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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尝君宅邸内室。

烛火摇曳头影晃动。身穿锦衣绣袍的孟尝君田文,与他的堂 弟、王亲贵族田甲, 一左一方坐在屏风前的席座上。心腹门客冯谖、 齐貌辨隔案而坐。他们欠着上身,头对着头,正与孟尝君密谋着什

么。

这孟尝君乃齐相田婴的儿子,名叫田文。田婴是齐威王的儿 子,齐宣王的异母弟,曾随族兄田忌、军师孙膑参与马陵之战,大败

魏军立下战功,后接替邹忌为相,封于薛,授“靖郭君”爵位。

田婴共有四十多个儿子,其中一个就是后来叱咤风云的孟尝 君田文。

田文的母亲是田婴的侍妾,地位卑贱,没有名份。文母临产,正 值五月五日,犯忌。田婴知道了,很不高兴,就让人告诉文母,这个孩 子不能要。文母爱子心切,便偷偷地将孩子抚养长大。但布帛毕竟 包不住火,田婴得知孩子还在,便勃然大怒,欲置田文于死地。文母

教田文应对办法,然后去见田婴。

“大人为何不愿养五月五日出生的孩子?”小田文问。

“因为这天生的孩子,长大后跟门户一样高时,对父母不利。若

是男孩会妨碍其父,若是女孩会克死其母。”田婴冷冷地说。

“一个人的出生,究竟是受命于上天,还是受命于门户?”小田

文又问。

战场上冲锋陷阵、官场上老成持重的田婴, 一时不知作句回答。小曰文接着说:

“若是受命于上天,父亲就用不着忧虑;若是受命于门户,那么

办法很简单,父亲你只要把门户加高就行了。”

田婴听了暗暗称奇,觉得这孩子年纪虽小,却天资聪颖,乖巧

伶俐,长大后必定出类拔萃,便对田文刮目相看。

可是,田婴不知,田文的机灵、聪颖,全得益于地位卑贱的侍妾

的教诲。

有一天,田文问父亲:

“儿子的儿子叫什么?”

“孙子。”

“孙子的孙子叫什么?”

“玄孙。”

“那么,玄孙的儿子又叫什么呢?”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田文见父亲答不上来,便转入正题:

“父亲贵为相国,极受重用,但齐国疆域未见拓展,您私人的积 蓄却富累万金,幕僚中竟然没有一个贤能之士。我听说将门必有将, 相门必有相,现在您后宫的人绫罗绸缎, 一应俱全,而民间寒士却连 粗布衣裳都穿不上;您家中的仆妾美味佳肴吃不完,而民间的寒士 却连增糠都吃不饱。您一门心思聚敛囤积,想把财富传给那说也说 不清楚的子孙后代,却忘了朝政纲纪的日益败坏。我暗中真替您担 心,水盈则溢,月满则亏啊!”

田婴听完这番议论,幡然动容,觉得儿子年纪虽轻,却有远虑, 深知物极必反、泰极否来之道,便开始厚爱田文,让他主持家务,接 待宾客。从此门下宾客日益增多,孟尝君的名声也逐渐传闻于诸侯 各国。

田婴死后,孟尝君继承了父亲的爵位与封地,当上齐国丞相。 他延揽的宾客多达三千余人,遇到疑难惶急之事,就请门客出谋献 策。他知道自己的智力不够,就将别人的智能、谋略引为己有,就像 五岁那年母亲所教的那样,靠别人的聪明才智,渡过一道又一道险阻难关。

现在,又一道难关横亘在孟尝君面前。孟尝君不敢轻忽,立即

召集他的心腹、门客,连夜商议对策。

“…据小的密查,平舒之会改变了丞相原有的战略部署。”冯 谖小声地说:“大王不但将平舒十城退还燕国,还把驻守在北边的十

数万军队全部撤到西部集结,准备攻打宋国。”

“大王为何做出这样的决定?”田甲沉不住气地问道。

“大王听信了苏秦的教唆。”冯谖答道:“苏秦说宋国富庶,光定 陶一城,每年税收可得百万金以上。这话早说得大王利令智昏,恨不 得马上就起百万之兵,去攻打宋国。 ”

“宋国就那么容易攻打吗?”孟尝君没好气地插问一句,

“苏秦说我们有燕国做后盾,攻打宋国的力量就大了好几倍。” 齐貌辨补充道:“苏秦还说,拿下宋国后,可向西攻灭魏国,吞并韩 国。再挥师南下, 一举端了楚国老巢郢都。剩下赵国,孤立无援,我们 再举全国之力,攻下赵国,最后收拾燕国,统一山东六国。”

“这个苏秦太狂妄了。”贵族田甲急切地对孟尝君说:“他的话 极富煽动力,才一年不到,就已把大王牢牢地控制在他的手中。如不 及早筹个良策,离间他与大王的关系,相位终有一天会被他夺走。”

这一说,孟尝君顿时紧张起来,光亮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 珠。他向冯爱、齐貌辨求策问计,要冯、齐二人尽快想出办法,以解眼 前之危。

冯谖建议,由孟尝君说动王公大臣一起向齐王上书,指出战 略转移的危害,要齐王悬崖勒马,回到丞相制定的“灭燕兴齐”的老 路上来。

齐貌辨则认为,齐燕友好已经确定,原有的战略部署已经改 变,要恢复过来,已是万难。不如集中力量,揭露苏秦险恶用心,让大 王清醒过来,远离小人,重新亲近贤臣。

田甲觉得这些办法都太繁琐,不如来个简单轻便的。他说兄 长手下有的是门客,从中选出一二个杀手,埋伏于半路之上,往苏秦 身上捅几个窟窿,什么麻烦都迎刃而解。孟尝君急忙制止田甲,警告他说这里谈谈也就罢了,不准再

到处张扬。田甲不以为然,胖嘟嘟的圆脸上憋得通红,歪到一边喘着

粗气。

孟尝君采纳了冯谖、齐貌辨的建议,命他们回去,发动几个精

明能干,能言善辩的同行,连夜潜入各府去游说王公大臣。

冯谖、齐貌辨领命走后,孟尝君又郑重劝告田甲,千万不可以 有动刀杀人的恶念,以免坏了大事。田甲口头答应,心中不服,坐了 片刻,便退出相府。

孟尝君命书童铺开竹简,备好墨汁,他稍作构思,便挥笔写起 奏书来。

翌日早朝,齐滑王收到了三十七份奏书。其中有请求大王收 回成命,恢复“灭燕兴齐”折子;有劝大王远离小人,亲近贤臣的奏 章;有指名道姓、公开揭露苏秦为“倾危之人”的檄文;还有抨击齐王 昏聩,将来必定乱齐亡国的警告……

齐潜王看罢,大为震怒。他用力扯散奏简,狠狠摔在地上。他 命令朝堂侍卫立即拘捕呈递这些奏书的王公大臣。他觉得只有严 厉处置,才能解除心头之恨……

侍卫们正要奔出朝堂,齐滑王突然叫声“慢”,大家止步回头,

看见他正捧起一挂竹简看着。

齐滑王拾起竹简尾端,见上面写着“田文”名字,心想一定是他 带头发起攻讦苏秦的行动,且看看他都说了些什么,然后再一并处 置。

田文的奏简写得委婉细腻,语气十分温和,就跟兄弟闲话家 常一样亲切真诚。

田文在奏章中说:

“如果攻打宋国有利可图,臣早就建议大王弃燕攻宋了。只因 宋国乃秦国在山东的与国,周围几个国家都不敢打它的主意。我齐 国为了对付秦的扩张,曾与赵国联合。这样,秦宋听国与齐赵两国形 成了互相制约的平衡关系,谁也别想吃掉谁。

“但如果齐国进攻宋国,这种平衡立即就被:玻。秦国必出兵干预,楚国也会趁火打劫。魏国与宋国接壤,担心齐国灭宋后的下一 个目标就是自己,绝不会坐视不管。赵国更不愿齐国强大,原来友好 关系也将破裂。几个国家一旦联合起来,齐国将陷入灭顶之灾。

“所以,苏秦引秀大王攻宋,实为一个深思熟虑、精心设计的圈 套,把齐国置于四面树敌、孤立无援的困境,目的就是要灭我齐国, 雪破国之耻,报杀父之仇。苏奏是燕昭王派来的间谍,大王千万不要 上当受骗…… ”

读到这里,齐王读不下去了。他霍地站起,脸上布满惊恐之 色。他想,要是苏秦真的是个间谍,那么他的江山就危在旦夕了,这 是何等可怕的事啊。他怀疑自己的眼睛,又拿起奏章重新看了一 遍。田文的奏章说得清清楚楚,而且有分析有根据,不容人不相信。 他转念之际, 一个主意升上心来。他命侍卫架起戈矛,亮出剑载,然 后传旨请苏秦上殿。

苏秦领旨跨进大门,猛见两厢侍卫操戈执戟,严阵以待,登时 觉得有一股杀气迎面扌来,禁不住打起哆嗦。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殿 前,在两厢侍卫注视中,跪了下去。

“臣苏秦叩见大王。”

“大胆苏秦,你可知罪?”

苏秦打了个寒噤,壮着胆子答:

“臣不知何罪之有”

“你且看看这个奏章,然后再与寡人说有罪与没罪。”

齐潜王哼哼两声, 一挂奏简就扔在了苏秦面前。

苏秦冷不防一个惊跳,拾起竹简,铺在地上读了起来。

“现在你知罪了吧?”齐王板着脸问。

“此文故弄玄虚、危言耸听,旨在吓唬大王,离间君臣关系。”苏 秦从容答道。

“此话怎讲?”滑王欠身问道。

“凡事都有利害两个方面。行大事者,都善于趋利避害,达到既 定目标。”苏秦四两拨千斤地说,“臣不明白的是,拥有三千门客的孟 尝君,为何能想出这么多害处、风险;却想不出回避这些害处、风险的对策呢?”

“你说为什么?”齐潜王不解地问。

“孟尝君见臣深得大王信任,又提出灭宋强齐的计划,生怕此 举成功,会降低他在齐国的威信,削弱他对大王您的影响力。”

“原来如此。”滑王松了一口气,又问:“可是,孟尝君说的这些害

处难道就不存在吗?”

“当然存在,旦并不像他说的那么可怕。”苏秦分析道:“赵国丞 相李兑、秦国丞相魏冉,都想得到宋国定陶这座城池,作为自己的封 地,大王只要派臣前往赵国、秦国,答应他们谁先攻下,定陶就归谁 所有,他们还会反对大王攻打宋国吗?”

“对,对。”齐滑王激动地说:“要想得到定陶这块肥肉,秦赵两

国非与我联合攻宋不可。”

“大王英明,不愧为桓公再世。”苏秦吹捧道:“大王还可用这个 办法给魏、楚两国许以好处,魏、楚也会派兵支持。等把宋国打下之 后,大王的国力将增强几倍,加上燕国骑兵的援助,大王就有力量打 垮远道而来的秦、赵,楚、魏的联军,夺回被抢去的土地,并入齐国的

版图。”

“此计大妙!”齐滑王赞叹着,又生疑问:“这么好的计谋,孟尝君

为何却想不出来?”

“以孟尝君之聪明,睿智,这点小计谋是不难设计的。”苏秦趁 机挑拨道:“问题是孟尝君的心事,从来都不放在富国强兵上。”

“那他的心事都放在哪里?”齐滑王关切地问。

“孟尝君野心很大,早就想当齐国国王。因此,他整天忙着结党

营私,壮大实力。”苏秦加油添醋地说。

齐潜王心头一紧,想起他的先祖田和,就是用这种办法,将姜 齐的江山夺过来的。要是田文承传了先祖的衣钵,那么他的江山就

不保了。

想到这里,潜王解下挂在腰间的玉佩,双手郑重地捧给苏秦:

“这是寡人随身携带的玉佩,现在就由先生珍藏。如果孟尝君 有反叛迹象,先生可以玉佩为凭,到军中调集部队将他剿灭。”苏秦接过玉佩-看,上面刻着“见佩如见朕”几个字,心里一阵

激动,慌忙跪地谢道:

“大王如此信任臣,至定当为大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

“好,好!你且起来。”齐滑王伸手扶起苏秦,说:“先生之忠诚,令 寡人万分感动。明日乃黄道吉日,寡人想与先生一同往西山狩猎,将 上次因平舒会晤而耽误的事补回来。”

苏秦再三拜谢。当他被滑王扶起时, 一个念头油然而生:齐王 对他如此看重,他还要坚持原来的诺言,继续替燕王行死间之计

么?

他无法回答这个新冒出来的难题。

他陷入了两难之中……

2

晚风习习,夜色茫茫。

一辆高车穿过寂静的街道,匆匆驶到一座豪宅门前。车还没 来得及停稳,门官就上前,将车上一个瘦小汉子接了下来,然后前头 引路,径直走进深深的宅院里。

宅院内室,灯火通明。

孟尝君坐在正中凉席上,田甲及其弟弟田富、孟尝君的门客 齐貌辨、公孙戌分坐两侧,他们前倾着身子,正在聚精会神地听着公 孙戌自燕国回来的情况汇报。

公孙戌在滑王前往平舒会晤时,化装成皮货商人潜入燕都武 阳。他找到燕大夫田伐,递上孟尝君的亲笔信,请田伐提供一些苏秦 出逃前的背景材料。

田伐知之甚少,只谈了苏秦与燕太后私通而得罪燕王一节, 其它的就不胜了了。公孙戌要田伐深入宫中调查,田伐小心翼翼地 活动了几天,无奈郭隗、邹衍等人都守口如瓶,燕王一听说苏秦名字 就怒骂不止,多方下手,都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因此,在田伐家待 了一个多月,只好回到临淄交差。

孟尝君等人听了,都叹息不已。

这时传来脚步声,他们停止讲话,都抬起头往外看——

那个瘦小汉子走了进来,灯光下只见穿戴华丽,不知内情的

人还以为是王亲国戚。那人向众人作了个四方揖,然后在田文右侧

空位上坐了下来。

“冯先生,大王看了我们的奏章之后有何反映?”孟尝君急切地

问。

“小的通过内线已经查明,大王受苏秦蒙蔽很深,对丞相的防

范甚严,许多重大决策,都不愿找丞相商量了。”

“能否说具体一点?”孟尝君沉着脸说。

“大王听信苏秦的蛊惑,决定派苏秦前往秦、赵游说,然后联合

秦赵一起进攻宋国。”

众人听罢互看一眼。齐貌辨觉得该是自己献计的时候了,便

接着说:

“丞相,当务之急,是要设法阻止苏秦前往秦,赵游说。”

“你有何妙计?”孟尝君问。

“有。可将他们密谋的内幕透露给秦,赵内部亲近我们的人士,

让他们找个借口将苏秦除掉。”

“好办法。”孟尝君赞扬一句,转对冯爱问:“还有什么情况没 有?”

“还有,大王还把随身携带的玉佩送给苏秦以示亲密。”

“岂止表示亲密。”孟尝君没好气地说:“那个玉佩上刻着“见佩 如见朕’,是可以当作虎符调动军队的。”

众人都啊”了一声,惊诧得面面相觑。

“大哥!我早就说过,你的劝谏、奏章都顶不住苏秦的飞筘之 犬。”田甲突然嚷道:“不如用小弟的办法,派两个人将苏秦杀了,就 什么事也没有了。”

“你住口!”孟尝君瞪了田甲一眼,训斥道:“你怎么尽出这种馊 主意呢?大王受骗这么深,即使杀了苏秦,又怎能使大王清醒过来, “丞相说得好。”齐貌辨接过话头说:“若用暗杀一计,弄不好还

会刺激大王更加相信苏秦说得那一套。”

“那怎么办?”田甲的弟弟田富焦急地插问:“我们总不能眼睁

睁地看着大王被苏秦所控制啊。”

“不如采用劫持办法。”公孙戌神情兴奋,压低声音说:“将大王 劫持到一个地方,然后假传口旨,将苏秦抓起来严加审讯。我料那小 子是不经打的,只要几棒下去,他非得说出投齐的目的不可。大王在

事实面前,也会如梦初醒。”

“这个办法好!”田甲赞道:“大哥你不用出面,只要点个头就行, 剩下的事就全包在小弟身上。”

“不行!此事十分危险。弄不好,大家都会落个图谋不轨的罪

名。”孟尝君忧虑重重地说。

“这不行,那又不能干,你倒说说看到底怎么办才好呢?”田甲 沉不住气了。

“我去找大王的心腹夷维大夫,请他与大王约个时间,我们以 兄弟身份好好地谈一谈。”孟尝君起身离座,吩咐冯谖:“取出珍宝一 箱,夜明珠三颗,随我前往夷府一趟。”

冯谖取出珠宝,随孟尝君走出宅邸。

门客们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往外走去。

烛光下只剩田甲、田富和他们的随从,公孙戌送走齐貌辨等 人之后,又回到内室。

田甲与田富、公孙戊紧急密商。他们决定为国除奸,为主分忧, 义无反顾。现在正好可以利用明日滑王与苏秦前往西山打猎之机,

劫持滑王,除掉苏秦。

为此,就劫持细节安排,他们商量到了深夜。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在通往西山的官道上,出现一支快 速行进的队伍。领头的是田甲、田富,还有田文的门客公孙戌。他们 带着三千家丁,全副武装,匆匆忙忙地向着西山进发。

到了西山铁牛岭,田甲将三千家丁埋伏好,然后与公孙戌两 人爬上高处观望动静。灿烂的阳光下, 一支长长的队任蜿蜒在官道上。走在前面的 是仪仗队、勇士们挚着旌旗,举着戈矛,排成两列,引导着大队人马

前进。

仪仗队后是齐滑王和他的宠臣夷维,二人各骑一匹枣红马,

并驾齐驱,边走边交谈着。跟在后边的是苏秦和韩珉,二人座下都是 青一色的白雪驹。

田甲一见苏秦那备受宠信的样子,眼睛里都快要喷出火来。

“苏贼休要嚣张!你想扳倒我大哥,我田甲就要把你撕成碎 片!”田甲咬牙切齿地说。

公孙戌附和了一句,眼睛始终盯着山下的队伍。

苏秦、韩珉的背后是六辆豪华的高车,前三辆空着,留供返程 时滑王和他的宠臣们乘坐。后三辆坐着王后、贵妃等女眷。因天气 晴和,秋色浪漫,车帘都掀了起来。王后、贵妃们好奇地东张西望,见 漫山红遍层林尽染,感到无比新奇与兴奋。

断后的是警卫侍从,举着戈戟斧钺,迈着整齐步伐。他们护送

着长长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向着猎场挺进。

“奇怪,为何只带五百名侍卫?”田甲不解地问。

“西山与宋国接壤,那里新驻田达(即达子)将军的二十多万部

队”公孙戊推测道:“要是发生什么意外,他们可以从附近驻军调遣 兵力。”

“一旦进入我的伏击范围,他们谁也别想逃出我的掌心。”田甲 冷笑道。

公孙戌扯了扯田甲的袖子,说:

“他们就要进入猎场了,我们快回到铁牛岭那边去吧。” 说完,与田甲一同钻进密密的蒿草之中。

西山猎场为丘陵地带,方圆五百余里,坡缓地平,蒿草茂盛,陵 谷中还长满灌木丛林,麋鹿山羊、锦鸡野兔出没其间。齐威王时,就 将这一带辟为皇家猎场。每年秋天,都要带着王后贵妃文臣武将到 此狩猎。

今日,齐澄王骑在高头大马上,想着先祖开创的霸业,感到由衷的高兴与自豪。

心情一宽,说的话也通情达理。他对旁边的夷维大夫说:

“其实,并非寡人怀疑孟尝君,而是他太不懂得规矩。当一名丞 相,不把精力放在开疆拓土上,却去养那么多门客家丁?礼贤下士是 君王的事,他也要争先仿效,还想扬名天下,你说叫寡人如何放心得 下?”

“大王所言极是。”夷维小心谨慎地答道:“孟尝君风流倜傥,浮 躁虚荣。他豢养门客家丁,只是为了博取虚名,并非想图谋不轨,望 大王能够明察。”

齐潜王诧异地觑了夷维一眼,沉默不语。

夷维接触到了潜王异样的目光,敏感地意识到他说了不该说 的话,引起了大王的不悦,他有点提心吊胆。可是,想起昨晚孟尝君 送的厚礼,拿人钱财不替人消灾太不近情理。他与滑王从小一起长 大,情义非同一般,就是说错了话,大王应该会原谅吧?

齐滑王叹了口气,说:

“好吧,寡人答应你就是,回去后通知孟尝君,明日辰末巳初, 在章华宫一叙。”

“大王宽宏大量,令微臣万分感动。”夷维喜出望外地说。

君臣边走边谈,不一会就到了几座豪宅前。

齐威王时,为了狩猎之后有个歇脚、嬉戏场所,丞相邹忌在这 里筑了几座高台,上面盖起广厦华屋,内有庖丁仆人,专门侍候王室

人员饮食起居,是为行宫。

大从人马停下来后,警卫侍从立即在行宫周围设岗布哨,划 出警戒线,不准猎户樵夫进出猎场。王后、贵妃纷纷下车,在宫女、内

侍搀扶下东走走西看看,仿佛要把满目秋色都要看个够似的。

潜王抽出两队人马,命令他们骑马去猎场跑上几圈,将躲在

蒿草、灌木丛中的野兽赶出来,以便为追逐射猎作准备。

侍从们为潜王、夷维、苏秦、韩珉等人——换上猎装。滑王跨上 骏马,对夷维、苏秦、韩珉挥了挥手说:

“上马,到铁牛岭那边去,今日谁打得猎物最多,谁就能得到寡人重赏。”

说完, 一挥长鞭,那枣红马像离弦之箭,向着铁牛岭方向飞奔 而去。

夷维、韩珉亦拍马追上。

苏秦以往坐惯了车,很少骑马。加上当时尚未有马鞍,马腹两 侧也没有脚镫,骑在光溜溜的马背上,若无熟练技巧,是很难坐得稳 的。苏秦双手抱住马脖子,仍然担心摔到地上出丑,便轻声对白雪驹 说:“慢点,慢点。”还没小跑几步,就惊得汗流浃背。

突然,前头传来轰然叫声。苏秦吃了一惊,以为出了什么事。 抬头望去,却是滑王射倒一只麋鹿。夷维、韩珉及其随从,立刻齐声 赞扬大王好箭法。韩珉拍马上前,伸手拣起麋鹿,拨转马头,回到车 前,将麋鹿往车斗里一扔,又催马向前追去。

苏秦见状,激发了争强好胜之心。暗想,要是他们都射到了大 猎物,自己连个小野兔也没抓到,那才丢人没趣呢。心动意决,便伸 出右手,猛抽一鞭。那座下的白雪驹,就撒开四蹄,利箭一般向前飞 奔而去。

骑在马背上的苏秦,只觉得两耳生风,呼呼轰鸣。他没有抓牢 马鬃, 一不留神,就从马背上掀了下来,重重地摔在黄草地上,痛得 两眼直冒金星。等他睁开眼睛时,那白雪驹早与枣红马结伴为伍 了。

苏秦爬将起来,手撑着腰,举步蹒跚,忍痛向前。

潜王与夷维纵马奔驰,看见几只山羊从前面灌木丛中窜出, 正向对面小树林跑去。夷维发了一箭,有意射偏,装着断愧样子,说 自己的箭法,与大王实在没法比。滑王听了,哈哈一笑,便搭箭弯弓、

眯眼瞄准,“嗖”地一响, 一只山羊应声倒下,众人又是一片欢呼。

澄王纵马上前去拣猎物,谁知刚跑几步,突然马失前蹄,坐骑 的头往下一栽,喀嚓一声摔倒在地。滑王被一股冲力抛入空中,往下 落时,地面上腾地扬起一张巨网,滑王摔进网中,身体毫发无伤,但 人却被巨网包住。几个大力士急急上前,抬起来就往小树林里跑。

夷维、韩珉有如晴天霹雳,惊得半晌回不过神来。秋风吹过,他们打了个寒噤,清醒过来寻找滑王时,滑王早被

劫持得无影无踪了。

“快,快命禁军前来救驾。”夷维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我先 到前面去看看大王到底被劫往何处?”

“我这就去。”韩珉应了一声。

夷维催马向前追寻齐滑王。

韩珉拨转马头,往相反方向狂奔。

还没跑一小段路,忽听背后“唉哟”一声,韩珉回头—看,见夷

维连马带人突然消失在草坪上,仿佛那地方突然裂开一个大口,将

夷维和枣红马吞了进去似的。

这一幕吓得韩珉魂飞魄散。他不敢停留,便狠狠地挥了一鞭,

那白雪驹又快速奔跑起来。

跋涉在草毯上的苏秦,见韩珉骑马奔了过来,急忙叫道:

“韩大夫住步。”

韩珉一勒缰绳,白雪驹立即放慢了脚步。韩珉问:

“苏先生有何教诲?”

“韩大夫,方才发生的一切,我都看得一清二楚。这是一起有预 谋的劫持事件。看那样子,人数不在少数,我们带来的警卫、侍从,是

斗不过他们的。”

“是啊!大王危在顷刻,而我们侍卫人员又不够,该如何是好

99

“给我拨一辆高车来,我这就去齐宋边界,调二三万兵力来,才 能救得出大王。”

“你能调得动吗?那可是用来对付宋国的军队啊。 ”

“调得动,我有大王的玉佩。”

“好,你稍等,我这就去调车。”

韩珉说罢,拍马向前急驰。

转瞬之间, 一辆高车由熟练驭手驾着,飞速驶到苏秦面前。

苏秦跳上高车,急喊“往西南开”,驭手一甩响鞭,驷马拉动高 车飞驰而去。韩珉命侍工长和二百名禁军守住行宫,保卫王后、贵妃。他自

己带着三百名侍卫,飞快地赶到出事地点。

两边灌木林静悄悄的,仿佛没发生刚才那一幕似的。

突然,不远处传来阴郁沉闷的叫声:“快救救我。”韩珉循声寻

去,走到一个陷阱前,看见夷维和他的枣红马陷在深坑里,便命侍卫

放下绳子,将夷维拉了上来。

因坑深丈余,枣红马怎么蹦跳,也跳不出陷阱。韩珉撇下枣红

马,带着众侍卫,沿着劫贼逃窜的方向追寻而去。

3

一只苍鹰在碧空中盘旋。

苍鹰下面,便是急急奔向东北流入渤海的济水。

济水两岸种满稻菽桑麻,稻菽已近成熟,远远望去一片金黄; 坡上遍植漆树,每年秋天割下生漆,特制好后往王宫内苑里送。因为 富庶,济水两岸成了田甲的食邑之一。

田甲的庄园,就盖在济水东岸,与对面的济西遥遥相对。从济

东向南,穿过丘陵,便是西山猎场,两地不过十里路。

几个大力士将齐滑王劫持到庄园中,安坐在席座上。

滑王惊魂未定,只见从右房里走出三个人来, 一起跪倒地上, 口里齐喊:

“大王受惊了。”

滑王睁着惊恐的眼睛,问道: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臣田甲、田富、公孙戊向大王请安。”三人匍匐在地,不敢拾 头。

“大胆!”滑王顿时大怒:“你们,你们胆大包天,敢劫持寡人?”

“臣等为了清君侧。”田甲不慌不忙地答道:“请大王传旨,立即 除掉苏秦。”

“苏秦何罪之有?为何要除掉他?”

“苏秦自燕入齐,暗行离间之术,扰乱纲常秩序,是为十恶不赦

的大奸人!”公孙戌代田甲答话。

“胡说!”潘王咆哮起来:“苏秦为寡人谋求富国强兵之道,是忠 心耿耿股肱之臣。你们见寡人与他亲近,就心生妒忌,三番两次上书

劝谏,于扰寡人战略部署,你们才是大奸大恶的奸人!”

“大王既然把话说到这种地步,臣也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了。”田 甲爬将起来,铁青着脸说:“臣对大王亲近苏贼就是看不惯,大王疏 远孟尝君更是错上加错。朝中大臣多次劝谏,大王你充耳不闻。臣 万不得已,才用了劫持的办法,目的就是希望大王能够清醒,将大奸 之人除掉!”

“这是不可能的事,你们休要做梦!”

“那好!”田甲示意田富、公孙戌:“我们走。”

三人行了个礼,转身退出草堂。

“站住!”齐王喝道:“你们要去哪里?”

“先杀了苏秦,然后再来请罪。”

“你们难道不怕犯谋反之罪吗?”滑王气急败坏地嚷道。

“臣从决定劫持开始,就知道要犯下弥天大罪了。”田甲极为冷 静地说:“但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先祖创下的基业不毁在苏秦的 手中,臣等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反了,反了!”齐王忘了自己已被劫持,高声叫起来:“来人哪, 来人哪,快把他们抓起来。”

田富箭步上前, 一手揪住滑王, 一手将短剑对准滑王的心宾, 怒道:

“你再乱减乱叫,我就先结果了你。”

滑王看见明晃晃的短剑,吓得双腿发软。他这个堂侄是个政 说敢做的莽汉,而他的哥哥田甲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撞在这 两人手中,若用硬拼,吃亏的只能是自己。想到此,滑王口气软下来,

有点儿低声下气地求道:“寡人不喊就是,不喊就是。”

“田富,放下他。”田甲命令道。

“不,哥哥,我改变主意了。”“什么主意?”

“干脆杀了他,免得日后我们被他所杀。”

“对!杀了他,拥戴孟尝君为王。”公孙戌也在旁边帮腔。

“胡闹!”田甲暴喝一声:“快放下剑!”

正僵持着,草堂外传来喧襄声和戈戟碰撞之声,室内的人都 为之一惊。

浴王精神为之一振,口气又硬了起来:

“寡人的救兵到了,你们还不快放开寡人?”

“哼!你那点人马,还不到我的十之一二!”田甲冷笑道:“看住 他,别让他出去。”

“是!”田富、公孙戊齐声应道。

田甲拔出利剑,大步走出内室。庄外场上,几百名家丁举戈挺 戟,挡住前来救驾的警卫侍从,双方箭拔弩张, 一触即发。

正在指挥侍卫往庄内进攻的韩珉,忽见田甲从庄内走出,立 即感到劫持事件与孟尝君田文有关。这太好了,真是天赐良机,现在 他只要把事情闹大,最好双方拼斗,死它成百上千人,将来追究起 来,救驾有功的是他,孟尝君则难逃劫持谋反之嫌。除掉了孟尝君, 齐国的相位便是他的了。

他心里一乐,就更加起劲地喊:

“快,快冲进去救大王!”

侍卫在韩珉鼓动下,发起了一次又一次的猛攻。

“都给我住手!”田甲断喝一声,压住了场上的喧裹:“大王现在

庄内安歇,你们在这里喧哗什么?”

“你们劫持大王,我们来此救驾。”韩珉理直气壮地说:“快把大

王交出来,否则就要踏平你的庄园。”

“你休要蛊惑人心!大王好好的,正在里边歇息,什么事情也没 有。”田甲分开众家丁的护卫,挺身走了出来:“大王方才还传下口 旨,命你们到达时立即返回西山,将苏秦抓起来,听候大王处置!”

侍卫们面面相规,不知听谁的好。

“大家休要听信他的胡言!”韩眠跳上一块石墩,对侍卫们大声喊道:“田甲假传大王口旨,目的是要害死苏大夫,我们不要上他的

当,快往庄园里边冲啊!”

在一旁的夷维,也跟着推波助澜。侍卫们于是又挥动戈戟,冲 向田甲的家丁,家丁们早有准备,立即予以猛烈的反击。

双方激烈拼杀,混战一团,场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喊杀声、

惨叫声响成一片。

不到一刻功夫,场上便躺下了几百具尸本。

田甲急忙调来一千多名家丁补充战力,继续与侍卫作战。

侍卫人数虽不及田甲家丁的五分之一,但毕竟是精选严练, 又有实战经验和应付突发事件的能力, 一进入战场便越战越勇;而 田甲的家丁却是乌合之众,缺乏作战训练,武器也各式各样,许多家 丁还是用扁担木棍与侍卫军的戈矛剑戟对峙,因此重创倒下的家 丁,也比对手多几倍。

红日西坠,鼓角悲咽。

家丁已经死伤过半,三千人马只剩下千把余众。侍卫军这边 伤亡也很大,剩下的几十人个个精疲力竭,眼看已经渐渐不支了。

这时,对面小树林里,突然冲出三路人马,每路约有万余人。领 头的乃一员大将,他举剑一指,三路人马立即像三头巨蟒,从正面、

左右两翼猛扑过去,迅速地将整座庄园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将催马来到庄前, 一个鹞子翻身就下了马,向受伤躺在地 上的韩珉问道:

“韩大夫,大王现在哪里?”

韩珉睁大眼睛,惊喜地叫道:

“达子将军,你终子来了。大王现在庄园里,状况不明,将军快 去救救大王。”

达子看了看场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又望了望庄前守卫着的家 丁,便命令道:

“叫你家主子出来,达子将军有话与他商量。”

家丁们见这么多军队包围过来,早就吓软了手脚。此时听达 子将军这么一说,便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跑去禀报了。

田甲与田富、公孙戌等人正在商议突围细节。

突围最大的问题是如何保护滑王的安全,这是事关大局的头 等大事。万一潜王被乱兵所杀,将在齐国引发一场大乱,这是田甲决

定劫持滑王时所未料到的,现在想起来,真有点儿后悔了。

“要是大王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就说是韩珉、夷维他们作乱杀 死的。”公孙戌献计道:“我们誓死守住庄园,就是保卫安全的最好见

证!”

“好,就这么定了。让大王坐上潜车,我们几个就守在他旁边一

起出去。”田甲果断地做出了决定。

田富、公孙戌转身去请滑王。

田甲大步走出内室。却见一名家丁飞窜进来,气喘吁吁地说: “大、大人,达、达子将军,带、带三万兵马,将庄园都包、包围

了。”

田甲听呆了。

达子将军怎么知道这里的事?是谁将消息传给边界的守军?

三万兵马一旦掩杀过来,我们这些人还能活命吗?

得赶快想个办法,保住自己的性命。田甲打定主意,转身往内

室走。

田富、公孙戌将滑王押了出来,田甲眼睛一亮,计上心来,客气 地对滑王说:

“大王,达子将军的兵马到了,我们已被包围,都走不出去了。”

“不!”滑王来了精神,脸上漾起笑容:“达子是寡人的爱将,他救 寡人来了,你们死到临头了,哈哈哈哈!”

田甲拔出利剑,点着剑尖说:

“大王你先别得意。你还在我的手中,是死是活,还得问问我这

把利剑。”

“你,你想要怎么样?”滑王看出了田甲的狠劲,不禁后退两步,

惊骇地问。

“要活就一起活,要死,咱们兄弟今日就死在一块。”

“不不不,有话好说。你可以提出条件,我们来商量商量吧。”滑王连连后退,惊恐万状。

“好!就请大王写个赦旨。”田甲说着,给公孙戌递了一人眼

色。

公孙戌急忙入内,取出笔墨绢帛,摆在滑王面前的几案上。

滑王浑身发抖,举着笔,悬在空中,不知如何下笔。

“大王你就这么写。”田甲念念有词起来。

滑王照着田甲的意思,边听边写,那支笔禁不住地跟着手腕

一起颤抖。

写毕,田甲收了赦旨,看了一遍,确实无误后,笑道:

“现在我们一起出去见达子将军。”

田甲将长剑插入剑鞘,抓住潘王的胳膊,像是搀扶的样子,与 滑王一起走出庄园。田富、公孙戌则把短剑抵在滑王腰部,跟了出 去。

达子、韩民、夷维等人见潜王出来,不约而同地拥了上去,欲与 滑王问安,跪拜。

滑王眼里蓄满泪水,他感激臣子们对他的忠诚。

只听田甲疾言厉色道:

“站住!你们都站在下面!谁敢向前一步,我就把大王推过去 做替死鬼!”

达子、韩珉、夷维等人急忙收步,紧张地望着廊上的滑王与田 甲。

“你们听着!”田甲环视一周,大声地说:“我是大王的兄弟,这里

发生的一切,都是我们田家内部之事,与你们外人无关! ”

廊下的韩珉大声驳斤道:

“大王乃齐国国君,他的安危关系整个齐国的安危,怎么说与 我们无关?”

“住嘴!”田甲企图以声势压倒人,厉声喝道:“就是你,胡说我们 劫持大王图谋不轨。请问,要是真的谋反,大王还能站在这里吗?你 们调了这么多军队来,想趁乱杀害大王吗?我们早就看透了你们的 诡计,我们多次击退你们的进攻,保卫了大王的安全。大王感激我们,特亲笔写了一道赦旨,你们都睁大眼睛看吧!”

田甲抖开一张绢帛,亮给廊下的人看。

达子、韩珉、夷维等人大眼瞪小眼, 一时不知说什么为好。

“你们要是不信,还可请大王作证。”田甲见场面被他控制住 了,故作轻松地笑了一笑,对滑王小声说:“就按刚才写的说一遍,快

一 点!”

滑王一直强烈感觉到腰部有个尖东西在顶着他,那是田富的 锋利的剑尖。他不停地打着寒颤,很机械地将方才写的赦令复述一 遍:

“田甲所言极是。寡人到济东庄园来,是想与田甲兄弟密商“清 君侧”之事,不想引起误会,派来重兵包围。为避免日后再发生类似 事件,特写下一道赦旨,赦田甲、田富、公孙戌无罪,尔等不得揪住此

事不放,否则将以抗旨不遵严加惩处!”

滑王活音刚落,廊下的官兵们就嚷了起来。达子挺身而出,大

声质问:

“大王你怎么这样说话?苏先生赶了几十里路送来的玉佩,难 道也是假的吗?现在我们有三万多精兵包围着田甲的庄园,大王还

怕什么?”

“对!大王别怕!”韩珉跟着鼓动,助威道:“有我们在此,谅他也 不敢放肆!”

“田甲胆敢伤我大王一根毫毛,本将军立即灭了你的九族,叫

你断子绝孙,还要遗臭万年!”达子接着威胁道。

田甲轻蔑地一笑,扭头对背后的田富嘀咕了几句,田富点点

头,将短剑用力一顶。

齐滑王立即感到了刺痛,脸色刷地变得一片苍白,赶紧澄清

说:

“不,不,寡人方才所言,句句是真,你们就不要怀疑田甲兄弟

了。达子将军赶快下令退兵,大家都回到西山行官候旨。”

达子一愣,与韩珉、夷维对视了一下,觉得如此对峙下去不是 个办法,便遵照滑王旨意下令退兵。达子一声令下,军队陆续退出广场。

田甲、田富、公孙戌将滑王送到达子、韩珉面前,然后大步流星

地返回庄内。

达子见滑王一脸憔悴,很动情地说:

“达子来迟一步,让大王吃苦了。”

滑王一听,脸色更加难看。

韩民没有看到滑王脸色的变化,继续献着他的殷勤;

“大王,只要你能反悔,宣布那救旨无效,我们就可以重新包围

庄园,抓住反贼严惩不贷!”

“胡说!寡人下的旨意,能随便宣布作废的吗?”滑王突然发作 起来,怒不可遏地训斥道:“你们不要再聒噪了,赶快收拾收拾,返回

临淄!”

韩珉冷不防碰了个钉子,满脸羞愧地退到一边。

达子急忙重整从伍,请潜王乘上高车。 一场劫持事件,到此才 告落幕。

4

一连几天,齐滑王都把自己关在后宫,仿佛是在自我反省,又 仿佛羞于见人

其实他的心像被撕碎了一般难受。那瞬间被抛落在巨网上的 惊骇,那包在网中被抬到庄内的一路颠簸,那长长利剑点着他的胸 口所产生的恐惧,那站在廊上面对三万士卒狼狈、尴尬的独特感受 ……,都像魔影一样,日夜纠缠着他,折磨着他,使他焦躁不安。

一想起被劫持的情景,就觉得他的权威受到空前的蔑视,他 的自尊心受到极大的伤害。从未有过的屈辱,使他觉得无颜再见临

淄父老。

当然,他也曾几次想挥去这些念头,按照赦旨上说的,尽量宽 恕田甲等人。但是,王者的孤傲和尊贵不容他这样做。他认定孟尝

君是这场劫持事件的主谋,不摧垮田文朋党,他的王位就难以巩固。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滑王传旨请苏秦秘密来到内宫。

“这次多亏爱卿及时搬来救兵。否则,今日寡人恐难再见爱卿 了。”潜王扶起苏秦,感激地说:“此事寡人一直悬在心中,久久无法 排遣。寡人想除掉田文、田甲兄弟,以消心头之恨。怎奈赦旨尚在田 甲手中, 一时无法下手。爱卿有何良策,可绕过赦旨,照样惩治他

们?”

“大王,那赦旨只管赦免劫持一罪,却管不到其它罪名。”苏秦 机巧地回答:“倘若他们犯下谋反之罪,大王照样可以捉拿他们。”

“若用谋反罪,岂不又与劫持一样?”滑王忧虑重重地说。

“不,谋反形式多种多样。比如田甲的家丁在那场拼杀中死伤 大半,要想恢复战力,势必招兵买马。大王只要派个得力大臣,潜入 济东调查,掌握足够情报之后,就可以“扩充实力妄图谋反’之罪,将 他们一网打尽。”

“妙!妙!”滑王连声赞道,停了片刻又问:“还有孟尝君,他是劫

持绑架的主谋,非千刀万剐不足平寡人之愤。”

“孟尝君与田甲等人不能相提并论。他是大王的同胞兄弟,又 是当朝丞相,势力庞大,关系盘根错节,要除掉他不是一件容易的 事。”

“你就快说怎么办好嘛。”

“臣以为,不同的人要用不同谋略对付。”苏秦摆起谋略家的架

势,说:“大王一定要除掉孟尝君,可用敲山震虎之计最为妥当。”

“敲山震虎只能震跑老虎,却不能置虎于死地。”

“臣的师傅鬼谷先生告诚过臣,做人志不可满,乐不可极。做事 也一样,只能恰到好处,不可把事做绝。”

“却是为何?”

“所谓物极必反,器满则倾也。”

“好,就用敲山震虎之计。事成之后,寡人拜爱卿为丞相。”

“不,大王。”苏秦坚辞道:“臣非相国之才,臣的专长在于游说谏

君。贤君用人,当用其长,而避其短也。”“卿不当丞相,是否怕代替孟尝君之后会惹火烧身?”

“非也。以臣观之,韩氓比较适合当丞相。臣想将他推荐给大

王,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难道夷维就不如韩珉吗? ”

“夷维虽与大王亲近,但他与秦王私交甚厚,而且耳根软,易被 别人所左右。臣担心他当丞相后,难免要为秦人谋些利益。若果如

此,大王‘灭宋兴齐”的计划就将落空了。”

滑王想起夷维为孟尝君说情一节,马上联想他是否也与田甲

等人合伙谋害他,于是打消了擢拔夷维的打算,说:

“爱卿思虑缜密,寡人茅塞顿开。此事就这么定了,爱卿即为寡

人实施敲山震虎计划,事成之后,重重有赏。”

苏秦谢过滑王,离开后宫,径直来到韩珉府中。

“恭喜韩大人,贺喜韩大人。”苏秦笑嘻嘻地拱手作贺。

“老夫喜从何来?”韩珉喜盈盈地将苏秦接进内室,吩咐仆人立

即上茶。

“大王决心除掉孟尝君,要擢拔大人为齐国丞相了。”苏秦坐入 席座,收起笑容说。

“不可能吧?大王向来器重大人,特别是这次救驾有功,更得大

王赏识,怎么会轮到老夫做丞相的份呢?”

“大人有所不知。”苏奏正色道:“在下无意功名,只想做些自己 喜欢的事情。因此,当大王提议要在下当丞相时,在下坚辞不受,力 荐大人为第一合适人选。起初大王不肯,在下只好说出这次搬兵救 驾,还多亏了韩大人的帮忙,没有韩大人当机立断,派出一辆高车赶 往齐宋边界,就以在下那点不熟练的骑术,是永远也搬不到救兵

的。”

“大王相信你这番话?”

“当然信了。大王说,没想到韩爱卿竟立下这么大的功劳,便同 意了在下的推荐。”

“老夫才疏学浅,只怕难当重任啊!”韩珉竭力掩饰着内心喜

悦,说:“不过,老夫当上丞相之后, 一定不忘苏大人的推荐之功。”

“不,应该记住大王的恩典。”苏秦很谦逊地说。

“当然,当然!”韩珉露出讨好的神色,转身吩咐管家:“快备一席

上等酒菜来,老夫要与苏大人痛痛快快喝上几盅。”

管家应声退下备宴。

“大人您太客气了。不过,要想得到丞相这个职位,大人还得去 济东一趟。”

“去那里做什么?”韩珉满脸狐疑。

“收集田甲谋反的证据,先除掉田甲一伙,剩下孟尝君一人就

好对付了。”

韩珉盛赞好计,请苏秦畅饮一番之后,即化装成珠宝商,带两

个保镖,驱车赶往济东。

两个保镖随着主人韩珉,摇摇摆摆地走进一座村庄。突然, 一 家农户里传来恳求声和呵斥声。韩珉走过去一看,见院子里有几个 家丁正在抢夺—老妇人手中的铁锅。老妇人死也不松手,大头家丁 火了,猛地一用力,那老妇人被甩到一边,铁锅也从手中飞了出去,

滚到了墙角。

大头家丁拣回铁锅,老妇人却爬了过来抱住家丁的腿,苦苦 恳求。大头家丁恼怒起来,飞起一脚,将那老妇人踢翻在地。众家丁 拥上前,将靠在墙边的铲、链、锰、镢等农具都抢到手,与手抱铁锅的 大头家丁一起走出院门。

恰巧门外闯进一条大汉,见农具被抢,老妇人倒地,顿时大怒, 挥起碗口粗的拳头,对准大头家丁猛击过去。大头家丁冷不防挨了 一拳,赳起几步,跌倒地上。

大汉扑到老妇面前,大叫母亲怎样?众家丁欲拥上前痛打那 母子俩,韩珉的两个保镖看不过去,便挺身而出。众家丁见两个身高 马大的人档了去路,知道不是对手,只好抱着铁锅,拿着农具逃出院 门。

门外是条村道,道旁停着一辆牛车,上面堆满了一字形插、空 首布式锄、凹字形侈刃锄、六角梯形方銮锄、五齿耙、铁口犁、鉴斧、 刀削、镰、凿、铁鼎等等,大约都是从各农户家中抢来的。

鸣鸣几声,家丁们将抢来的铁器扔进车斗,然后纷纷爬上牛

车。赶车的挥动牛鞭,两头老水牛拖着车子奔跑起来。

韩珉来到那对母子面前,问是谁的家丁,他们抢夺铁器做什 么?那中年汉子取来一陶碗水, 一边给老妇人喝水, 一边愤怒地告诉 韩珉,说这些家丁都是田甲家的,他们要打造兵器,需要大量的生 铁,附近几家作坊日夜冶炼仍供不应求,去外地购买又怕花大钱,便 想出一个办法,就是挨家挨户搜寻,凡见到铁鼎铜锅, 一律收集来重 新回炉,炼出铜铁合金,用于打造戈矛剑戟。

听了中年人的诉说,韩珉暗暗惊喜。来之前,他还担心抓不到 田甲的谋反把柄,没想到一进村就撞上这种事,真可谓人到走运时, 黄土变成金啊。他摸出一镒黄金给那中年汉子,要他赶快扶老母去 看医,顺便再买个铁鼎回来做饭。

那老妇人喝了水后,精神恢复过来,此时插话说:

“田家的人,见铁就抢,连打铁师傅也被拉去做苦工,我们到哪 里去买铜锅铁鼎啊?”

韩氓装着同情的样子,随便附和了几句,就与两个保镖,离开 了这家农户。

村街还没走完一半,就听到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韩珉精神为 之一振,便不顾长途跋涉的疲劳,拐进作坊,去看打铁。

只见作坊北面,立着三座圆锥形炼铁竖炉,高约七八尺,炉口 喷着火舌。炉的四周装着鼓风设备,那设备是一种特制的大皮囊,样 子和盛物的“案”相类似,两端比较紧括,中部鼓起,酷似骆驼的驼 峰。三百个童男童女,分成两半, 一半忙着运炭装炭, 一半又分成几 组,各抓住大皮囊的把手,用力地鼓动着,不断地将空气压送到炼炉 中。

炉火熊熊,热浪蒸人。

炉前安着十几个铁砧,三十名打铁师傅,每二人一-对,将烧得 通红的铁块夹出来,放在铁砧上,挥起铁锤就打。另一个铁师傅与之 配合,发出“独塌独塌”的锻铁声。

一车车抢夺来的铁器,源源不断运进作坊中,有的已投入竖炉冶炼,有的堆在地上如座座小山。

已打造好的兵器,整齐地摆在地上,有戈矛、箭镞、斧城、剑戟 十八般武器,样样俱全。韩珉与两个保镖,在坊场内转了几圈,便生

村南校场走去。

南校场上,新募集的三千壮丁正在操练阵法。田富立在阵前, 挥动着令旗。壮丁们端着戈,执着戟,时而冲锋陷阵,时而格斗拼杀,

一片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韩珉不觉看呆了,这田甲一族也够胆大妄为,竟政在光天化 日之下,招募这么多壮丁,还公然操练,可见苏秦说他们招兵谋反一 点也不冤枉。他决定收集这些证据,向滑王密奏一本,田甲、田富等

人,不死也得去几层皮。

回到他下榻的客栈,韩珉命两个保镖多带黄金珠宝,打进田

甲家中,与家将、公士、打铁师傅等广交朋友。

过了两天,韩眠在客栈内办了两桌酒菜,宴请田甲家的家将、 公士,甚至连打铁师傅以及那个受害的中年汉子也请了过来,大家 一起喝酒聊天。酒足饭饱之后,能识字的,到一边写下打造兵器训练 壮丁的事实经过;不会写字的,则请了两名私塾先生代为书写。写完

一律按上手印,私塾先生还作为证人,在每一份文件上签名画押。

韩珉还买了几样兵器,秘密带回临淄,作为证据。

夷维、公玉丹等人被韩珉请到府中,连夜赶写弹劾田甲谋反 的奏章。

奏章连同证据送到了御案前,齐滑王连看也不看就锁进了箱 箧中,近侍亲随谁也不知道滑王究竟想要干什么。

只有苏秦知道,潜王故意隐而不发,目的是在制造一种紧张 恐惧气氛,以显示王者的神圣与威严……

5

孟尝君登车的时候,空中突然传来两声凄厉的叫声。他一惊

慌失神,险些从车上摔下来。他竭力稳住心神,双手紧紧抓住车轼,拾头望去,后花园围墙内一棵千年古柏上,立着一只老鸦,旁边还筑 着一个窝巢。此时老鸦正对着孟尝君“嘎”—“嘎”——地叫着,那

凄厉的声音,使人毛骨悚然。

自从得知田甲劫持大王那--刻起,孟尝君就一直处在一种莫 名的紧张与焦虑户。他曾经叫来田甲、田富,将他们训斥一顿,命他 们立即写下请罪表,负荆请罪。田甲、田富坚决不干,还亮出那封“赦 旨”,说有这一张护身符,大王不敢对他怎么样!

孟尝君知道他这个堂弟的性子,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他请夷 维过府饮宴,希望夷维能在大王面前通融通融。夷维不好当面推辞, 只说上次机会多好,大王都同意安排一次会见了,偏偏又冒出个劫 持事件,硬把好事给搅砸了。现在大王老羞成怒,再提此事,恐怕非 碰钉子不可。

望着孟尝君诚惶诚恐的样子,夷维爱莫能助,就好言安慰他

不必京慌,等大王怒气消了,再设法美言几句,不就化险为夷了?

孟尝君的心就是放不下来,滑王隐而不发所造成的气氛,使

他感到窒息。他接连开了几次门客会议,希望能提出个万全之策。 但门客们众说纷云,莫衷一是,有的早已卷起铺盖连夜逃走了。孟尝 君万般无奈,只好亲自写了一份请罪书,托苏秦转给潜王。

苏秦传过话来,说大王终日闭门不出,已罢朝十几天了,如何

送得进去?苏秦还说,劫持事件给大王打击太大,自尊心受到了严重 伤害,几天下来人都变了,变得敏感、狂躁、偏执、多疑,而且反复无 常,丞相要想保住性命,使一家人免受灾难,除了自请辞职远离齐都 外,再也没有其它的路可走了。

孟尝君深感为难,丞相一职对他而言实在太重要了。他豢养 门客扬名天下,不就是为了拜相封侯吗?如果连相位都要拱手让人, 那他付出的大量心血岂不全都白费了?

但是门客们都说,若不辞职出走,要是滑王突然降下一道逮 捕的诏令,我们将如何应付?

这确实是个现实的难题,孟尝君一听脸色都变了。他想起先

王田因齐,只因有人诬告便信以为真,毫不犹豫地下旨将大司马田忌、大军师孙膑抓起来,若非孙膑当机立断,劝田忌一起逃亡,恐怕 田、孙二人早就身首异处了。而田忌、孙膑战功赫赫都落得如此下

场,田甲等人公开劫持绑架,能有什么好结果呢?

他越想越觉得情势堪忧。他时而决定弃职出走,时而又幻想 这是一场恶梦而非现实。他变得越来越敏感, 一有点儿风声雨声都 会吓得他心惊肉跳。特别是每当朝中有人来深望他时,总是被吓得 面无人色,以为那擒捕的诏令到了,他就要被押上刑场实行五马分 尸,他的全家也要满门抄斩,血流成河了。

这道圣旨终于来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内侍到相府传旨:大王今日要召集王亲国

戚、文臣武将,在太庙会面。命孟尝君卯正到场,听候大王谕旨。

孟尝君接了旨,他后悔了,后悔当初未能当机立断,举家逃走, 优柔寡断的结果,机会尽失。他已无退路,只好横下心来,先与滑王

见上一面以后再作打算。

太庙外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御林军, 一排排戈矛锇戟在冬日阳

光的照耀下发出道:寒光。孟尝君踏上铺着红毡的甬道,在两边侍卫

注目下,步入太庙。

他迅速环视一周,王公大臣们早已依序而立,田甲、田富已站 在其中,并且向他递眼色。他没有理他们,总觉得这里缺少阳光,气 氛太凝重,到处都能喷出寒气。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隐约看见齐潜 王站在平台上,居高临下,威严无比,他的背后挂着田齐历代先王的 画像。他几乎是小跑着来到台前行过大礼,然后站在右首,恰好又与

对面的苏秦打了个照面。

齐潜王双唇紧闭, 一言不发。他用电一般的目光,严厉地审视 着台下每一个臣子,太庙内静得出奇,紧张的压迫感使得王公大臣 们都透不过气来。

这样足足僵持了一刻时间。

齐滑王觉得气氛酝酸得差不多了,便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叫你们都来,是想说个事。”齐滑王郑重而严肃地说:“有人谋 反,想夺权篡位。”话到这里突然停住,威严地注视着台下的群臣。

众臣面面相觑,都在猜测大王所说的谋反人到底是谁。

“这是决不允许的,犯的是滔天大罪。这些人如果还是田氏子

孙,就请站出来,到寡人这儿来,向列祖列宗请求宽恕!”

众臣都勾着头,目不斜视,鸦雀无声。

大家都自认没有谋反,就连田甲、田富兄弟都认为,他们是绝 对忠于大王、爱护田齐江山社稷的。否则他们要费那么大的劲,去清 除苏秦这个“纂臣”做什么?

“寡人迟迟不提此事,目的是想等待他们的觉醒,如果他们能 到寡人面前请罪,寡人就宽恕他们。都是田氏子孙嘛,何必定要手足

相残呢?”

此言一出,许多大臣都把目光移到田甲、田富身上,大家不约 而同地想起劫持事件,觉得田甲兄弟今日在劫难逃了。

田甲、田富被一束束灼人的目光刺得浑身不自在,田富更是

受不了了。他欲跳出来质问王,被旁边的田甲紧紧拉住。

孟尝君早已被滑王制造的气势,压得透不过气来。此时听到 “手足相残”一词,觉得滑王指的就是他。他顿时感到天旋地转,站都

站不稳了。

“看来寡人白费心机了。”齐滑王说话的口气又变得强硬起来: “如果谋反之人不想主动俯首认罪,寡人就不客气要点他的大名

了。”

堂内寂静无声。大巨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有站出来请

罪。

“田甲、田富,你们都站出来!”齐滑王厉声喝道,大堂上的空气

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孟尝君的心登时提到喉咙口,好象滑王点名的不是田甲、田

富,而是他田文似的。

在众目睽睽下,田甲、田富跨步出列,走到平台前面,四目直视

着齐潜王。

“你们知罪吗?”滑王喝问。“我们无罪。”田甲冷静回答。

“你们谋反,难道还不是头条大罪?”

孟尝君一惊,心想终于提到劫持事件了,看来今日难过此劫,

便掏出手绢,频频拭着额角冷汗。

“我们没有谋反!”田甲斩钉截铁地说:“前不久所谓‘劫王事 件',大王已经确认,是为了“清君侧”,并非谋反,这里还有大王赦旨

为凭!”

田甲从袍袖中取出绢帛,张开来亮给众臣看。

苏秦看到了那张赦旨,心想现在已到关键时刻,就看潜王能

否运用我教的计谋,过关斩将了。

孟尝君偷偷舒了口气,他暗暗祈求这道赦旨,能堵住大王的 口,使事态有个转寰。

田甲见潜王脸现为难之色,便得意地念起赦旨上的一段话:

“大王在赦旨上说得清清楚楚:为了避免日后发生类似事件, 特写下赦旨,赦田甲、田富、公孙戌等人无罪,尔等不得揪住不放,否

则将以抗旨论处,严惩不贷!”

“大王首先抗旨,要不要严惩不贷?”田富突然叫喊起来。

众臣吓了一跳,互相观望,不敢吭声。

“如果圣旨都可以不认账,以后大王再发旨意,还有谁会相 信?”田甲质问道。

齐潜王紧绷着脸,沉默不语。

众臣咬头接耳,小声议论起来。

田甲见场面气氛有所扭转,便进一步申辩道:

“所谓君无戏言,是说国王的圣旨具有绝对的权威,谁也更动 不 得。如果大王今天一定要推翻这道赦旨,那么臣就可以对天下人 说,大王出尔反尔,言而无信,将来再有什么旨意,我们可以执行,也 可以不执行,全当儿戏算了!”

孟尝君提起的心放了下来,暗暗叫道,田甲问得好!

犹如油锅里突然撒进一把盐,庙堂之上尽是叽叽喳喳议论

声。齐潜王被这些声音侵扰着、包围着,做贼心虚般,方寸大乱。

苏秦给滑王递了个眼色,滑王镇定下来,稳了稳慌乱的心,问:

“你们都说完了吗?”

“说完了。”田甲瞥了苏秦一眼,很坦然的样子说。

“好,现在听寡人的。”齐滑王不紧不慢地将苏秦教的话,重复 一遍:“寡人没有否认赦旨。那上面写的,依然有效。要是朝廷不能令

行禁止,田甲、田富两兄弟能活到今天?”

这话还没说完,台下议论声音就大了起来。众至都觉得大王

问得对,要是不按赦旨办,那劫持事件早就查个天翻地覆了。

“但是,这份赦旨,只赦劫持无罪。若在劫持事件之外,冒犯其

它罪名,则不在赦免之内。现在田甲、田富犯的是谋反之罪…… ”

“我们没有谋反。”田甲打断滑王的话,严正地声明道。

“你们在济东招兵买马,锻制兵器,日夜操练,这不是谋反吗?”

“巨为保护大王性命,用三千家丁抵挡不明真相的侍卫,死伤 过半,需要补充兵力,这算什么谋反?再说,济东济西,与赵、燕交界, 时常有赵、燕军队到此骚扰。臣训练家丁,为的是抵御赵、燕入侵,保 一方平安,有何过错?”田甲振振有辞地说。

“这里有你家公士、家将揭发你们谋反的证据。滑王从箱簧中 取出几捆竹简,摊给田甲、田富过目。

“臣有几名公士、家将被收买,他们写下这些材料,是要陷害于

臣呀!”田甲口气软了下来。

“现在只要肯花钱,什么样的诬蔑还买不到?”田富不屑一顾地 说。

韩珉脸上一热,忙退到后边,不敢正视田甲兄弟。

孟尝君则睁着惊恐的眼睛,望着他的王兄,担心又会从那箱 箧中翻出什么罪证来。

“还有,济东百姓揭发你们搜刮铜、铁,强征铁匠,日夜打造兵 器,伺机谋反。”

“诬陷!这是诬陷!”田甲沉不住气了,叫道:“大王不能听信一

面之词啊!”

“寡人说话凭的是证据!”齐滑王说着,又从箱箧中搬出几样兵

器,就近分给苏秦、孟尝君、韩眠、夷维等人看:“大家都看看,每样兵

器上,还刻着督造者的姓名呢!”

:

田甲慌了手脚,“咚”的一声跪了下来。

孟尝君看到兵器上的名字,顿时惊得脸色煞白,额角冒汗。

苏秦则念出兵器上的姓名:“王六年田甲督造”。他念着,明知

故问道:

“大王,臣听说齐国律法规定,民间不得私造兵器,否则就以谋 反论处,可有此事?”

“律法上写得明明白白,他们明知故犯,罪加一等!”齐滑王咬 牙切齿地说。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田甲一边磕头一边求饶。

田富却站着不动, 一副威武不能屈的样子,对他哥哥说: “你求什么?他要杀你,可以找出一万条理由!”

众臣传着看兵器,小声地议论个不停。

齐滑王命随从点起香火蜡烛。烛光驱散了太庙内的寒冷,给

所有的人都镀上一层昏黄的颜色。

齐滑王接过香火,面对挂在墙上的画像,跪了下去,拜了三 拜。起身,将香火插进香炉。取出一张布帛,按照上面写的念道:

“先王在上,儿臣田地,跪求你来了。你曾留遗嘱于儿臣,命儿 臣继位之后,必须保证天杀戮兄弟,不骨肉相残。儿臣谨遵教诲,兄 弟和睦相处,共保田齐江山。谁知今日,有堂弟田甲、田富,公然招兵 买马,积草藏粮,私造兵器,图谋不轨。为保江山社稷,儿臣只好依据

律法,借先王之神威,处他们以极刑,警戒王公大臣,永绝后患。”

滑王念毕,起身将布帛点着,连同香火投进铜炉之中。

火舌向二窜了几下便灭了,只剩下袅袅青烟在铜炉上方飘

荡。

滑王转过身来,脸色变得更加阴沉冷峻,喝道:

“来人呀,将田甲、田富二人推出太庙,斩首示众!”

群至震惊, 一个个如中了邪似的吴立着, 一动也不动。

孟尝君则像挨了一记闷棍,当场男住了。旁边的夷维欲去扶

他,见滑王冷酷的脸,又缩手立在一边,不敢动弹。

健卒侍卫如狼似虎扑上前去,挟起田富就往外拖。

田甲爬到滑王跟前,抱住滑王的双腿求道:

“大王冤枉!大王冤枉!”

两个侍卫上前,挟起田甲往外拖去。

“大王,你杀的不是我田甲兄弟,而是我们田氏江山呀!”田甲

边挣扎边喊。

喊叫声渐渐在庙门外消失,齐滑王扫视群至一眼,喝道:

“侍卫长听旨!”

身材魁梧的侍卫长应声走了出来。

“寡人命你立即派三百军队包围田府,将田甲、田富一家三百 六十八口全部收监,如有走漏--人,唯你是问!”

“臣遵旨。”待卫长领旨跑出庙外。

“大司马田触将军听旨!”

“臣在!”田触跨前一步,在滑王面前抱拳拜揖。

“命你立即前往济东,收编田甲、田富兄弟所练的三千家丁。” “臣遵旨。”

望着田触将军宽大的背影,滑王嘴角浮起一丝笑容,他长长 吁了口气,对韩珉说:

“还有背后主谋之人,尚须劳动爱卿查个水落石出。”

韩珉领过旨意,迅速瞟了孟尝君一眼。

孟尝君突然接触到韩珉锐利的目光,心里一惊,有点摇摇欲 坠。

这一切,苏秦全看在眼里,他知道,他的敲山震虎计划就要进 入高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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