反而出言不逊。他趁着楚成王沉吟不语时,偷偷移步,想出去调动军队来包围大殿,把重耳和他的随臣们通通杀尽。

重耳注意到芈子玉眼里闪烁着极不友善的目光,似乎想要进行一场杀戮,而他今日可能就要命丧楚宫了,他忍不住握紧了拳头。魏武子也发觉芈子玉神色有异,眉宇间充满了杀气,便起身走到重耳背后,以防不测。

楚成王听了半子玉的话,暗忖道:这么多年来,要杀重耳的人很多,但重耳还是好端端地坐在这里,难道是上苍在保佑他吗?齐国、宋国都能礼遇重耳,寡人既已款待他了,又怎能说翻脸就翻脸?最多不派兵护送他回国就是了,就让他在楚国游览游览吧!

重耳心里也在想,楚成王应不至于如此鲁莽愚蠢,去杀一个手无寸铁的晋国公子,他能不能回到晋国,当上国君,一切都还在未定之天,既然如此,楚成王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杀一个贤名远播的公子呢?

就在这时,楚成王已做了决定,他对芈子玉摇了一下头,转过来对重耳说:

“请公子不要怪寡人待客不周,今天能够招待公子,是上苍给寡人这个结纳公子的机会,但愿公子他日回国之后,楚、晋两国能世代和睦,不忘今日的亲善友好!”

重耳暗中舒了一口气,连忙答道:

“重耳感谢楚君恩德,对于楚君说过的话,重耳不敢或忘!”“哈哈哈!”楚成王大笑道:“公子能这么说,寡人实在太高兴了。来日若有机会,寡人当派人送公子回国。”宴会结束后,楚成王命屈完送重耳一行回到馆舍。楚宫里,芈子玉依然不愿放过重耳,他向楚成王献计道:“主公若不杀重耳,那么就将他的谋臣狐偃扣留下来。”“不可以!”楚成王断然反对说:“这么做对楚国没有好处,只是对重耳无礼,那么寡人待之以诸侯之礼的用心,不就前功尽弃?想北进中原,图取霸业,应该把晋国争取过来,让自己多一个实力坚强的盟友,而非增加一个国力强大的对手。”

芈子玉听了,知道说服不了楚成王,只好退了下去。

5

晋太子姬圉为质于秦,已经七年了。前年,秦穆公派兵灭掉了他母亲的家国梁国,使他在秦国越发感觉度日如年。他知道秦穆公既不信任他的君父(晋惠公夷吾),也不尊重他这个女婿,不然秦穆公不会消灭梁国的。

秦穆公的女儿怀赢还算贤慧,那年与姬圉结婚时,年方十一,今年她十八岁了,也开始懂得人事了。

姬前几天得知晋惠公病得很重,恐将不久于人世。姬圉的政治神经与父亲晋惠公一样,生性敏感,马上觉得大事不妙,急得自言自语道:

“君父怎么还没派人来让秦国放我回去?如果君父死了,那怎么办?君父啊!您要赶快派人来接我回去呀!可是……君父向秦侯提出这个要求,秦侯会答应放人吗?当初,我来秦国,换君父回去晋国;如果君父死了,秦侯应该会放我回去吧!哼!我看,他即使要放我,也是有条件的,如果到时候国内早立了其它公子为君,我不就要老死在这里了?”

没几天,姬听到重耳已经到了楚国,不禁忧心忡忡。他猜想,重耳在外流亡了十九年,一定就在等着晋惠公宾天,好回到晋国,登上大位。想当年,君位本来就是重耳的,是晋惠公用了心计,才夺占了君位。如果晋惠公死了,重耳刚好可以名正言顺地登位,何况他这个晋国太子现在还在秦国呢!姬圉想了许久,决定逃回晋国,但绝不能让秦穆公知道,否则他就走不成了。

秦公主怀嬴见姬圉这几天心神不定,似乎有什么事情瞒着她,便悄悄地问姬围:

“太子,婢子看你这几天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姬从十一岁起就和怀赢一起生活,什么心事也瞒不了她。怀赢像对待弟弟似地疼他、爱他,给了他许多快乐与安慰,让他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不觉得那么孤独。姬圉真心喜欢她,信任她,总想着有一天,要带她回到晋国。在怀赢面前,姬忍不住把自己的心事,毫无保留地向她吐露:

“公主,姬一定要逃回晋国去,不回去就得不到君位,姬想带公主一起回去,等姬继位为君,就立公主为晋国君夫人。”怀赢是秦宫中的女官,她心思灵巧,善体人意,理智果决。她明白自己拦不住姬,便果断而温柔地对姬说:

“太子乃是晋国嗣君,在秦国作为人质,是一种侮辱,公子忍耐了七年,如今想要回国,这是人之常情。君父把婢子嫁给你,是为了留住太子的心,让太子老老实实地待在秦国,婢子如果跟着太子去晋国,不就违背了君父的命令?婢子不能这么做,所以,只好让公子独自回国了。”

怀赢轻柔的声音像泉水在呜咽。姬圉看她流下泪来,便揽着她的肩膀,安慰道:

“姬圉是一定要回去的,如果回国继位成功,以后还是有机会接公主到晋国团聚。”

“公子大可放心,婢子不会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的。”怀赢神色凄迷地说。

“公主不但没有拦姬圉,反而要帮姬圉保守秘密,姬圉衷心感激。”

姬圉说着,牵起怀赢柔弱的手,连吻了几下,然后站了起来,低声道:

“姬圉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打算今天夜里就走。明儿个有人问起,公主就说姬圉去胥水边打猎了!”

怀赢无声地点点头,转身进去房内,取出黄金数镒,交给姬。姬圉伸手抱住怀赢,在她的额头吻了一下,迅速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怀赢从窗户向外看去,约莫有两三个人与姬圉碰头后,便一起没入黑暗之中。怀赢定定地望着姬圉消失的方向,除了秋虫唧唧,周围是如此地安静。

怀赢坐了下来,想着心事。她知道姬圉这一走,将失去秦穆公对晋惠公父子的信任,也会失去秦国对晋国的支持。“姬圉会不会成为国君?会不会来接我?会不会仍当我是他的妻子?”怀赢心里有

一连串的疑问,她不禁为自己可怜的命运落下泪来。她很清楚,君父秦穆公把她嫁给姬,事实上是把她当成间谍放在姬旁边,随时监视,这场政治联姻害苦了她,而她也没有当好间谍的角色,反而把姬围放走了。

过了两天,秦穆公终于发现姬逃走了,他勃然大怒,骂道:“这畜生和他君父夷吾一样,是个不讲信义的小人。寡人把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嫁给他,他不知感恩图报,还说走就走,一点情义也没有!”

“主公,”公孙枝说:“姬在秦国为质多年,如果逃回晋国,成为国君,绝不会与秦国友好,说不定还要来报韩原兵败之仇。”

“对!”秦穆公经此提醒,断然道:“贤卿说得极是,姬圉跟夷吾一样忘恩负义,如果让他当上晋国国君,对秦国只有百害而无一利。”

公子扎向秦穆公奏道:

“君父,重耳目前人在楚国,他贤名远播于诸侯,君父可迎他来秦。夷吾已病入膏肓,等他一死,咱们就立刻送重耳回国为君。”

“其实,早在十几年前,寡人就想立他,只因一时贪图夷吾的贿赂,才护送夷吾回国。结果夷吾出尔反尔,寡人什么好处也没捞到。这样吧!寡人派你至楚,迎接重耳来秦。”

公孙枝和百里奚等几位谋臣都赞同秦穆公的决定。经过三天的准备,公子扎带着几车礼物前往楚国,迎接重耳。

6

重耳寄寓楚国,这日到乡间漫游。楚国地广人稀,物产富饶,有饭稻羹鱼、瓜果蚌蛤、松杉楠竹…·人民生活安定而富裕。反观晋国在夷吾治理下,朝政腐败,万物雕敝,野有饿殍,重耳不禁又一次神色黯然。

秋风吹过,凉意萧萧。重耳如梦似幻地走在青绿的草地上,愁绪满怀,远处飘来乡间跳神女巫尖细的歌谣声,跳神是一种祭神、请神之舞。女巫的歌声缠绵婉转,一声声地呼唤着,那是《楚辞·九歌》里的湘夫人在呼唤着湘君(湘水之神)。“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美要渺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

(君为何徘徊不前,是被谁留在洲中了?湘夫人是那样地美好,乘着桂木做成的香舟去迎接你。啊!命令沅水、湘水不要波涛汹涌,让长江之水平稳地流动吧!)

传说舜帝南巡时,崩于苍梧之野,他的妃子——也就是尧的两个女儿娥皇和女英,她们一听到舜死于苍梧,追寻到湘水,便投水而死,是为“湘夫人”。这首古老的歌谣是湘夫人对湘君的呼唤,她们在追寻着舜帝,追寻着贤君。

高高的白梓树,木叶片片飘下。重耳感慨万千,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叹道:

“是啊!这是在呼唤、渴盼大舜贤君啊!”

就在这个时候,重耳听到脚步声,他转头一看,是胥臣来了。胥臣一到重耳面前,便拜道:

“启禀公子,秦侯派了公子扎来,现在在厅里等着。”

重耳心里狐疑着,偕胥臣往回走,耳边还听到九歌的词句:“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横流涕兮潺,隐思君兮悱恻。”歌词中的老百姓相当失望,他们看不到大舜君的到来,尽皆痛哭流涕,悲伤贤君之不可得。

重耳快步走着,想到晋国百姓,内心不禁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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