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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宫内,年轻的国君还在沉思。

那卷由韩厥描就的图,虽然不在面前,却清清楚楚映现在晋悼公的脑海中。这位才十五岁的国君,其思维能力远远地超过他的年纪。关于赵氏蒙难一事,他曾暗中询问过魏相等大臣,魏相等人不但证实无差,还一再进言,必须严惩屠岸贾,否则国人必不服。可是,晋悼公总觉得,尽管屠岸贾心狠手辣,但没有主子的点头,岂敢一日间杀赵家三百余口?平心而论,屠岸贾奉旨行事,并无大过错,这笔帐认真算起来,先君晋景公是难辞其咎的,可是这话怎么好说出口?就他本意来说,既然百废待兴,最好要避免杀戮,不然,冤冤相报,何时得了?怎奈不杀屠岸贾,朝臣们难以诚服,如何才能顾此又不失彼呢?

晋悼公苦于不得要领,韩厥却把赵氏孤儿赵武及程婴引入宫来。

行见面礼,晋悼公的目光却被少年赵武吸引住了。他蔼声问道:

“你就是赵氏孤儿?”“是,臣名赵武。”

赵武抬头之际,也难掩惊讶:他便是国君?怎么与我的年纪不相上下?

“主公,这位便是苦心抚孤的程婴。”韩厥不忘介绍说。晋悼公只是“噢”了一声,看都不看程婴一眼,只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赵武。也许是惺惺相惜,少年爱少年的缘故,也或许是因为赵武的确相貌不凡。总而言之,才第一次见面,晋悼公就对赵武生出好感,甚至认为,此子将是辅佐君业的大材。

“赵卿,”晋悼公和颜悦色地问赵武道:“知不知道自家的身世?”

“十多年蒙在鼓里,今日方知家遭大难,还求为赵氏伸冤。”

“你不必着急,寡人自有打算;自今日起,命你复姓归宗,并赐还赵氏公族,你也将受到重用。”

“谢国君恩典!”赵武躬身跪地。

“起来说话。”晋悼公感叹地说:“天幸赵氏一脉尚存,既赖神明庇佑,也多亏韩厥用计如神。”

“谢主公嘉奖。”韩厥稽首说:“不过,离了程婴,孤儿也难幸存。”

“是啊!求主公给养父一份封赐。”赵武说。“自然,自然!”晋悼公敷衍地说。

“小民老矣,不望封赐,”程婴躬身道:“但求国君替赵氏

一门三百余口报仇。”

“程婴所言有理,”韩厥说:“还求主公下旨。”

“这个……”晋悼公沉吟有顷,问道:“赵武,你想怎么样报仇雪恨?”

“我想……求主公严惩……屠岸贾:”

“是啊!”晋悼公说:“屠岸贾罪不容赦。他让你一姓遭殃

“必须还他满门受祸!”说话的是程婴。

“这叫作血债要用血来还!”韩厥附和说。

“对!”赵武不敢迟疑,也接口道:“我要他……血债血还!”

“好,听寡人安排:韩将军,令你于军中,挑选骁勇甲士

三百,交予赵武使用。”

“交给我使用?”赵武不解地问:“主公的用意是……”“委你大权,准你便宜行事,赵卿难道不明白?”“主公英明!”韩厥、程婴感动万心,异口同声地赞道。赵武怔然了!他实指望假国君之手,为赵氏报仇,尽量避免与屠岸贾当面冲突。如今却让他亲自率兵讨逆,未免使人为难。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倘若露出一丝犹豫,大有失为人子之道了,无奈只得向国君谢恩。

晋悼公根本不知道赵武的心思。在他看来:如此安排,已经作出了迁就。那是因为看中赵武,权衡了利弊,才有所取。当然,这样安排,既不用国君出面,又成全赵武报仇,也不失为一举两得啊!

2

宅院中、花径里,一对粉蝶翩翩起舞,倩女正看得入神,忽然其中一只反方向飞走,任凭同伴追逐,头也不回,飞向墙外去了。触景生情,倩女幽幽地一叹!

她想起今早,多日不见的程勃,突然出现在眼前。她是多么高兴啊!可是程勃却萎靡不振。她才注意到,只几天没见面,程勃就瘦了好多,不由得感到心疼!

令倩女吃惊的是,见面后的程勃,连说话的勇气都没了,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最后居然说:我来只为告知,咱俩今后怕是难见面了。这成什么话啊?她硬要程勃说明原因,谁知他不但拒绝回答,反而不辞而行。

匆匆见面,丢下几句不三不四的话,又匆匆而去,怎能不令倩女伤心?她猜测,必是他的父亲从中作梗的缘故,也担心从今以后,真的再也见不到程勃了。

倩女急得哭了,她本来可以求父亲作主,偏偏屠岸贾还忙于审讯九原山抓回来的活口。她哭了一阵,又不住地叹气。忽又忆起在九原山上,两人相拥相抱的情景,想到入神处,如醉也似痴,连亲娘垣兰站在面前也没觉察出来。

看见女儿这种神态,垣兰的心里明白了几分,恨不得痛斥她一顿。

“倩儿!”“唔,娘……”

“一个人躲在这里想什么心事?”“没,没啦……”

“何必隐瞒?娘早看出来了。”

倩女不敢言辩,却背过身来偷偷地拭泪。“你哭啦?”

“娘……”倩女扑进娘的怀抱。“受了什么委屈?又是谁欺负你?”“娘,勃哥他……不会与我见面了。”“那倒好,省得为娘的心烦。”“娘为什么讨厌勃哥,难道他不好?”“并非他不好,倒是他爹……还有你爹……”

“他爹又怎样,我爹又如何?据女儿所知,前天在九原山上,爹爹已当面向勃哥的父亲提亲。”

“竟有此事?”垣兰露出非常惊愕的表情,问道:“后来呢?”

“谁知道呢?”倩女又哭了。

“好女儿,”垣兰爱怜地说:“听娘的话,死掉这条心吧!你应该知道,男女姻缘天注定,哪容自己选择?你年纪尚轻,并不知休戚相关何在?为娘也不便多说,只望你挥刀斩断情丝,免得有朝一日,追悔莫及!”

“娘,其中是何原因?何不说个明白。”“是该让你明白,只是时机未到。”“几时才算时机到?”

“你勿苦苦追问!”垣兰有意岔开话题,问道:“前天九原山上,是哪个仇家截杀你们?”

“我也不大清楚,只知道那天爹爹擒捉了活口回来,百般拷问,至今还不肯招供。”

“哈哈哈!世事真是无奇不有!”

其人未到,笑声先传来了,在这个府第,除了屠岸贾还能有别人?

“爹,”倩女迎上前去:“女儿有话要说。”“你最好回避一旁,我有事与你娘相议。”“不,女儿有急事呢!”“我叫你退去,听见了么?”

在女儿面前,屠岸贾从不曾有这种脸色,今天怎么啦?倩女更觉得委屈,伤心地躲开了,而垣兰也觉察到了什么?“美人!”屠岸贾不改呼唤的习惯,只是语气显得异样:“你知道活口供出了什么?又知道谁在九原山上拦杀我?”垣兰不说话,心却有点紧张起来。

“哈哈!我总想弄明白,你的原配丈夫,原来名叫周坚。”“啊!什么人告诉你的?”“先回答我的话,是或不是?”

“是又怎样?我早将他忘得一干二净了。”垣兰沉着说。“好!我要的就是这一句话,不过,”屠岸贾变色说:“有朝一日擒到此人,我要当着你的面,将他千刀万剐,你——不会有异议吧?”

“悉听尊便!”垣兰冷冷说道。

“说得好!”屠岸贾狞笑道:“我总道赵氏已灭,还有谁与我结仇?原来是个无名小卒。这也难怪,争妻夺田,其仇如山!算他是一条汉子,可是太迟了!眼前的美人,与他周坚不过两个月的夫妻,与我屠某却同床共枕十几年了。就是让他夺回,又何济于事?美人,你说是么?”

垣兰答不出来,她无心分别这些话有几分道理,也懒得去想自身的去处。她只注意到,屠岸贾的话已经证实一点,那就是周坚还活在世上。所以,她极想探知他这人现在何处?也极想与他见最后一面,说最后一句话,交待最后一件事。

“你不说话?难道在想念他?”屠岸贾又问着。“我……在想另外一件事。”“什么事?”

“听说你向程家提亲,执意要让女儿婚配给程家的儿子?\\\"

“是啊!”“程家答应了?”

“答应也罢,不答应也罢,我说了就算数!”

屠岸贾就是这么专横,也不问垣兰意下如何?他自然不知道,此时的赵武正率领甲兵,即将讨逆而来,反而兀自洋洋自得,趾高气昂。他一口咬定,这椿婚姻已经成了,也断言程婴不如他屠岸贾长寿。过不了多久,我女是我女,程家之子也是我子,子生孙,孙再生子,从此屠家人丁兴旺也!想到此,他又得意地大笑。

3

屠岸贾大笑之际,正是围兵到来之时。

如迅雷不及掩耳,才听到呐喊的声音,三百名剽悍的勇士便破门而入,似风驰电闪,一眨眼之间,屠府的家眷尽被驱进内屋,众多的家丁更如待宰的猪羊,一个个手脚被捆住了。

“你们——在做什么?”屠岸贾还蒙在鼓里。

“奉命讨逆!”众军士叫着、喊着,把屠岸贾团团围住。“反了,反了!”

屠岸贾如一头困兽,又吼又跳。但当他睁开眼睛看仔细时,完全呆了!他说什么也无法相信,奉命率兵之人,竟是他

十多年来,视若己出的程勃,以及一向称兄道弟的程婴。旁边还站着另一个人,分明就是九原山的狂徒——啊,这人正是周坚!

“屠贼,你的末日到了!”不知谁说了一句。

屠岸贾还弄不清是怎么一回事,便试着对赵武呼道:“勃儿……”

“呸!谁是你的勃儿?告诉你,我既非程勃,你更是我的……大仇人!”

“大仇人?”屠岸贾如坠入五里云雾之中。“哈哈哈!”大笑的人正是程婴。“你笑什么?”屠岸贾问。

“我笑你太蠢太笨了,时至今日,居然仍一无所知。”程婴得意一阵,转而高声喝道:“你竖起狗耳听仔细,眼前的程勃并非我儿,正是你斩不断、除不掉、杀不死、焚不灭的赵氏孤儿!”

“胡说!赵氏孤儿被我亲手捧死,你程婴也亲眼目睹,如今在此混淆视听,用心何在?”

“你要知道,被你摔死的不是赵氏孤儿,偏偏是我的亲儿程勃。”程婴含泪说道。

如被人抽了一鞭,屠岸贾又跳得老高,但很快又冷静下来。他不信这是真的,于是睁大眼睛看看程婴,又看看“程勃”,力图要从一老一少的身上,寻找出血缘的见证。看着、看着,陡然间,一下子清醍过来:眼前这个程勃,分明就像当年的赵朔!

“他娘的!是谁用此毒计?是谁,是谁?”屠岸贾何只像恶狼,简直是一只凶猛的老虎。“哈哈哈?”程婴又笑了。

“好个程婴!居然舍得以亲生骨肉代他人儿子受死,妙哉!妙哉!”屠岸贾也大笑了。

得好几姓人家受祸;我杀的是一姓之民,他杀的是几家大臣,更还有王室子孙,甚至一代国君。比起你的先祖,看看我屠某,很难说谁是忠良,谁是奸邪,更难说谁该死、谁不该死啊!哈哈哈!”

发疯似的屠岸贾,叫嚷狂笑,不但赵武显得不自在,连程婴也呆在那儿发愣。

“你们怎么啦?”站在一旁的周坚恼了,喊道:“怎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大言不惭?”

“唔,对!赵武,切勿听他胡言乱语!”程婴赶紧催促道。“小恩主,立即把他杀了!”周坚说完,转而对屠岸贾道:“奸贼,知道我是谁么?”

“怎会不如,但你不配与我说话。”屠岸贾把脸别转过去。

“你……”周坚气得发抖。

“赵武,下令吧!”程婴又一次提醒。

“来吧!死于你的手上,我无怨也无悔!”屠岸贾将身子迫向赵武。

“杀死他,杀死他!”众人齐声起哄。

赵武不敢迟疑,举手把利剑抽出剑鞘,正在此时,却有

一人,不顾一切,以身体挡住赵武的剑锋。

那人正是倩女,也许她已经明白了一切,所以看都不看“勃哥”一眼,只以自己的身体,紧紧地护住屠岸贾。

“啊!倩妹……”

“你既非勃哥,我也不是倩妹。不过,你要伤害我爹爹,除非先把我杀死!”

“让开!你……”赵武说不下去。

“我愿意代替爹爹一死。”倩女说得很坚决。

“妖女!”周坚又火了,举起兵器,怒道:“不如让我先把你杀死!”

“狂徒!”倩女不甘示弱,答道:“那天在九原山上,我后悔没把你射死。”

“啊!那天施暗箭之人,原来就是你!”周坚怒上加怒,举起利刀要砍向倩女。“住手!不许你伤她!”

垣兰不知从什么地方闪出来,挡住了周坚的屠刀。周坚的刀砍不下去了,他一眼就认出来,怔怔地看着;更吃惊的是,时隔十几年,自己成了半百老头,垣兰居然没什么变化,容颜还是那么白嫩,那么美丽……。

尽管周坚面目苍老,但垣兰依然很快就认了出来。只是不敢像周坚那样直视,相反的,她连抬头的勇气都没了。“你………原来是贱妇!”周坚好久才进出一句。“就算是,可是我的女儿又有何辜?”

“奸贼之女,岂能无罪?”

“错了!”垣兰忽然逼视周坚,一字一句地说:“她并非贼女,偏偏是你周坚的血脉!”

这句话说者分明,听者真切,大家又是一震。“娘,你在说什么胡话?”

“垣兰,你又想干什么?”屠岸贾怒斥道:“想搭救女儿么?如此救法,我不取也!”

“好了!”倩女泪如雨下,紧接着说:“女儿也不想苟且偷生,只愿追随爹爹去也。”

“不许说傻话。”垣兰说:“你真正的亲爹,确确实实是他周坚。”

屠岸贾又想发作,却被垣兰阻住:

“你先别凶,听我把话说完。十几年前,我被你掳来,本想以死表明心迹,就是因为发觉自己怀了身孕,无可奈何才忍辱偷生。而你,”垣兰指着屠岸贾说:“你可还记得,我被掳来仅八月就产子。事实上,当时的我,实已怀胎整整十月,为了掩人耳目,在临产的那天,我故意装着捧倒在地,谎说早产,而你也深信无疑。十多年来,此事深藏在我心中,只盼有朝一日,将倩儿交还生父,我也就心满意足了。这一天终于来到了,女儿,该与你生父相认了!”

垣兰把倩女推到周坚面前,返身直奔内屋,周坚失神地看着倩女……。

倩女却唤了一声“娘”,追进内屋。

如梦初醒一般,屠岸贾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报应,报应啊……”他近似疯了。

“既知报应,就立即受死,你这只恶狼!”程婴怒斥着说。

“恶狼?哈哈!”屠岸贾笑得更疯狂了:“我情愿充当恶狼,可是你程婴算什么呢?常言道,虎毒不食子,而你竟然舍得让亲生儿子受死,我看你连虎狼都不如,哈哈!”

如受当胸一击,程婴差点昏倒。

“来吧!赵武,我还是那句话,死在你手中,无怨也无悔!”屠岸贾又向赵武逼近。

赵武咬牙闭眼,利剑用力刺去。

“嗤”地一声,鲜血从屠岸贾身上喷出来,溅到赵武的脸上、身上…

周坚上前对屠岸贾狠狠地踢了一脚,又补上一刀,欲唤程婴为程勃报仇时,却不见他的人影。众人正待寻找,倩女又突然出现。

“啊,爹爹!”大家都以为倩女要与周坚相认,谁知她却扑向地上的屠岸贾。

“倩妹,他分明不是你爹。”赵武拭去脸上的血。倩女蓦然抬头,怒目相对:“是你亲手杀死他?”

“他是为父报仇!”周坚代赵武回答。

“他罪有应得啊!”赵武说:“天幸他与倩妹一无瓜葛,该让你认认亲爹。”

“亲爹……”倩女看着周坚,始终掩饰不住敌视的目光。

“你怎么啦?”周坚心虚,说道:“方才你娘的话……”“我娘?哈哈!我娘在那里?”倩女似哭又似笑。“难道她失踪了!”周坚问。“不!她……她自尽了!”

“啊?”周坚一震,却叹了口气,含泪道:“倒是死得其所。”

“怎么?你反而高兴?”倩女收住泪,愕然道。

“不,我的亲女儿!”周坚趋身上前。“不,不!”倩女叫一声,狂奔而去。赵武欲追,被周坚拖住:

“小恩主,她不会跑太远的,你必须以牙还牙,索性来个血洗屠府。”

“这个……”赵武好像感到为难。“难道小恩主不忍?”“那……你就代我下令吧!”

周坚巴不得赵武这么说,于是就一声令下,迫不及待地第一个冲进内屋,他同三百名甲士大开杀戒,霎时间,屠府内外血流成河……。

4

翟氏闻说新君允许赵武报仇的消息之后,打从心里高兴。方才又听到兵马嘶叫之声,估计赵武已率兵去屠府讨逆,才真的相信苦日子结果了。

诚然,她想得更多的还是程婴,总觉十多年来,丈夫忍辱负重,所受的委屈太多太多了!而今苦尽甘来,功成名就,他必是万分高兴。为此,她特地预备了美酒佳肴,只待丈夫凯旋归来,要好好地庆贺一番。

谁料到,程婴并没有像得胜的将军那样,高唱凯歌而归。相反的,却如斗败的公鸡似的,垂头丧气地钻进院门,之后又不声不响地呆坐在院内。

翟氏好久才发现他不对劲,她不解地问道:“你回来了?”“回来了。”

“那么,勃儿——唔,不,赵武他们呢?”

“正在报仇雪恨。”“屠岸贾死了没有?”“大概……差不多了。”

“总算盼到这一日,咱们该高兴地庆祝一番。”“庆祝?”程婴的脸上却毫无喜色。

“来!”翟氏指着屋里桌上的酒菜,说:“那是为你准备的。”

“酒……”程婴一味地摇头。

“你怎么啦?气色这么差?病了么?”翟氏愈觉疑诧。“不要乱猜,我只是在想……”程婴忽然问道:“贤妻,你说我……还是人么?”

程婴问得好奇怪,翟氏简直不解。“你……在胡说些什么呀?”

“噢!不,”程婴改口说:“我是说这十多年来,你太苦太累也太受委屈了!而我……”

“你怀疑为妻的在抱怨你?”“你当真毫无怨悔之心?”

“作为妻子,成全丈夫乃是天经地义的事,只要你高兴,做妻子的也心安理得了。”

翟氏满心以为,丈夫必定称赞她几句,岂知程婴却睁大着眼睛,把她盯个不休。“你今天究竟怎么啦?”

“噢!没什么,”程婴说:“只是忽然想到,赵武已不是我们的儿子,我们的膝下,又有谁来承欢?”

“你说到哪里去了?尽管赵武复姓归宗,能不念我们抚养之恩?能不想到他这条命是哪来的?饮水思源,他岂会忘本?”

“你不懂啊!最可怜还是咱们的勃儿啊!”程婴无限感伤,哀痛地呼叫道。

如被人揭开伤疤,翟氏的心立即绞痛起来!

十几年来,只有她自己知道,是怎样掩盖心头的痛楚?好比一个大伤口,其实每天都在淌血,那疼痛没有一刻停止过。但在人前,她是极力地咬紧牙关,从来没有溢于言表。只在背后,偷偷地用舌头舔去伤口上的血,又默默地用布把其裹住,尽量不让人觉察出来。哪怕是在丈夫面前,也想方设法躲避这个话题。她用无比的忍耐,去换取丈夫的欢心。只要丈夫高兴,她什么都愿忍受,她一直在默默成全丈夫。她以为,今天的程婴完全可以扬眉吐气了,想不到竟是如此消沉,又这般地感伤!而在这时提到死去的亲儿,对她来说,何异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盐,使她痛不欲生……

“已经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还是说些让人高兴的事吧!”她仍然压抑住沉痛,装出笑脸。“高兴的事?”

“你为忠良保住后裔,为晋国保住了忠良,必定会得到国君的褒奖,你出名啦!将流芳百世,扬名千古。”

“给我住口!”程婴突然来了一股无名火,当面斥道:“真想不到你……悲也!”

“啊!为妻的做错了什么?”

“唔,不,你……不失为贤妻。”程婴马上发现自己不该对妻子发脾气,于是苦笑着。

对于程婴反复无常的态度,翟氏感到无所适从,更袭上

一股莫名的不安。

“你倒说说,要怎样才合你的心意?”

“我……不敢再苛求了,我……累了,让我安静一下,好么?”

程婴说毕,那佝偻的身影便没入内屋。日头渐渐偏西了,翟氏的心节节收紧,她预感到丈夫神情有异,却不知他怀着什么心事?她想去把赵武唤回来,才走到门口,一阵寒风扑面而来,觉得不胜寒冷,便拐进内屋去取衣衫,就在这时,她发现程婴不见了。

奇怪?明明看见他进屋,怎么没了?翟氏一急,顾不上添上衣服,就冒着寒风直奔屠府而去。

5

周坚带着甲士们,正发疯似地血洗屠府。赵武自始至终,躲在大门口,没有参与也不愿目睹。他不愿想太多,只向着远处翘首而望。他认得准,倩女冲出大门后,是向西而去,估计现在该回来了,所以耐心地等待着。

盼了一阵又一阵的赵武,仍不见少女的倩影,却发现翟氏急急奔来。

“娘,”赵武不改呼唤,问道:“你这么匆忙,想去那里?”“你爹——唔,不,你的养父呢?”

“爹不是回家去了么?”赵武未改对程婴的称呼。“可是,忽然又失踪啦!”“不会吧!”赵武倒不以为然。

“是真的,必须立即把他找回来!”翟氏十分着急。“别急,我这就差人寻找,娘放心回去吧!”

赵武把翟氏劝走后,又向西望去,他不相信程婴会失踪,倒担心倩女耍孩子脾气……。

这时,周坚来到门口,票报说,该杀的全杀了。“大叔,”赵武说:“你女儿还不见踪影呢!”“怎么她……谅也不至于失踪吧!”“我们最好出去找一找。”

周坚其实也有点着急,便来个顺水推舟。

赵武于是吩咐手下守住屠府,另带几个随从,同周坚跨马急急向西而去。

一路上两人都不言不语,也不知费了多少周折,绕过多少路,终于发现了目标。

“小恩主,前面那个女子,是不是……”“不错,正是倩女,快追!”

赵武心上的石头落地,精神为之一震。他一边催马一边在想:不能责怪倩女,那是人之常情。就好比刚才在屠岸贾面前,明知他是杀父大仇人,手中的利剑就是刺不出去。尤其是当倩女以身挡住的那一瞬间,他是何等地进退两难?当获知倩女并不是屠氏的血脉时,他又是何等地高兴!这么一来,既可为父报仇,又不至于失去倩妹,正可谓两者兼得,分明是老天成全啊!

前面的人影越来越分明,那确确切切就是倩女,夕阳下,显得格外美丽,赵武差点喊了出来。

6

倩女并不知有人在追逐,她冲出府门后,一味往前奔跑,自己也不清楚,要跑到哪里去?只觉得好像有人在背后推着她,逼得她不走也得走。

她的心乱极了,想哭却哭不出眼泪,想笑也笑不出声音;好像有一肚子的怨恨,又不知该怨谁、恨谁?陡然间,觉得这个世界非常非常的陌生,简直无法活下去了,于是她拔脚便跑,而且是死命地狂奔着。

夕阳西下,红霞飞上了天,倩女吃惊了:今天怎么啦?莫非到处都在杀戮,不然的话,何以鲜血都浅到天上去了?她不忍目睹,也不敢朝前走,急忙折身向东。谁知这一折,正好与追上来的人马相遇。

“倩妹!”赵武从马上跳了下来。

周坚的速度更快,倩女好像没有听见,自顾自的夺路而走。

“倩妹留步!”赵武以身挡住。

周坚欲唤一声“女儿”,可是老觉喉咙被什么卡住。“你们是谁?”倩女问得好奇怪。

“难道认不出来?”赵武问:“我是勃——唔,不,我是赵武啊!”

“噢,你不是……勃哥,怪不得……杀死我爹。”“别胡说了,你亲爹在这儿呢!”赵武的手指向周坚。倩女瞥了一眼周坚……

“你到底信不信你娘的话?”周坚问。“娘……娘……”倩女喃喃自语。“还是认认亲爹吧!”赵武劝着说。“亲爹?”倩女又在自言自语。

“唉!我的乖女儿!”周坚显得激动起来了。

倩女突然以手掩面,不顾一切地狂奔而去。周坚愣住,想追赶却抬不起脚来。

正是此时,有宫中使者飞马而来,道是国君有旨,宣赵武入宫说话。

赵武清楚,国君召唤必有封赐,而且绝非一般的封赐。君命难违,赵武只好拨转马头,望着倩女的背影,安慰周坚道:

“周大叔不用愁,她会回来,一定会回来的!”

7

程婴浑浑噩噩、莽莽撞撞,记不清是怎样重上首山,弄不明昨晚睡在什么地方?又是谁把他引到这里来?如今的他,正坐在那堆土坟前。但见此坟与多年前一样,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芜杂。不如依据什么,他一口咬定这土坟与自己有千丝万缕的牵连,很想挖开看个究竟,却不敢贸然行动。

天已经亮了,太阳还不肯露面,是被云遮去,或被雾蒙住了?

啊,一片愁云迷雾!

程婴自已也搞不清,明明苦日子熬到了头,为什么反而消沉下来?他强迫自己好好地回忆一番。忽想起那天同韩厥、赵武一道入宫,新君晋悼公,连看都不看他一眼,难道为此而心灰?好像有关,又好像不大相关。“虎毒不食子……”啊,难道因为这句话?

程婴不得不承认,正是这句话,促使他离开了人群,回到家里,极想同妻子相拥大哭一番,偏偏适得其反。他莫名其妙地感到,贤妻有些不贤。试想,当初作为孩子的生母,要是坚决不肯交出亲儿,也许今天不至于这般难受;又想,现在的妻子,要是大哭大怨大骂一番,也许心情会更好些。偏她要强作欢颜,简直令人作呕!“你连虎狼都不如!”

该死的屠岸贾,剩下最后一口气,居然丢下这句话,使程婴一刻也无法安宁。他明知那是坏人说的话,完全可以置之不理,却不知为什么,那句话老在耳边回荡。

“虎毒不食子……”

跌坐于地的程婴,双手紧紧地捂住双耳,再用两个膝盖,将头、手夹住,夹得紧紧的,这样总算好一些。

也不知过了多久,处在朦胧中的程婴,仿佛听到众多人群的脚步声,而且愈来愈近,甚至已靠近他身边……

“爹……”分明是赵武的声音。

程婴把头埋在两膝间,故意装着呼呼地睡,但觉得赵武轻手轻脚地来到身边,又轻声细气地呼唤着。程婴忍不住抬头,果然见到赵武跪在地上,身后还有不少随从。

“嗲!\\\"

“我不是你爹。”

“不,你往日是,现在也是,将来更是,甚至比亲爹还亲!”

如甘泉入口,程婴直觉甜丝丝的。“谁教你找上山来?”

“爹,因为你的失踪,不但孩儿及韩将军着急,连国君都给惊动了。所以下令,无论如何要把你找到,然后用驷车载入宫中,国君要亲自赐封。”

“这是真的?”

“孩儿就是有包天之胆,也不敢欺骗爹爹!”

程婴一阵激动,从地上站了起来。可是……周围哪有一个人影?

该死的,原来在作梦!他的心情更恶劣了,好想大哭一场。

这时候,不远之处却有人击瓦而歌:“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

凭这熟悉的歌声,程婴断定就是那位老者。“程先生,别来无恙?”

这回肯定不是作梦。“果然是老先生。”“不,我不姓老,姓董。”“姓董?”

“对,草之下,轻之反……”程婴想起那个哑谜,顿然有悟。“那么,先父犬抱瓜,又作何解释?”“不敢再相瞒了,我乃董狐的后代。”“狐?是晋灵公时期的史官?”“而我是野史官。”

“这般说来,你当真是人不是神?”“确确实实的人。”

“可是,在我的心目中,你始终是个谜。”“迷在哪里?”

“多着呢!”程婴说:“譬如,老先生何以童颜不改,又为什么爱唱‘蜉蝣”之歌?”

“一句话,是此歌使我老而不朽。”“这首歌的含义是什么?”

“你见过蜉蝣没有?”董老说:“蜉蝣的翅膀,如楚楚之霓裳,采采之羽衣,却于生命无补,它朝生而暮死。人生,不也是如此么?”

“老前辈原来参透了人生?”

“还是说说你自个儿吧!何故消沉如此?”

“可惜你并非神仙,哪能了解我程婴的难言之隐?”“那老朽就明指了!”董老直言不讳地说:“你自负有功,又觉得心虚;最好有人寻上来,用驷车大礼把你载入宫,让国君当面赐封。偏偏无人寻上来,遂使你伤心不已。”程婴无比惊讶地看着董老。

“我想奉劝你,别指望了!”董老不客气地说。“就算你猜对了,能告诉我为什么?”“他们正忙着呢!”

“谁是“他们’?又忙着什么?”

“且别说国君顾不上你这个小百姓,就拿韩厥来说吧!他已于昨天被封为晋国第一卿,许多正待解决的朝政,正靠他去处理呢!再说赵武,”董老不容程婴插话,兀自接下说:“他要做的事更多呢!也在昨天,晋悼公新封六卿,赵武是其中之一。他既要忙于走马上任,更要重新厚葬并祭奠他的祖父、父母,以及当初死去的赵氏三百口。在他看来,你必定会

十分高兴,也不会失踪,岂知你……”

“他敢将我忘了?”程婴发怒地说。

“那也未必,只是你对他不能太过苛求。”

“就算这样,但老先生能否说说,世人将如何看待我程婴?\\\"

“这个吗?”董老想了想说:“仁见仁、智见智,不一而足,正如《周易》所说:“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

“那你对我将作何评说?”

“这个世界的是非既乱,好恶难明,我不敢妄言。”“前辈不妨试论一下,指点我一个方向。”程婴恳求着。“好!”董老不再推辞,侃侃而谈道:“先生念一饭之恩,思以身相报,仁也;见恩家危难,不惜以亲儿替死,义也;义无

二信,信无二命,十多年如一日,信也!君乃当世受之无愧的仁人义士也!”

如春风拂面,程婴来了精神!“会不会有截然不同的说法?”“恕我不多言了!”董老又拒绝。

“前辈不必顾虑,就当作戏言说来听听。”

“也罢,我就举一个例子吧!”董老又说:“齐国管仲临死之前,曾在病榻上论为相的人选。当时齐桓公欲让易牙接替宰相之职,管仲大加反对。恒公却说:易牙因寡人厌食,不惜烹其子作美味以适寡人之口,他爱国君胜于爱子,还有什么可疑?管仲则道:人情最大莫过于爱子,其子尚且忍杀,何爱于君?禽兽不如也!”

程婴犹如受当胸一击,差点昏倒,复又想起屠岸贾的最后骂语,他更是站立不稳,霍地萎坐于土坟之顶。

“小心!”董老提醒他说:“勿碰坏坟冢,否则哑子一定不依!”

“哑子?”程婴忽记起多年之前,那个神秘莫测的稚子,又涌出许多不可解之谜,情急地说:“老先生,老前辈,我今别无他求,只望你告知:哑子乃谁家血脉?这个土坟埋葬的是什么人?当年我亲儿的尸体,又是谁所偷?”

“问得太多了,教我从何回答起?”

“那你先说说,我的亲生骨肉,那个代赵氏孤儿而死的我儿程勃,尸骨今在何处?”

“他……就葬在这土坟之中。”

“啊!果然不出我之所料!”程婴扑通一声,跪下痛哭道:“我的亲儿……”

“好个程婴,岂不知父拜子,有悖人礼也!好在这个土之坟中,只存衣冠而已。”

“这又怎么说?”

“何必问太多,知道了,也只能徒增你的悲怀罢了。”“不!我一定要知道个详细,不然,我要挖开这座土坟!”程婴近似发疯,竟然真的用手在坟上挖起来。突然间,来了一个小伙子,冲上前来,把程婴一推。程婴正待发作,一看竟是发呆了。

你道这小伙子是谁?原来就是当年的那个哑子。尽管他已长高了,但程婴一眼便认出来。而且凭直觉,此子是程家血脉。

“啊,我的亲儿!”他直扑上前,迫不急待地想抱住对方。

岂知哑子用力一推,程婴摔个仰面朝天。但见哑子怒目相视,那神色、那目光,好像在斥道:你比虎狼还不如,有何面目认亲儿?

程婴昏倒在地,待他醒来时,老者既已远去,哑子更无踪影。他似乎明白了一切,不敢再看土坟一眼,跌跌撞撞而走,不知不觉地来到公孙杵臼的坟前。他看着、看着,如哭如笑,似嗟似怨地说:

“公孙兄,你毕竟比我聪明……”

他又东找西寻,终于寻到当年捧死亲儿的那块石头,又似疯非疯、似狂非狂,突然一个屈身,猛地将头撞向那块石头,直至喷血为止!

8

程婴自尽的消息,不知如何传到赵武耳里。人们获悉,当赵武寻到养父的遗体时,大大地哭了一番,只闻他涕泣说:

“我愿苦筋骨以报养父之至死,而尔忍舍我而死乎!”继程婴死后不久,翟氏也追随丈夫而去。

赵武很是感伤,不单单因为养父养母之死,最使他百思不解的是倩女,始终没有回到新绛。他也曾秘密差人寻找,不仅音讯杳然,连周坚也不知去向了。

这以后,赵武一直忙于国事,既没空再寻找倩女,也顾不上在国君面前为养父程婴求褒封。至于公孙杵臼、程勃,以及当初为了保护赵氏孤儿而舍生献命的许多人,也一样得不到封赐,当然也不足为奇了。

不过,包括赵武在内的国人们,乃至晋悼公,有一点比较清楚,那就是,当初若非韩厥运用“李代桃僵”之计,赵氏一脉既难保,功臣世家也湮灭了。所以,要论功行赏的话,韩厥无论如何应居第一功。

或许与此有关,又也许别有原因,不管怎么说,现在的韩厥确是晋国第一上卿。

顺便一提,距此不久之后,韩厥年老思退,让长子韩无忌继位为卿。谁知韩无忌自愧身患残疾,竟是辞谢说:“《诗》曰:岂不夙夜,谓行多露。’又曰:弗躬弗亲,庶民弗信。我无忌缺乏才能,愿让给别人。”于是果然让位给弟弟韩起。这件事让韩厥很受震动,他想不到残疾的儿子竟是如此仁让,遂后悔往日看轻了儿子。他暗中叹道:我韩厥处处料事如神,独独对亲生儿子却一无所知,真是惭愧啊!

此乃闲话。却说韩氏因凭借赵氏孤儿,其族从此壮大;同样,赵氏孤儿凭借韩氏,-门也渐渐兴旺。这个时候,真正独立门户的魏氏,也悄悄崛起。仔细算来,晋国原有卿族十一族,到现在只剩下赵氏、韩氏、魏氏、范氏、知氏、中行氏···

有赖孤儿赵武,赵氏发迹得特别快,到了其孙赵鞅,一举灭了范氏、中行氏。后来,赵鞅之子赵无恤,更是强大,他联合韩氏、魏氏,击败了晋国的所有卿族。到后来,赵、韩、魏

三族,竟三分晋国而列为诸侯。

好一段时间里,人们只知道“三家分晋”,至于程婴、公孙杵臼等人,完全被人淡忘了,以至于最权威的正史《左传),也没有他们的记载。若非那位姓董的长者留下野史,后世的人,恐也无从得知这一段秘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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