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岸贾如一只狂怒的狮子,一天到晚咆哮不止,其凶恶之状,不禁让人联想起那只号称‘神獒’的猛犬,怀疑屠岸贾与此犬是同宗。人人断言,三日期限
一到,要是没有人献出孤儿,国内同岁的婴孩,一个个必被屠氏这只恶犬咬死。为此,百姓无不感到忿然!尤其是婴儿的父母们,更惶惶然不可终日。他们在咀咒屠岸贾的同时,又暗暗抱怨说,赵、屠两家相争,与襁褓中小儿何干?罪过啊!
期限就剩下最后一天,孤儿竟没有任何消息,这确实是屠岸贾始料未及的。他暴怒的同时又自问:倘若无法获得孤儿,该怎么办?难道真的要把同岁的婴儿斩尽杀绝?
他想起这几天,自以为撒下天罗地网,还临时改换后门的守将,怎料该死的解允,竟然舍得一死去成全赵氏,致使孤儿于光天化日之下,从他屠氏的眼鼻底下溜走。他火冒三丈,一怒之下,也不顾国君点头与否,马上贴出那张告示。满以为告示张贴之日,便是孤儿获得之时,至于最后几句话,不过是吓唬吓唬而已。按照屠岸贾的本意,对赵氏固然不应留情,而斩草必须除根,那叫‘冤有头,债有主。但舍此之外,他并不想到处树敌。不管怎么说,他确实不愿充作一条逢人就咬的疯狗。谁知三天期限已到,竟然毫无一点眉目,难道被逼得非发疯乱咬不可?
太阳又挂得老高了,也就是说,这最后一天的时间,正不断地在消失,屠岸贾越来越着急了。又过了好久,忽有门人通禀说:
“府外有人求见。”
“他是什么人,来意又何在?”
“不肯披露姓名,说是要与大夫单独说话。”“莫非与孤儿有关?”屠岸贾心里自语着,即命人唤他进来。但见来人三十多岁年纪,衣衫不整,面容憔悴。
“你是什么人,何事求见?”其人欲言又止,又留神前后左右。
“这儿并无外人,”屠岸贾对此人说道:“有话快快说来。”
“不瞒大夫,小的是来……首告赵氏孤儿的消息。”
“真的吗?”屠岸贾高兴地跳了起来,人也来了精神,急忙问道:“你知道孤儿下落?”
“知……知道。”
“你是何姓名?作何生计?”
“我……我本乃赵府门客,名曰程婴。”他的确是程婴,只一夜之间,他就消瘦了许多。屠岸贾不禁皱了皱眉,又细细打量他一番,半信半疑地问道:
“据你所知,孤儿现在何处?”
“被……”程婴硬下心肠,强迫令自己说道:“被公孙杵臼这人所藏匿。”
“公孙杵臼又是何许人?”
“事情是这样的。”程婴尽力平复心情,把想好的话说了出来:“公孙杵臼也是赵氏门客,庄姬分娩后,他扮作草泽医人,用药箱将孤儿移送出官,又托言要我藏匿孤儿并将之抚养长大,小人因恐惧不安,特来举报。”
“你骗得了谁?”屠岸贾根本不相信,喝斥道:“既然是赵府门客,怎肯轻易出卖其主?你分明在用计诓骗我!”
“大夫啊!程婴实在有说不出的苦衷。”“有什么苦衷?”
“说句实话,赵氏确实对我有恩,程婴也不忍以怨报德,偏偏我妻早不怀孕,晚不分娩,生下一子,与赵氏孤儿虽非同日,却是同月。”
“竟是如此凑巧?”
“因此,我既怕累及小儿,又担心有人出首,赏金被他所得,我全家反而受罪,倒不如预先告发,既可获千金之赏,又可保住小儿一命,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你难道就不怕遗下万世臭名?”“为了自家骨肉,也顾不得许多了。”
“那你快说,”屠岸贾渐渐有相信之意,问道:“孤儿藏身何处?”
“已被公孙杵臼抱往首山,若及时追拿,还有希望捉到,不然的话,将被携带前往秦国。大夫务必亲往追拿,须知赵氏旧友遍布天下,迟了一步,就来不及了。”“好!我立即带兵前往,但你必须带路。”“这个……愿遵大夫之命。”
“咱们有言在先,若获得孤儿,必有重赏;倘若扑空,你用性命相抵!”
屠岸贾即率领兵士,令程婴为前导,声势浩荡地直奔首山。
2
公孙杵臼确实把婴儿带往首山,不过,那不是真正的孤儿,真孤儿赵武已由韩厥抱走,眼前的孩子正是程婴的亲生儿子程勃。
可怜的小程勃,出世未满一个月,就被迫离开母亲的怀抱,而最令公孙杵臼吃惊的是,此子来到首山后,尽管哭个不停,却坚决拒绝公孙杵臼抱他起来,哪怕稍为触摸,他就会哭得更厉害!看看眼前,又联想到第一眼见到此子时的情景,公孙杵白深感无奈:难道我与此子真的天生相克?又莫非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孩子终于哭累了,声音也沙哑下来,躺在竹床上仅剩下呻吟之力。公孙杵臼爱怜地抱起来,小程勃还想拒绝,可是,既无力挣扎,也哭不出声音来。公孙杵臼于是遵照韩厥嘱咐,把预先准备好的锦衣绣褓替他穿上,将他打扮成贵族家婴儿的模样。之后,想喂他汤水,小程勃却把嘴巴咬得紧紧的,又不住地抽泣着。看他可怜巴巴的样子,想到活生生的婴孩,即将代替孤儿受死,他的心一阵阵紧缩。他不忍目睹,遂移身走向门外。
这里位居半山、离溪涧颇近,于竹林掩映处,有草房两间,门前有条小径,弯弯曲曲通向山下,但被杂草遮盖住了。这是一个极幽僻的所在,若非知情者很难找到。他们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实施‘李代桃僵’之计,当然出自韩厥的主张。按他的说法,只有把假孤儿和匿藏者,安置在最偏僻的地方,屠岸贾才会认假为真。
“不愧为带兵将军。也只有这类人,才会想出这样的计谋,确实天衣无缝啊!”
公孙杵臼自言自语了一阵,忽觉心头有一种说不出的甘苦滋味,自己好像是视死如归的勇士,心头忽又觉得恍然若失。说不清原因何在?他实不愿推究下去,遂坐在草丛上休憩。却听到身边传来啜泣之声,声带沙哑,分明是小程勃在低泣。
奇怪?明明他在屋子里面,怎么会被移到外头来了?他慌忙寻找,又耸起耳朵仔细辨听,原来是一只秋虫在鸣叫——去你的!他狠狠地跺了一下脚。他又坐了下来,想起前夜,好友程婴果然把亲生骨肉送到太平庄,之后听韩厥授计,由他同程婴一起把“假孤儿”移来首山。其时天已大亮,但程婴的脸上笼罩着一片阴霾,公孙杵臼很想说些安慰的话,但实在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言语。却见程婴颤抖着双手,抱起程勃,亲了一口,只说句“咱们按计行事”,头也不回就走了。
一切都成为事实,公孙杵臼也不怀疑了,他只是在琢磨:心甘情愿地把亲生儿子献出来,程婴究竟有什么企图?还不是为了报答赵氏的大恩,除此之外,岂能另有别念?他既然肯舍亲生骨肉,我又何惜区区一副臭皮囊?
公孙杵臼终于理出了头绪,不再旁徨了。他毅然返身进屋,抱起小程勃,对他讲起故事来。他从赵氏第一世说起,一直叙到七世忠良,又把屠岸贾的罪状,一一数落出来,然后,又说到“老人结草”报恩的故事。说着说着,既为自己敢于牺牲而感到自豪,也为襁褓中的程勃感到骄傲。
这时,突然传来人马嘶叫声,公孙杵臼出门一看,但见许多兵马正朝山上拥来。他断定:这是程婴按计把屠岸贾引来了。
啊!这一刻终于来到了!公孙杵臼但觉心在跳动,他试着以手按住胸膛,他并不感到害怕,也一点儿不着慌,心跳加速,该是一种激动吧!他一下子站了起来,却不知为什么,眼前直冒金星,他居然兴奋得连站都站不稳。他不敢多想,尽力地支持住,模模糊糊中,看见小程勃好像在笑,笑得特别甜。好小子!他受到笑容的鼓舞,公孙杵臼真的一无所惧了。他亲了一下小程勃,把他投进竹筐里面,又故意放在较为显眼的地方,然后挑起担子,奔向门外。
3
从绛城出发,程婴硬着头皮充当前导,把屠岸贾的人马引导上山。一路上,他不敢多想,强迫自己坚定下来。但愈是靠近山上,他的心愈觉得沉重,一双脚也愈不听使唤。
身后的屠岸贾,不断地催促着,甲士们正踏上那条曲折小径,一步步向草房迫近。
“孤儿藏在什么地方?”屠岸贾再一次问程婴。
“就……就在那草房里。”程婴的手指向草房。“把四周封死,不许一人出入!’屠岸贾向军士下
令。
于是,人人如临大敌一般,又像是要捣毁敌营,军士们立即拉成圆圈,把四周的去路都封死。
程婴的脚沉甸甸的,想到草房中的亲生儿子,即将被当作孤儿处死,他的心开始绞痛起来。
“快带路啊!”
屠岸贾又一次催促,程婴被迫向前挪动,可是才迈出半步,又停滞不前了。他忽而自问:我究竟在做什么?害死亲生骨肉已罪不可赦,还要让亲生父亲,亲自引来虎狼禽兽,去咬亲生的儿子,这还有什么天理啊?
他倏而掉头,欲往山下跑走。“你想去那里?”屠岸贾的吼道。这一吼叫,反教程婴清醒了过来。“为何站着不动?”屠岸贾又问。“我……我怕!”“怕什么?”
程婴正不知所答,却见公孙杵臼正按照计划,暴露了人影。
“那人是谁?”屠岸贾问。“他是……公孙……”
“啊,公孙杵臼!”屠岸贾立即发令:“快把他逮住!”
程婴注意到,公孙杵臼先是假装逃跑,之后又装着绊倒在地,故意让军士逮住。分明已命在须臾,居然全无惧色,好个无畏的公孙兄!想到自己方才反而萌生退意,不觉满脸羞愧。从而清醒地意识到,眼前的成与败,直接涉及能否为忠良存孤的大计,若患得患失,非误事不可!他又鼓起勇气,再一次地坚定自己的意志力。
这时,公孙杵臼被推到屠岸贾面前,他问道:“说!孤儿藏身在何处?”
“哈!”公孙杵臼笑道:“无端指责我藏匿孤儿,天大的冤枉也!”
此时,程婴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公孙杵臼面前,以敌视的眼神,瞪着他说:
“公孙兄,勿抵赖了,须知证人在此。”
“啊!你、你竟然出卖……”公孙杵臼好像很吃惊。
“哈哈哈!”屠岸贾得意地笑着说:“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可说?”
“公孙兄……”程婴说。
“呸,谁与你称兄道弟!”公孙杵臼索性大骂起来:“好一个程婴,昔日赵家有难,我约你同死,是你说庄姬公主有孕,咱们若死,谁作保孤之人?后来庄姬公主将孤儿托付咱俩,又是你主张藏在首山,而今反而偷偷自首。你——无耻之徒!你——小人哉!”“骂得好,骂得好啊!”程婴反而笑起来。“别与他闲扯!”屠岸贾打断他的话说:“老匹夫,还不把孤儿交出来。”
公孙杵臼干脆闭上眼,索性不说话。
屠岸贾忍耐不住了,随即下令军士们进入草房搜查,偏偏遍寻不着。
程婴的心才提上去,又放了下来。他实不愿亲眼看见亲生儿子被人搜出来带走,好像存有一份侥幸的心理。
公孙杵臼则在旁边暗笑,明明孩子搁在显眼的地方,怎么搜不着?于是想,这样也好,先气一气屠贼再说。所以,任凭屠岸贾再三追问,他就是不说一句话。
屠岸贾并没有被激怒,却命令手下取来棍棒,又把棍棒塞向程婴手中。
“这是什么意思?”程婴惊问。
“他不肯招出孤儿去处,你来替我用刑吧!”“这是为什么?要我……”
“将他狠狠地打,直到他供出孤儿为止。”“不,不!小人生性懦弱,更是手无缚鸡之力
“我就不信你连打人的力气都没有,若不用刑,便是你心中有鬼。”屠岸贾越逼越紧。
程婴顿时觉得手中的棍棒重有千斤,一时竟不知所措。
公孙杵臼料不到反而被屠岸贾给耍了,又瞥见程婴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担心他会露出马脚。于是偷偷递去眼色,想让对方明白:好兄弟,别为难了!我公孙杵臼既抱必死之心,早已视死如归。但能为赵氏存孤,替忠良留后,我虽死无憾。来吧!大胆地下手,用力地打吧!
可是,手握棍棒的程婴,却如一尊泥雕,呆呆地站着。
他神志又变得模糊不清了,老在自问:我是谁?我在做什么?是谁让我如此难堪?是谁设下这个圈套把我套了进去?莫非正是你公孙老匹夫?
神志不清的程婴,完全忘记了前一个晚上,他曾怀着崇敬的心情,聆听韩厥授计,现在反而觉是落入圈套,掉进陷阱,所以暴怒了,也发疯了!但见他怒吼
一声,却把好友当作奸人,口中乱喊乱叫,棍棒乱敲乱打,打得公孙杵臼痛叫不止,竟在地上打滚起来。“打得好,打得好!”屠岸贾及爪牙们齐声喝采。公孙杵臼如何料到,程婴下手如此之狠,而且毫无留情之意。他简直受不了,一个挣扎跃起身来,全力接住棍棒。就在这一瞬间,他看见程婴龇牙咧嘴,
一副发疯的样子,立即引起可怕的联想!不由得大喝
一声道:
“程婴,你想做什么?”“我……”
“你还想发疯?你不觉羞耻?你——是非不清,善恶不明;为了一己私利,还不怕成为千古罪人!”
公孙杵臼语带双关,又是暗示,又是提醒,最后不忘踢了他一脚,暂时把程婴镇住了。
“公孙匹夫,”屠岸贾又耐不住了:“再不招出实情,我就一剑杀死你!”
“奸贼!你想斩草除根,办不到!”公孙杵臼迎着屠岸贾的目光,骂个不休。
这一骂,却把屠岸贾激怒,反让程婴清醒了。忽然,传来一声啼叫,大家不约而同地凝神谛听?这是什么声音?既非鹿鸣,也非雁叫,像是乳羊啼饥,又似伤鸟呻吟?声带沙哑,音微而弱……
“啊!是婴儿啼哭的声音!”
不知谁叫了一声,众多军士一起涌进草房,小程勃立即被抱了出来。
程婴见了,感到一阵晕眩,待他睁开眼睛时,活生生的亲生骨肉,已被屠岸贾高高举起。
“好个赵氏孤儿,你终于落入我的手掌心了,哈哈哈!”
唰地一声,他举起手中利剑!‘哇\\u0027地一声,婴孩惊哭不止!
轰地一声,程婴的脑海中,如闻霹雳!他无法自制,急着想要扑上前去,抢过亲儿,却被在一旁的公孙杵臼用力拽住。
程婴但觉似乎有千万把利刀刺进自己的胸膛,那刀刃正一寸一寸地没入心窝,痛得他满脸抽搐、浑身痉挛,简直无法直起腰来。
“屠贼,还我孩子!”公孙杵臼叫着。“好!接着,我还给你!”
程婴蓦然抬首,看见屠岸贾正把婴儿高举,受尽惊恐的小程勃,无助地哭着,一双小手乱抓乱舞,两只小脚又踹又踢……
突然间,屠岸贾用力一掷,小程勃被重重摔在石块上。但见婴儿四肢朝天、浑身抽搐、两手扭曲,挣扎了几下,哭声嘎然而止!
啊!程婴只觉得地动山摇,天昏地暗!什么都记不起来,只记得亲儿被摔在地上,又确确实实地听到孩子带着沙哑的惨叫声,如一声裂帛,是那么急促,又如此短暂,却足以使人撕心裂肺!
他两眼模糊了,只觉得地上那个肉团,就是他的心,他的五脏六腑,如今被摔得粉碎,只怕再也无法缝合了……
所有人都望着地上的婴儿,既无人留意也没人去顾及程婴,可怜的他失去了支撑,多亏一根树桩挂住他的身体,而那身体仅仅剩下了一个躯壳!
也不知挨了多久,朦朦胧胧中的程婴,发觉当胸被人抓得紧紧的,那张脸又贴得近近的,尽管这样,程婴还是分辨不出这人是谁?
“你敢不敢睁开眼睛?”此人声微而色厉。
“啪啪”传来声响,程婴的脸上连挨几个巴掌。他醒了过来,才发现打他的竟是公孙杵臼。
“你……敢打我?”
“何只打你,我还要跟你拼命!”公孙杵臼把脸贴得更近,忽压低声音道:“你快快清醒,不可露出破绽,为兄去了!”
“大胆匹夫!”屠岸贾又吼叫:“藏匿孤儿,罪在不赦,还敢行凶,来人,将他杀了!”
军士们正欲上前,公孙杵臼则把程婴甩开,猛向屠岸贾扑去,屠岸贾一个闪身,手中利剑便戳进对方的胸膛。
公孙杵臼看了好友一眼,立即倒进血泊之中。赵氏孤儿被屠岸贾摔死的消息,一夜间传遍绛城,全国同龄的婴孩保住了。众多父母们,哪管其间的是非曲直,倒是十分感谢程婴举报之恩。
诚然,舍此之外,更多的是抱持非议的人。他们在替赵家叹息的同时,大骂屠岸贾蛇蝎心肠,又为公孙杵臼之死而叹惜不止。而最受人非议的还是程婴,人们对他的憎恨,并不低于屠岸贾,简直到了深恶痛绝的地步。
程婴倒无所谓,因为这是意料中的事,他不感到奇怪,也无暇顾及。眼前的他,只想赶快办好一件事。所以,天才放亮就起床,随身带着一把锄头,悄悄出门,直奔首山,来到一老一幼赴难的地方,他正打算重新掩埋亲儿及老友公孙杵臼,因怕被屠岸贾知道,故而偷偷地行事。
可是,来到这里一看,程婴完全傻住了;怎么只
一夜之间,又发生惊变——小程勃的尸体已经不翼而飞了!
仿佛掉了魂似的程婴,无论如何也找不出答案。因为,昨天他亲眼看见,屠岸贾下令火焚草房后,突然心发慈悲,命军士把公孙忤臼及“孤儿”的尸体就地掩埋,一老一幼对面而葬,两个土冢一大一小,程婴看在眼中,也记在心里。怎么那个埋葬亲儿的土冢,如今却变成平地了?难道有人挖走了死婴?程婴不信这是真的,一气之下,挥起锄头拚命往下挖掘,结果仍一无所得。这就是说,亲儿的尸体确实被人偷走了!
天哪!这话从何说起?莫道此地少有野兽出没,就是真有野狼之类挖走死婴,留下的也绝不是这样的痕迹。除了人以外,有什么东西能把土冢推得如此平整?是谁这般恶作剧?他的用心又何在?“勃儿啊!你如今魂归何处啊?”
程婴喃喃自语,又寻寻觅觅。偶然目光触及昨天亲儿被摔死的地方,但见上面血迹未干,刹那间,万千苦怨一下子涌上来!他再也无法控制,便伏在地上放声大哭了起来!
这边有人伏地恸哭,那边却有人击瓦而歌——“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于我归说。”
哭得正伤心的程婴,听到歌声大为恼火。他循声寻去,正要发作一番,发现歌唱者竟是个老头子。莫看他年岁已高,嗓音却如洪钟。程婴忘了发脾气,渐渐地向他靠近。但见老者消瘦的身躯轻飘飘的,虽然须发斑白,脸上却全无皱纹。
程婴觉得神奇,才欲上前搭讪,忽然又发现了什么?那老者面前分明有个土坟,不大不小,不高不低,而且全是新土。他不由得心中一凛,竟趋身到坟前,伸手就要触摸。
“住手,不许碰触!”老者制止道。程婴只好缩手,对着老者问道:
“请问前辈,这坏黄土下葬的是什么人?”“不过是个衣冠冢罢了。”“什么人的衣冠冢?”
“不关你的事!”老者拒绝回答,反而问道:“你在寻找什么?”
程婴吞吞吐吐地说出了缘由,老者微微一笑,又问道:
“你道那失踪的死婴,是赵氏孤儿?”“……是。”“你在说谎。”“何以见得?”
“你心里清楚,老朽实不愿奉陪。”
“前辈请留步!”程婴打躬作揖地说:“请问高姓大名?”
“草之头,轻之反,先父犬抱瓜。”
老者说毕,便隐身而去,任凭程婴再三呼唤,再也不肯回头。
程婴迷惘了,又对着坟堆发呆……
5
一连几天,晋景公仍以酒色作掩护,听任屠岸贾胡作非为。他想:好了,既然骑虎难下,索性将错就错,也顾不得赵氏孤儿与寡人有甥舅之情。只不过,那天因孤儿被移出宫,屠岸贾悬出的那张告示,着实太过分,说什么三日之内不见孤儿出首,就要将一国同岁的男婴尽皆杀害!好个狠心的屠岸贾!晋景公由此断言,此人只能当刀使,绝不能成为使刀人,否则,异日必酿出弑君大祸。所以那几天,晋景公也在暗中提防,一旦屠氏真的敢拿全国婴儿开刀,那他可绝对不容!
现在总算好了,赵家的祸根既除,一国小儿的命也保住了。屠岸贾姑且算是有功,暂时稳住他再说,眼前的心思该放在国家大计之上了。
时值晋、楚争霸,晋国已渐渐处于下风,胸怀大志的晋景公,有心重振霸业。前些时候有消息说,(音谈)国公然背晋事吴,使他大为恼火,故曾差士燮(音懈)去鲁国,共议合兵攻打郯国。在晋景公看来,鲁成公不敢不允,也估计这一仗必胜无疑。之后,隔年春天将于蒲地会合齐、宋、卫、郑等诸侯共同结盟,合力对付楚国,以让晋国重新称霸中原。
雄心勃勃的晋景公正在踌躇满志之时,忽见内侍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坏了,坏了!”“何事慌张?”“庄姬公主她……”
内侍还没有禀说详细,却见庄姬披头散发,发疯似地冲进来,众多护卫竟是拦她不住。晋景公见大势不妙,转身便走,岂知庄姬步子更快,一下子就将他拦住,并死死地拽住衣角,使他无法脱身。晋景公看着眼前的庄姬,全无人样,而且口喘大气,眼消珠泪;满脸怨恨,一副疯状。不用说,这与赵氏孤儿被杀,有直接的关连。
庄姬当然不知有人李代桃僵,只认定孩儿已死。一时间,千恨万恨涌上心来。她痛失儿子,后悔把孤儿付托给程婴;想到这人世间,亲人难兼容,朋友还相欺;受恩者负恩,施仁者反遭恶报,她万念俱灰。一句话——她不想活了!
晋景公觉得不妙,连忙对身边的内待说:“快请来君母成夫人!”
“不许惊动成夫人!”庄姬厉声制止。“你……你究竟想做什么?”晋景公问。“我只求一死而已。”“啊!姊姊,你想必是疯了!”
“就算是,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何以发疯?”庄姬边哭边倾诉:“弟为国君,姊遭横祸;内弟一国之主,姊夫满门遭殃;三百余口戮于一旦,七世忠良一脉难承;夫死寡妻无靠,子亡孤母何依?你且说说看,我该如何苟活,何以为生?”
看见姊姊泪流满面,晋景公把头低了下来。“别哭别哭,都怪寡人一时沉缅于酒色,以致
“哈哈哈!”庄姬忽而发笑。“你笑什么?”
“别多问,你自己心里明白,不过,今日我并不想来指责谁,只想求你成全一件事。”
“什么事?我能做到的,一定办到!”
“恳求“贤明的”国君,亲手将我杀死!”庄姬语带讽刺。
“啊!不……”晋景公连连摇手。“怎么,你是不忍了?”
“我……不管怎么说,手足之情尚在啊!”“住口!”庄姬怒斥道:“你不配说这话——你这个昏君!”
“什么!你敢辱骂寡人?”晋景公勃然变色道。“你且勿发怒,听我把话说完。”已决心一死的庄姬,再也无所顾忌,竟是一口气地说下来:“你忘了晋国先世谁最有功?又忘了你的君位从何而来?当年若非赵盾力荐,父亲如何能够继位?若无成公,何来你这景公?当时成公为了感恩,赐赵氏为公族,又把女儿嫁与赵姓,还不断嘱咐你这个世子,要世世代代善待赵氏,你又是如何答应?你实在不该突发疑心、心生猜忌,视忠良为好邪、认小人作心腹;又不该耍阴谋、使奸计,以酒色作掩护,听任小人屠我忠臣;更不该无视生母的规劝,不顾胞姊求情,最后连初生的婴儿都不肯放过。你不孝不仁不信不义,应该羞作晋侯,耻为国君!”
“反了,反了!”晋景公暴跳起来:“武士,把这个疯妇拖出去!”
众侍卫正要上前,庄姬突然将头触向殿柱,碰地
一声,脑浆实时流出!
庄姬颓然倒地,晋景公只苦救之莫及。再看看地上的姊姊,虽已断气,却仍圆睁着眼,不肯瞑目,令人毛骨悚然……
6
不分白天黑夜,这一家的门窗都关得紧紧的;不管是黑夜白天,屋里人总是提心吊胆。是害怕强盗抢劫?还是防匪贼撬门?
其实,他不是殷富人家,莫说金银财宝,连吃的也不怎么丰盛,甚至再过上几天,眼看着就要断炊了,可是仍然不敢敞开门窗。
这里就是程婴的家。
自从“孤儿”死后,程家的房前屋后,经常遭到别人的袭击,石头的重量既不轻,劲道犹不小。任凭如此,屋内人哪敢声张,只能默默地忍受着。显然,许多人因不明真相,都在憎恨程婴,明里不便动手,暗中却想方设法骚扰他。似此防不胜防,确实使人提心吊胆。
轰地一声,屋内又受袭,壁上的尘土纷纷抖落,孩子惊哭了起来,这孩子正是孤儿赵武。
程婴一大清早就出门去了,只剩下翟氏守着孩子。她见孤儿哭得可怜,勉强卷起上衣,让赵武含住乳头,赵武的小嘴巴猛力地吸吮着,可才吸几下,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那哭声饱含委屈,比刚才有过之而无不及。翟氏哄不住,只以眼泪相伴,渐渐陷入回忆……
永远难忘的那一夜,当发现亲儿被丈夫抱走以后,可怜的翟氏,哭得死去又活来,那骨肉分离的痛楚,怕是无人能体会。当她意识到一切无可挽回时,才后悔没有与亲儿话别一声,没有好好地看亲儿一眼,没有替亲儿喂上最后一口奶……就这样,她喊到声嘶力竭,哭到眼泪干枯,昏沉沉地动弹不得,浑浑噩噩地如赴幽冥。直待再次醒来时,却见丈夫手抱着孩子,呆呆地站在眼前。
“是勃儿?”
“错了,他乃赵武。”
翟氏好不容易才明白过来,顿觉体内有千万把刀在搅动,肝肠被寸寸切断!她挣扎着爬起来,恨不得扑上前去,狠狠地咬丈夫一口。却看见丈夫目光无神,脸无血色,只一夜之间,变得不成人样了。她的心软了下来,同时也清楚,丈夫的痛楚并不亚于自己
“但他不叫赵武,仍然唤为程勃。”
翟氏心里又一震:这不是存心折磨人么?但她始终没有说出口。事情既然到这个地步,她不忍心让丈夫为难,也明白作为妻子,必须守住大道理,那就是这个世界上,丈夫是一家之主。何况丈夫是为了报恩,为了仗义。她又一次缄口不语,强迫自己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把苦痛一口口地往下吞,将其压到心底。岂知经历了这一番苦痛,两个乳头一天天地干瘪下来,再也无法复原了。可怜的赵武,因吸不到奶水,终日啼哭不止。家里又没有可供婴儿充饥的食物,加上屋外时常有人袭击,天天生活在恐惧、焦躁、悲哀、担忧之中。她真不知如何是好?只盼丈夫归来,也只有这个时候,她才体会到,少了一家之主,简直是一筹莫展。
程婴终于回来了,还带回不少食物。
“快去熬成汤,让勃儿充饥。”他把“勃儿”叫得很顺口。
“哪来这么多吃的?”翟氏边张罗边问。“何只吃的,还弄到金钱哩!”
“是么?”翟氏觉得奇怪,问道:“这绛城有谁肯济助我们?”
程婴不说话了,因为他必须遵人嘱咐,不向任何人透露秘密。
翟氏正忙着张罗,顾不上问个详细。待熬好了汤,默默地从丈夫手中接过孩子,又悄无声息地喂着,直到把赵武喂饱为止。
孩子睡了,翟氏才想与丈夫搭讪。忽然,在明亮的油灯下,她发现程婴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口角还留有血迹,不由得大吃一惊!
“怎么啦?遭人殴打啦?”
“别大惊小怪,不过跌了一跤。”程婴尽力地掩饰着。
翟氏顾不得再问,赶紧端来盆子,细心地为程婴擦洗伤口。
“疼么?”她忍住眼泪问说。“不疼……”
其实,伤口灼痛不止,但程婴不想言明,他只想回忆一下这天所发生的事……
今天,他遵照韩厥的嘱咐,天还未亮,就进城奔向韩府。进得府第后,韩厥当着家人的面,故意把程婴责骂一番,待掩人耳目后,又巧妙地把他引到密室中,不但殷勤让座,还恭敬地行了个大礼。程婴简直受宠若惊,一边还礼,一边问道:
“韩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不瞒先生,我昨夜作了一个梦。”“梦?”
“梦见恩主赵盾亲口对我说:程婴积下莫大的阴德,却蒙受莫大的恶名,阳间人虽愚昧,泉下人岂无知?请将军代赵氏满门,当面拜谢程先生!”
韩厥说罢,又深深地一拜。
“真折煞我也!”程婴慌忙稽首回礼。
“程先生知道么?庄姬公主已不幸自尽而死!”“啊!为什么?”程婴惊问。
“这还用问?她误以为孤儿已死,所以萌生死志。”
“又牺牲了一条人命了,可怜的庄姬公主!看来她对我的误解一定很深。”程婴幽幽地说。
“她对我又何尝了解?”韩厥说:“但这桩秘密对谁都无法明言,稍有不慎,赵武一命难保。”“可是……”程婴欲言又止。
“程先生,韩某岂不知你的委屈,你眼前处在极度痛苦之中,唯望先生忍辱抚孤。只待赵氏报仇之日,便是先生功成名就之时。”
“只要赵氏不灭,我不计生前死后之名。”
“先生不愧义士也!”韩厥赞叹了一句,又说:“今日相约,只想问明,有什么需要,韩某当尽力供应。”怎么说好呢?程婴暗道:岂止为难,简直无法再待下去!脚踩出门,人们一见到自己,就指指点点,并远远地避开;回到屋里,外面掷石之声,响个不停。最要命的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种种为难,从何说起呢?
“你不便言明,我也心中有数——喏,先收起再说。”
韩厥拿出一包黄金,程婴欲伸手又觉得不宜。“何必推辞?”韩厥把黄金塞进对方手中,说道:“这是给孤儿的费用,尽管收下。不过别泄漏出去,哪怕是在令妻面前,也不宜明说。”
韩厥又叮咛嘱咐了一番,才把客人送出去,待到人多显眼的地方,他又故意绷着脸,大喊一声:“滚”,便把程婴‘驱逐\\u0027出府。
走出韩府的程婴,心情随之好转。他直接去到市井,为婴儿买了些吃的,就急急赶回家。临近村口时,天完全黑了下来,他才想加快脚步,突然从什么地方冒出一个黑影,横身把他拦住;程婴顿觉不妙,慌忙折往另一个方向,岂知又出现另一个黑影。程婴警觉到,拦路者有两个人,都以黑布蒙脸,显然来意不善。
果然,两个黑影夹攻上来,可怜的程婴逃不掉,竞被按在地上,四个拳头如雨而下,往程婴的身上、脸上狠命地打,打得他在地上乱滚起来。
“哎呀……你们……何故出手伤人?”
“还敢多问!听着:你只能默默挨揍,否则叫你立刻毙命!”
“再听着!”另一个说:“俺们暂留你一条狗命,待把屠岸贾杀死后,再找你算帐!”
两人又把程婴踢了几脚,才扬长而去。
浑身疼痛的程婴,好不容易才从地上爬起来。他揣摩不透那两个是什么人?一心又挂念挨饿中的赵氏孤儿,故忍着伤痛赶回家。进门后更是咬紧牙关,为的是不让妻子知道。近来诸多事儿,包括亲儿的尸体丢了,他都瞒住妻子。这并非存心相欺,而是觉得眼前的妻子,实在太贤能、太难能可贵。她已经够苦了,何忍让她的心情更雪上加霜。
“分明遭人殴打了,何苦一再掩饰?”翟氏完全看出来了。
“我说过,你别乱猜了!”
“别瞒了,别瞒了啊!”翟氏忍不住哭了。
程婴把妻子紧紧地搂着,试图用温存的脸,拭去妻子的泪水,谁知连自己也忍不住心里的酸苦,眼泪漱漱地流下来……
“哭吧!与其郁积在胸口,不如尽情地哭吧!”这一对可怜的夫妻,就这么相拥大哭起来!
7
送去炎暑,迎来了凉风,一晃眼,又到了白露降霜的时节。
秋风送爽,也送到屠岸贾的脸上。如此高兴的模样儿,对屠岸贾来说,是少见的。这固然与杀了赵孤儿,去了心腹之患有关,但令他高兴的还有另一件事,那就是美人垣兰怀孕了。
说来也怪,屠岸贾拥有成群的侍妾,却久久育不出子女来。曾经求神问卦,道是主人有损阴德,欲求后嗣,须多积德——去你娘的!这个世界上谁是完人?谁无缺德?还不是繁衍不绝——屠岸贾就是这么看的。他认为,生不出孩子是女人的问题,岂是男人的过失?为求得证实,他物色、抢占了一个又一个美女,并许下诺言任何一个女妾,只要能为他育下子嗣,便被当作正室看待。
可是,好多年过去了,仍无一点眉目。正当屠岸贾对此已感到沮丧之时,垣兰传来了佳音,这能不令他欢喜若狂?本来他对垣兰就多所偏爱了,现在更是另眼看待。因此,连日来,他夜夜都宿在垣兰房中。
鲜为人知的是,这个外貌凶恶、举粗鲁、被人比作恶犬的屠岸贾,近日在床第上,居然变成另一个样子。他柔声地呼着垣兰的名字,温存地吻着垣兰的胴体,与平时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垣兰无意逢迎,但也无计拒绝。她闭着双眼,双手护住那微微隆起的肚子,只当是虎狼禽兽在咬她.噬她,力图唤起心里的仇恨,但偏偏适得其反,甚至她连记忆都模糊了,竟忘了今夕为何年?此处是何地?自己的身子被谁占有了?
“轻一点,勿让腹中胎儿……”她好不容易呻吟出口。
“噢、噢,告诉我,几时怀上的?”“大概……你未必心中无数。”
恢复常态后的垣兰,总觉面前出现另一个人,其人脸现怒容,眼喷怒火,手指着她大骂:淫妇,淫妇……垣兰双手捂脸,偷偷地哭了。
她想起了那天夜晚,周坚突然出现在面前,后又被当作刺客,陷入重围之中。听说他后来逃跑了,却不知生死如何?
“美人,你在想什么?”枕边的屠岸贾轻声地问着。
“我……想起前些时候,那个剌客……”
“别提他了!”屠岸打断说:“我想问,这胎儿是男或是女,我看十有八九是男的。”
“我在想……”垣兰脱口而出:“欲求生男,唯先积德。”
“什么意思?你在讽我失德?你这个贱妇。”屠岸贾忽然现出原形,拳头高高地举起。垣兰本能地护住肚子,屠岸贾的拳头悬在半空,像是被铁钩钩住,无法落下来。
“你不懂啊!”他把拳头收了回来,叹息道:“我曾再三下令,不许家眷过问外间的事,可你就是不听。其实,我并不想因此计较,只可叹,女人难也!”屠岸贾了无睡意,索性爬起来,一只手又握成拳头,狠狠地往床沿一击。
“你无非听到外间传言,将我比作禽兽,是么?那你说,我像什么?是猛虎,还是恶狼?”
垣兰像是遇上了野兽,龟缩在床角,浑身哆嗦不止。
“哈啥哈!”屠岸贾笑得很开心,说道:“不错,就算我是禽兽,那你呢?其实都一样。照我看,这世界所有的人,都是直着身子走路的禽兽,只不过彼此间分着强弱。比如咱俩,我是狼,你是羊,我能把你吞下,你只能服服贴贴地听我的。可是你可知否?还有比狼更凶更狠的,莫道虎、豹、象、狮,就是狠的本宗,便有大狼、小狼、母狼、公狼……”“求求你,别说了!”
垣兰就好像身陷狼窝里,恐惧异常。
“不,我要说,我要让你明白一个道理,这个世界的人,都是一群禽兽,没有是非之别,只有强弱之分。就拿诸侯来说,何以称霸?我打败了你,又吃掉了他,再压倒另一个,大家怕了、服了,他便称霸。这叫什么?这叫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垣兰倒不哀求了,反是静静地听着。屠岸贾继绩说道:
“各国诸侯如此,国内岂有不同?你只知我把你抢了、夺了、占了!或者仅仅凭着只言片语,轻信我屠某把赵家杀了、毁了、灭了!但你何尝知道,他赵氏本是一只大狼,总把我当作小狼,欺我、逗我、玩弄我,直至有朝一日更可能吞掉我。只可是,他错估了自己,意想不到昔日的小狠,已经成了大狼,足以同另
一只大狼分庭抗礼。而且我这只大狼,清醒地意识到,迟了一步必遭殃,所以只有先下手了!既然下手,那就饶他不得,必须斩草除根!”
垣兰心里一阵恐欢,心想她这只羔羊,迟早会成为狼口之食。
“不过你放心,”屠岸贾又变了语气,说道:“你现在是怀上狼胎的羊,我不会把你吃掉,你要知道,虎狼虽毒,却不食子!”
屠岸贾的话,垣兰都看作强词夺理,唯独相信最后这句话。因为她注意到,只有说到这句话时,那语气,神色,才没有狼的样子,倒像活生生的一个人。于是,她多少有些放心了。
扫去落叶,熬过冬冰,转眼春已至。垣兰的肚子隆得高高的,连走路都显得艰难,但据她自己透露,临分娩还早,因为胎儿才八个月。
却说有一天,小心翼翼的孕妇,忽然不小心地绊了一脚,即时摔倒地上。这一摔,却让孕妇骤然腹痛,把全府上下都惊动了。
“出了什么事?”屠岸贾及时赶到。
“不慎摔……倒了,恐怕……”垣兰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坏了,怕是要早产啦!”有个年纪大的慵妇一语提醒。
屠岸贾紧张极了,全府更是一片慌乱。
其实,这是一场虚惊,婴儿不但平安出世,而且看不出任何早产的痕迹,孩子的母亲更是安然无恙。
但只有一事不如人意,新生的婴儿却是个女的。全府上下无不叹息,垣兰更是一腔哀怨。岂料屠岸贾除了苦笑外,并无责备之言,反而视之如掌上明珠,竟然爱不释手。
府内人当然不知,主人心中是怎么想的?事隔几天,府中来了个陌生人,他正是程婴,是屠岸贾差人唤来的。
“大夫召唤,不如有何钧旨?”程婴满脸惶惑地问。
“那笔千金之赏,我还替你保留着,想不想取走?”
“屠爷忘了,程婴早已明说,不取此货。”“究竟是何原因,居然让你放弃重赏?”
“小人曾是赵府门客,实在不该供出孤儿去处,无奈怕亲儿遭受株连诛杀,这才出面检举。这件事本是不义之举,那里妄想这笔财富,还求大夫勿使程婴为难。”
“先生不愧为信义之士。”程婴不想多说,借口告辞。
“请留步!”屠岸贾唤住,忽问:“你所说的亲儿曰何名?又是何时所生?”
“他名……”程差点说漏口:“他名程勃,生于某年某月某某日。”
“噢,果与赵氏孽种同月生。”
程婴暗疑,他何故问起此事,难道窥破了秘密?“程先生,我敬你乃信义之士,想为程家做个功德。”
“功德?”
“我想,”屠岸贾顿了一下说:“据我所知,你一向乐守清贫、身居陋屋,家徒四壁,捉襟见肘。加上因举报孤儿一事,遭人非议也受人欺凌。如此下去,你夫妻纵可苟活,孩子也难以长久,为此我想出了一个两全之策。”
“何谓两全?”
“由屠某认你儿子为螟蛉子,令程勃拜我为义爹。”
“断断不可!”程婴冲口而出。“你说什么?”
“喔,我是说高攀不起啊……”
“实话相告,”屠岸贾语气很硬,道:“我萌生此念已久,你千万别辜负了我的好意。”
“那……也容我回去……计议一下。”程婴用了缓兵之计。
“几时回话?限你三日之后答复!”屠岸贾下了最后通牒。
又是期限三日,程婴走出屠府,脚步变得沉重了。他揣摩不透屠氏的用意,猜来猜去只有一个担心:莫非孤儿的秘密当真泄漏了出去?那将如何是好?
他又没了主张,回到家里不敢隐瞒,如实地告知妻子。妻子虽觉愕然,但她认为,到眼前为止,关于孤儿的秘密,休说屠岸贾,除了韩将军以及我们夫妻之外,天下再没有另外的人知道,这一点,程婴倒也相信。但屠岸真要认干儿子的事,怎么解决呢?妻子当然反对,却又说,此等大事,该由丈夫作主,她实在不敢多话。
提起‘作主’二字,程婴犹觉举足轻重。他想,要是自家的儿子,理所当然敢作主,偏偏是赵氏孤儿,是忠良的后代,那里敢越组代庖?
程婴自然想到韩厥。不管怎么说,在拯救孤儿的前后,没有韩厥用计,程婴就是献出几个儿子,恐也无济于事。他曾经作过比喻:这次援救孤儿,就好比两军对垒,他程婴以及公孙杵臼,不过是一个小卒子,而韩厥才是真正的元帅。凡事都得听指挥,事实也得到印证,少了韩厥,将一事无成。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程婴立即同韩厥谋面。
“啊啥!这个屠岸贾,倒是成全了赵氏。”
听完程婴禀报,韩厥乐了起来。
“将军的话,让我不解。”程婴完全不解。
“我的意思是,尽快答应屠某,让他认“程勃’为义子。”
“难道其中另有妙用?”“妙用无穷!”
“程婴愚昧,敬请明示。”
“兵书有云:知已知彼,百战不殆。”韩厥循循善诱地:“据闻,屠岸贾久久育不出男伺,好不容易有个女妾得胎,偏偏生的是女儿。依我揣测,他必然急了,寻思上了年纪,再不设法补救,后嗣绝矣。因此名日认义子,实则想占为己子,以求将来与女儿匹配。因觉得你程婴诚实可欺,所以找到你头上。”
“原来如此!”程婴恍然大悟,却说:“明知如此,为什么反而要答应他的要求?
此即谓之‘将计就计’也!”听到用计,程婴又洗耳恭听。“此计有三大妙处。”韩厥说。“哪三大妙处?”
“着!”韩厥侃侃而谈道:“一者,眼下你一家的处境相当不妙,难保孤儿不会有闪失,与其如此,不如让他作屠氏的义子,必保孤儿无恙;其二,一旦孤儿认‘干爹\\u0027,屠岸贾必视若己出,不仅可保孤儿平安,更可保他健康成长,如此好事,何乐而不为?”
“还有第三呢?”
“这第三么……”韩厥诡谲一笑,说:“屠氏欠下赵家的血债,未必来得及一下子还清,现在上天有眼,假仇人之手,替对头抚养孤儿,也算是偿债之始吧!”
“可是,”程婴担心地说:“万一将来弄假成真了?”
“哪能呢?放心,到时韩厥自有妙策,你尽管按我的嘱咐去办。”
程婴不敢再持异议,也就及时向屠岸贾回话。“好啊!”屠岸贾高兴极了,说道:“程先生,索性让你一家子都搬过来——不用搬,你夫妻就把程勃抱过来,我在本府附近,为你安排上等的居处。从今以后,屠、程二家,合为一家,你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儿子了!”
就这样,一个千方百计想教对手断宗绝祀的人,却心甘情愿去抚养对头的遗孤。这岂是阴差阳错,分明落入了别人的机关而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