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转眼又是孟春,其时天气下降,地气上升,天地和同,草木萌动。天地既解冻,冰雪也化解,它融入浍水,汇向汾河,东流一去不复返。
甚至再一个严冬过去,又一次冰融雪解,但凝固在屠岸贾心头的症结,还是解不开。他至今还不愿相信,晋景公乃死于疾病,只是始终弄不清,哪个节骨眼上被人作了手脚?
屠岸贾忆起,那天在宫中把灵辄当场摔死后,他发觉晋景公不悦,便说了一番气话,径自出宫去了。第二天又被传唤入宫。想不到,晋景公不仅没有计较,反而露出歉意,尔后还屏退左右,竟与他说起悄悄话来。至此才明白,往日的晋景公对他不曾真正宠爱,反而心存芥蒂之心,顿时恍悟,怪不得晋景公总以种种借口,不让他操持国柄大权。
此番则不同了,经过推心置腹,晋景公亲口答应,只待病情好转之日,便立即委屠岸贾以重任。那何曾是戏言,分明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真话。感激涕零的屠岸贾,于是当场发誓:“誓死效忠国君”。为表达诚意,他亲自守护在国君身边,甚至夜晚也守在左右。
也正是那段日子,晋景公的病情大有好转的趋势,怎料一夕之间,突然暴亡?
晋景公之死,屠岸贾确实非常伤心,他大哭一场后,怀疑之心顿生。先是怀疑名医秦某,也如灵辄之流以假冒真,但经过查询,此人并无差错;后又怀疑那个老宫监被人收买,偷偷在麦粥中下毒。可是才想追究,不知哪个大臣主张,居然迫老宫监为死去的晋景公殉葬。说是在晋景公暴亡之前,老宫监曾梦见自己背负国君飞腾于天上,其后果然是他背负晋景公登厕,分明应验了他的梦境云云。唉!简直是一派胡言!因为那几天,屠岸贾始终与老宫监在一起,并没有听到说梦的事,又是谁编造出这个谣言?
线索既断,屠岸贾自叹无回天乏术,也懒得再追究下去。谁知道,此刻又出现另一个谣传,说什么晋景公是死在他屠岸贾的手里,而新君厉公分明有相信谣言之意。屠岸贾气急败坏!是谁敢造此弥天大谎?他把朝中重臣一个个地过滤:栾书、却锜、却至、魏相、韩厥——啊!与我作对的,难道是他?
屠岸贾暗自思量:随着赵氏被灭族,赵氏门下的旧党,大多被放逐在外,就剩下姓韩的还执掌军权,除了他,还有谁敢放出这种伤天害理的谣言?好呀!我不犯人,算是老天造化,如今反而让别人犯到我的头上,那定然不容!
但屠岸贾又转念一想,未获得可靠证据,怎么能轻起战端?还是先忍着再说。
“爹爹,爹爹!”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如编钟低鸣,似琴声悦耳,这美妙的声音,能令老虎息怒、狂狮停嗔,何况人乎?屠岸贾立即绽开笑容。
“啊!我的宝贝,我的乖女儿!”
她正是垣兰的亲生女儿,取名倩女,是名副其貌。但见她十岁上下年纪,白嫩嫩的皮肤,衬出美俏俏的脸蛋,惹人爱怜。怪不得屠岸贾一听到呼唤,便出现平时很少出现的笑容。他对倩女的疼爱,简直难以言喻。一句话,哪怕倩女说一声要天上的月亮,他都会不惜一切,为心爱的女儿架起长梯。
“宝贝,过来啊!”屠岸贾把她拉到身边。“爹爹……”倩女天真地笑着,并用手梳弄屠岸贾的胡须。
小手轻轻地捋着,屠岸贾全身的筋骨都舒畅起来,他闭着双眼尽情地享受,把所有烦恼抛向九霄云外。
“爹呀!今天都这个时候了,勃哥怎么还不来呢?”“快要来了,倩儿勿急。”
“女儿才急哩!”倩女撒娇着说:“爹爹不是答应,今日要传给程勃武艺?太阳挂得老高了,再不来要误事啦,快点差人把勃哥唤来呀!”
屠岸贾果真唤来家人,命他去程家一行。“爹真好!”
“是么?哈哈!”屠岸贾笑得很开心,又轻声问道:“告诉爹爹,喜欢程勃吗?”
“喜欢,好喜欢呢!”“程勃对你好么?”
“他待女儿挺好挺好的。”倩女嫣然一笑,忽问:“爹呀!为什么程勃不是女儿的亲哥哥?”“是亲哥哥又怎样?”
“那可不一样!”倩女眨着圆亮的眼睛,说道:“要是亲哥哥,就能整天陪伴着女儿,一起学文,一同习武,更能一同用饭,又一起睡觉。”
天真的少女纯洁无邪,把屠岸贾给逗乐了!“好呀,有朝一日,为父一定让你跟程勃……”“倩女,”垣兰突然出现,并白了倩女一眼,微怒道:“又缠着爹爹不放,快过来!”
“娘,女儿正在跟爹爹说话呢!”
“娘和爹有要事相议,你回房去吧!”垣兰板着脸说。
倩女不敢违拗,嘟哝着退下去了。
“美人,”屠岸贾还是这么呼唤她,见她走近,才问道:“有何要事?”
“勿怪妾身多言,女儿毕竟不小了,该说的话当说,不该说的话少说为好。”
“你说,究竟什么话是不该说的?”
我总觉得,女儿与程勃之间,从现在起该守男女之防了。”
“何谓男女之防?将他二人截然分开?”屠岸贾问。“是该知道男女有别,免得招来非议。”
“唉!你难道看不出来,倩儿若没有程勃相伴,连寝食都不安;我们身为倩儿的父母,岂能让她伤心?”
“我的意思是……”
“够了,够了!”屠岸贾脸上露出不悦,说道:“我早说过,你只管享福,别的事不必管得太多。你疼女儿,我更爱女儿,既然她是我的亲骨肉,我会忍心坑害她么?放心好了,我对她自有安排。”垣兰还想说话,家丁上来禀道:“程家儿子唤到。”“美人,回房去吧!”“听我把话说完。”
“我要教孩子习武去。”屠岸贾转身就走。垣兰恨不得把他拖住……
多年来,因为倩女的缘故,垣兰既有所慰藉,更得到屠岸贾的厚待。可是,随着女儿一天天长大,她的心事也一天比一天沉重。且莫问自身的生死荣辱,她想的,多半是女儿将来的归宿。不知为什么,一看到女儿与程勃玩在一起,她就感到恶心。她何曾不知,一切都是屠岸贾有意安排的,其中用意不说也知道。正因为这样,她心头更不是滋味。
垣兰后来才知道,出卖赵氏孤儿者正是那个程婴,从此便将他当作卑鄙之徒。尽管屠府上上下下,都夸小程勃聪明伶俐,也尽管每次程家儿子过来,既拜见义父也向义母请安,但垣兰看都不看他一眼。在她看来,有其父必有其子,做父亲的既卑鄙,当儿子的能清高到哪儿去?
“贱妇!你有何面目取笑别人?”好似有人当面一喝,垣兰觉得无地自容。她无法为自己辩解,但仍鄙视程婴父子。不管如何,要让女儿嫁给程勃,她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
2
后花园里,有一处宽阔的草坪地,是专门供作练武用的。不管在旧时绛城,或在新绛,对屠岸贾来说,每天习武是必不可少的。剑、戟、殳(音舒,一作,竹木制成的兵器)、戈、矛,虽谈不上件件精通,但不乏有擅长之处。而近年来,他不但自己练,还带起徒弟来。这个徒弟并非别人,偏是赵氏孤儿赵武,而且屠岸贾对他的疼爱,几乎不亚于亲生骨肉。
被称作“程勃”的赵氏孤儿赵武,转眼间又长高了好多。少年程勃,不!应该改称赵武才对。赵武虽然才十岁出头,但比同龄孩子起码要高出半个头,双目炯炯有神,体健身壮,五官清秀端正。怪不得凡见过他的人,都赞不绝口。又偏偏此儿在兵器功夫上甚有悟性,举一反十,有极高的天赋,因而深得屠岸贾的宠爱。于是,一个像对待亲生儿子似的,毫无保留地传教;一个如面对亲生爹爹般的,不遗余力地苦练。谁能觉察出来,这一老一少之间,有着不共戴天的大仇?
“爹呀,你看!勃哥满头大汗,该让他歇一会儿了。”
在旁边观看练武的倩女,又再一次请求。屠岸贾没理会倩女,只管向干儿子下令:
“勃儿,从头再演练一遍!”“谨遵义父严命!”
赵武手操兵器,一丝不苟地演练着。
“勃哥,累了么?”倩女上前为赵武拭去汗水,又嘟哝着说:“都怪我爹!”
“错了,倩妹!”赵武小声地说:“义父从严要求,全是为了我好,不可怨他!”
尽管两个孩子在说悄悄话,但相距不远,屠岸贾自然听得分明,暗自赞赏地笑一笑,又装作一无所闻,渐渐向他们靠近。
“勃儿,累了么?”屠岸贾问道。“不累,不累!”
“嘻!头上还在冒汗,口里正在喘气,敢说不累?倩女在一旁打趣说。
“勃儿,老夫对你太苛求了。”屠岸贾以言语试探。
“不,孩儿心里明白,义父这是为了勃儿好,要不是这样,勃儿不会有什么长进。”
“听到了么?”屠岸贾转向倩女说:“人家毕竟是男子汉,比你小女子见识高呢!”
“哼!我早就知道,爹总对他偏心。”
“就算是,对你又有何损?哈哈哈!”屠岸贾意味深长地笑着,又向赵武说:“勃儿,说句实话,老夫待你如何?”
“义父待勃儿重如山,勃儿铭刻心中。”
“既称老夫对你有大恩,将来打算如何报答?”“愿奉如生父,养老孝敬终生。”
“就算如此,”屠岸贾进而试探说:“万一老夫未享天年,偏偏有人寻上门来,借口昔日有仇,欲置老夫于死地,你将如何对待?”
“义父请听我讲!”少年赵武昂起头来,活似七尺男儿,他英姿勃发地说:“只要孩儿在,休说您老人家的性命,如有人敢动义父一根汗毛,勃儿就要他的命!”
如美酒入口,屠岸贾直觉甜蜜蜜的,但他还嫌未过瘾,极想再喝上一大口。
“敢不敢对天发誓?”“有何不敢?”
小“程勃”一阵冲动,双脚才想跪地,却发现什么?
原来对面不远之处,出现程婴的身影。
“呀,爹来了!”他忘了发誓,上前深深地一拜。程婴同屠岸贾敷衍一阵,便寻个借口把赵武带走。
回家的路上,程婴口里不说,心中却涌起极大的不安。刚才触目所见,正是小赵武跟屠岸贾交心的情景。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认仇为亲将仇作恩,长此下去,怎么得了?
“啊!爹,孩儿忘了一事。”回到家里的赵武忽然记起。
“忘了什么?”程婴沉着脸。
“刚才孩儿答应义父,要对天发誓——”
“啪”地一声脆响,赵武的脸上挨了一巴掌。这一掌虽不重,但足使赵武吃惊。又见程婴满脸暴怒,赵武惊恐得哭了出来。
翟氏才从内屋出来,见状大惊。
“啊!你疯啦?”她心疼地抱住赵武,责备道:“看你,从没有对孩子这么凶过,今天居然动手……唔,我儿勿惊……”
“爹,孩儿做错了什么?”赵武边哭边问。“你不该错认恩仇,你不该认仇作亲,你……你着实可恶!”程婴余怒未消。
“孩儿几时错认?”赵武要强地说:“我们一家吃的、穿的,不就是靠义父施舍?难道他不是大恩人?”“那是他欠你的。”“谁欠我的?”
翟氏发现丈夫昏了,暗地里捏了他一把,又悄悄地说了些话。
程婴本待说:“还用问,他杀你一家三百余口,世世代代也还不清,眼下供你吃穿,只不过还债之始,算得了什么?”但一经妻子暗示,他突然噤口不再说下去了。
“孩儿求亲爹把话说明白。”
“儿啊!”翟氏说:“你爹指的是前世之债。”“前世?又是谁欠谁的?”小赵武犹不解。“既然不知,就不必多问,也不许说了出去,否则,鬼神不依,懂么?”
翟氏胡乱地说,小赵武似懂非懂地点头。看到妻子的冷静,程婴自叹不如,更为方才举手打了赵武一巴掌而负疚不已。心想,他乃恩主之子,又是忠良的遗孤,哪怕是打他,连骂也不容许啊!“勃儿,痛么?”他负疚地把小赵武拉了过来。小赵武更糊涂了,怎么今天的爹爹,风一阵又雨
一阵的?
程婴则更苦恼,眼下的他,没有充分的理由能说服幼儿,而屠岸贾却能用身教去打动孩子,长此下去,要如何收拾残局?
3
韩厥自个儿关起门来,半跪于矮几之前,悄悄在布帛上作起画来。他一笔一笔地描,一图一图地画,又打算把图画串成故事,好让人一目了然。他本来不是描画的能手,只因这个故事,涉及到一桩大秘密,所以非亲自握笔不可。他耐心地画,细心地描,显得极专注也极为艰难。幸好要呈现在图画上的人和事,都是他所熟悉、甚至亲身经历过的。按他的想法,这
一卷连环图,说不准什么时候会使用,也许要过几年,或许很快就要用上。为防范措手不及,宁可准备在前,何况要把图画串成故事,远非一朝一夕的工夫。
他又描成了一图,该歇息歇息了,韩厥给自己下了命令。然而,手中的工作虽停了下来,思绪却还在转动。他由画图引起了联想:世间的人和事,真正能画得出来的,毕竟很少。远的不说,就以先君晋景公之死,究竟死于何因?有人说死于疾病,韩厥头一个就不相信。因为按名医诊断,景公的症状是病入膏肓,分明属心病,怎么却死于腹泻?显然,他是被人害死的。可是,谁是凶手?谁是主谋?画得出来么?
再如新君晋厉公,自从继位以来,看似胸怀大志,有心于重图霸业,可是,忽而想与曾是对头的楚国修盟,忽而又把矛头对准曾是盟友的秦国;在用人方面,时而倾向他韩厥,时而倾向屠岸贾;时而重用栾书、却、却枫(音抽)、却至等旧臣;时而宠用胥童、夷羊五、长鱼矫、匠丽氏等一班少年。这是个什么样的国君啊?恐怕天下高手,也很难如实地将他描绘出来。
当然,容易描绘的人也有,比如灵辄。
提起此人,韩厥想起那天在官内的情景。当时,他比屠岸贾更早认出此人,但却不敢张扬,只暗中替他捏一把冷汗,因为这个灵辄,不过是一个莽汉,勇猛有余,智虑不足,怎晓得用计?果然马上被人识破身分,也丧了命。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种人的可敬之处就在一旦铁了心,至死也不更改。这种志士的人生准则很简单,要么爱,要么恨;要么生,要么死;没有左右摇摆。所以,当他认定要为恩家报仇后,便勇往直前,毫无半点畏惧。这种人豪迈、率直,因而也比较容易描绘出来。
与灵辄相比,我又如何?韩厥联想到自己,又看
一眼几案上的自画像,不知不觉地与灵辄比较起来。他从中发现到,灵辄固然可敬,但并不完全可取。这种人有勇无谋的人,到头来只是白白地赔上性命,于大局又有何补?与其取灵辄之流,不如取韩厥之辈。好比三军出征,没有了韩厥之辈的智谋,根本谈不上取胜。同样的,在这场救孤大计中,若非他韩厥运筹帷幄,孤儿既无命,赵氏也早就灭宗了。只可是,这桩秘密除了程婴外,有谁赏识他韩某?又有谁知道,这么多年来,因为赵氏孤儿的缘故,迫使他装聋作哑,既不敢替赵家翻案,又不愿奉承屠岸贾。结果,世人皆怨他有负赵氏,国君忌他为赵氏旧人,害得他上下难做人,两头不讨好。将军虽然还是将军,而那仅仅是下军元帅,还有什么更大的权力?他又瞟了一眼图画,总嫌画中的韩厥太委屈了。他相信有朝一日,必定让世人看到真正的韩厥。到那个时候,他必可脱颖而出,让世人刮目相看。而若要达到目的,这幅画卷是必不可少的,因此要及早把它绘成。
韩厥回到几案之前,拿起画笔,才要重新作画,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他听出来叩门者乃是且居,估计有事禀报,于是趋身到门口。“启禀主人,”果然是且居的声音:“有客人登门拜会。”
“是谁?”韩厥没有开门。“屠岸贾。”
“怎么是他?”韩厥很感意外,问道:“能知道他的来意么?”
“他未曾言明,故也不便询问。主人见或不见呢?”
“他怎么突然登门?”韩厥苦于心中无数,又不便将他拒之门外,只好把图画收起来藏好,下令接客。
4
说来也好笑,韩厥与屠岸贾二人,应该是一对冤家对头,但却从不曾当面翻脸过;说是同朝为官,彼此却又不相往来。今天分宾客盘腿而坐,中间只隔一张矮几,不免四目相对,两人好不尴尬!
二人默默相对,忽于尴尬之中,各自都从对方的身上发现到什么?
“啊!你看他的脸上,居然也爬满了皱纹,那对炯炯发亮的蜂目再也睁不大来,明显苍老了!看来,也活不了多久啦!”
“啊!他再也没有当年的勇气,枉道是什么将军,恐怕将不久于人世了!”
两人各自心语的同时,也幸灾乐祸地高兴着,脸上却都露出充满善意的笑容。
“韩将军,”屠岸贾忽而问道:“我要是没有记错的话,将军大概五十好几了吧!”
“屠大夫,”韩厥一笑说:“今日登门,难道就为了问清韩某的年岁?”
“当然不是。”屠岸贾坦言道。“那……此次前来不知有何指教?”“却有一事请教。”
“请教?”韩厥觉得似乎话中有刺。“敢问将军,屠某一向待你如何?”“这个……为何有此一问?”
“当然有原因。”屠岸贾语带挑衅道:“将军记得否?当初赵家被君上问罪,将军一直告病在家,所有的赵氏旧党皆得不到重用,唯独将军未受牵累,将军可知是谁的功劳?将军可知,处在当时的情况,倘若屠某真与你过意不去,你会这般安宁么?”
韩厥从对方的神色判断出,此人来意不善,但仍然弄不清纠葛在哪里?韩厥虽不想惹恼屠岸贾,但也受不了那种审问的语气,于是反唇相讥道:
“韩某不明白屠大夫话里的含意?就算那是事实,但我不禁要问:你既然未曾与我过意不去,我又几时得罪你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清楚什么?”
“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屠岸贾的脸色愈来愈难看。
韩厥正想发作,忽然想起那秘密的图画,突觉心虚,难道图画泄漏了出去?
“韩将军为何不说话?莫非是心虚了。”屠岸贾冷笑道。
“不曾做过亏心之事,哪来心虚?”韩厥故作镇定说:“怕的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屠某不想与将军磨嘴皮子了。只想问将军,将军平日鬼鬼祟祟的,是不是在暗中进行什么计划?”
韩厥更觉心虚了,天天担心的秘密,果然暴露了。
“可见将军早已心虚!”
韩厥恼了!心想与其如此,不如来个明斗!他搬出将军的威风,突然拍案而起:
“屠岸贾!你今日无端闹上门来,究竟想做什么?须知这里是我韩府,你别认错了地方。今日不说个明白,我让你来得去不得!”
“哈!想仗势迫我屈服?休想!”屠岸贾的声音愈加响亮:“韩厥,我也要你明白,来者不怕,怕者不来,我屠某既敢上门,今日不讨个公道,也不出这个门!”“你想讨公道?却有谁对你不公道?”“便是你。”
“我怎么啦?有话明说吧?”
“好,管你承不承认,我点明了!”屠岸贾怒气冲冲地说:“试问,先君景公之死,固然存有疑问,可是你凭什么在背后放出谣言,说是我屠岸贾下的毒手?”
韩厥终于明白了过来,他感到释然的同时,也觉得好笑……。
平心而论,尽管韩厥断言晋景公乃死于被害,但从来不曾怀疑到屠岸贾头上。怎料到这个蠢夫,不知听谁挑唆,竟然闹上门来。早知如此,何必与他多费口舌,回想刚才与他僵持许久,简直是对牛弹琴。“可笑啊,哈哈哈!”松了一口气的韩厥,忍不住放声大笑。
“你说谁可笑?”屠岸贾怒目问道。
“你还不明白?你不想想看,如今是晋厉公的年代,偏要庸人自扰,翻起陈年旧帐,而且无端指责到我头上,你不觉得可笑么?”
“呸!翻起陈年旧帐的是你,真正可笑的也是你。是你混淆视听,也是你纠缠陈年往事,更是你放出谣言将我中伤!你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怎会知道有人亲口向我告密。”
“是谁向你告密?”
“不必细问,我要你明白:不管你做人守什么准则,但须知我的为人,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有恩于我,我必回报;谁要是无端端地坑我,我保管教他全家受祸,满门灭族!”
凶相毕露的屠岸贾,又吼又叫,那恶形恶状,着实可怖。韩厥至今才相信,将他比作一条恶狼,再恰切不过了。想当初,是这条恶狼咬死了赵家满门,看如今,这条恶狼又发出了嗥叫。饶是韩厥历战沙场,面对这类“人中之兽”,也有点胆怯,暗想:这条恶狼不除,异日必成他口中之食。
但眼下该怎么办?韩厥正待思量,却有个小官僚撞上门来。
“啊!原来屠大夫也在这里,太凑巧了!”嫌弃他,又想利用于他,如此一来,这只“百灵鸟”在官场中倒是吃得开了。
“二位大人知道么?官中出事啦!”百灵鸟果然带来消息:“唉,可怕极了!三位大臣,三颗头颅,三具尸首,分得开开的……你们还弄不清哪三个人?不就是合称‘三却’的却铕、却枫、却至么……是呀,都被砍头了,惨哪!”
“几时被杀的?”韩厥、屠岸贾同时问道。
就在今早。至于怎样被杀?用什么计嘛?说来也好笑,今天一早,‘三却’在讲武堂议事,长鱼矫找来个名叫‘清沸鬼的大力士,二人装作扭打,直打至讲武堂,‘三却’不知是计,上前欲代为判个是非,长鱼矫及清沸鬼,突然反戈把却铕、却枫杀死。却至见情势不妙,拔腿便跑,可惜还没有跑出大门,也被伏兵截住杀了!”
“谁主张计除“三却’?”屠岸贾尤为吃惊。“嘻!问得好怪,没有晋厉公下令,谁还敢擅杀?”“那‘三却’身犯何罪,受此诛戮?”韩厥较为沉着。
“说来话长了!原来当年的景公,就是死于‘三却’之手……”百灵鸟看到二人惊诧的样子,问道:“怎么!不相信?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不过,究竟在哪个环节被作了手脚?谁也猜不出来,其实很简单,就因为名医秦某以及那个老官监,都被‘三却\\u0027收买,所以一呼、二应、三下毒,景公君就没救了——狠毒啊!”
“又是谁揭开疑案的?”韩厥问。“听说是胥童、夷羊五等大臣。”“胥童、夷羊五……”韩厥若有所思。“难道是真的?”屠岸贾半信半疑。
“嘻嘻!”百灵鸟笑着对屠岸贾说:“我料到你第
一个不肯相信,事实上,‘三却’不但把景公害死,还做贼的喊捉贼,将行凶的罪名栽到你屠大夫身上;进而混淆视听,再把造谣的罪名移给他韩将军——缺德啊!”
韩厥恍然大悟,瞪了屠岸贾一眼,屠岸贾这才如梦初醒。因为只有他自己清楚,就在前两天,三却还差人登门,再次说韩厥的坏话,所以才有他今日前来兴师问罪的风波。如今真相大白,屠岸贾能不显得尴尬?
“好阴险的‘三却’,死得活该!”屠岸贾破口大骂后,又不得不向韩厥陪笑道:“误会,真乃一场大误会,容屠某向将军——”
“送客!”韩厥一个拂袖,转身进内屋去了。屠岸贾更加尴尬,“百灵鸟”也叫不出口了。
5
“百灵鸟”所报的消息不差,灭“三却”确实是晋厉公下的密旨。事后,晋厉公重赏有功之人,又把“三却”的尸首号令于朝门。并以胥童为上军元帅,代却之位;以夷羊五为新军元帅,代却?之位;以清沸鬼为新军副将,代却至之位。至于栾书、中行偃不知为什么,反而装病不出。这时又有消息说,屠岸贾因忠于先君景公,将予以升官云云。
自“三却”被除,直至眼前的官员变动,韩厥密切注意的同时也心怀不安。他怀疑晋厉公的心目中,几乎不晓得有个历战沙场、为晋国立下汗马功劳的韩厥;也怀疑有奸邪小人,正在国君面前进谗言,说不定什么时候,他连个“下军元帅”也保不住了!偏偏在此时刻,程婴不合时宜地撞上门来。“你怎么擅自进府?”
程婴正要说明来意,韩厥却接二连三地责备起来:
“我早就有言在先,你我轻易不能见面,即使是万不得已,也得提前告知,怎么全忘了?你不思眼下处于非常时期,也不闻屠岸贾已受新宠,弄不好,咱们的性命都会赔了上去啊!”
“将军有所不知,我正是奉命前来的。”程婴委屈地说。
“奉谁之命?”“屠岸贾。”
“怎么又是他?”韩厥又感意外。
“是啊!”程婴说:“据他说,前天同将军产生了一场误会,曾思当面请罪,偏是将军不领情,所以硬逼我代他一行。”
“他待怎说?”
“他要我转告将军:“人既不害我,我何怨于他?’误会之处,还求将军谅察。”
韩厥沉吟不语。
“我该如何向他回话?”程婴问。
“这个……”韩厥缓了一下,说:“你就用他的话转告他,人既不害我,我何怨于他?’已经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这话倒也得体。”
“你可以走了!”韩厥实在不愿他待得太久。“将军,程婴还有话说。”“还想说什么?”
“便是赵氏孤儿之事。”程婴悄声地说。
“是指赵武,他怎么啦?”
“他不明自家身世,正在认仇作亲,不但义父叫得极顺口,而且把屠岸贾奉为天字第一号的大恩人。”
韩厥内心暗暗一震。
“更有甚者,”程婴又说:“赵武已与屠岸贾的女儿形影不离,再不设法分开二人,只怕要弄假成真啦!”
“哎呀!你这个抚孤者,不可掉以轻心啊!”“可是我……”程婴苦笑一声,说道:“当初,是将军要我将计就计,如今没有将军指点,我却不知如何是好?”
韩厥一时也不知所答。
焦急的程婴,硬缠着韩厥指示一二,韩厥无奈地说:
“我说程婴哪!我凡事只能从大处着眼,你怎么事无巨细都要我授计。应该明白,目前还处在将计就计之中,至于怎样防止弄假成真,必须由你担待,因为你毕竟是抚孤之人。”
程婴还想说什么,韩厥挥手阻止,径自往下说道:
“我所能说的就是这些,以后的事,有待从长计议,不过,我仍然要提醒,今后未经相约,切勿擅自前来我府!”
遣走了程婴,韩厥的心更乱了。他承认在目前的局势下,泥菩萨过江,自身尚且不保,何能顾及他人?他强迫自已冷静下来,把最近以来发生的种种,仔细地过滤一遍。
他始终抱持着疑问:以前传说屠岸贾害死国君是胡说的话,如今指罪“三却”更是妄言。同屠氏一样,“三却”何苦迈出这一步?他们将景公害死,继位却仍是景公的儿子,即不是为了夺位,又何必多此一举?显而易见的,这一切纯属不实之词。
——那么,真正的症结在哪里呢?
韩厥暗中分析:自厉公嗣位以来,因为政出多门,导致同僚们貌合神离,众多的大臣各立门户,明争暗斗,日甚一日。在这场政权倾轧中,“三却”倒是占了上风,于是“晋国之政,半在却氏”,渐渐成为事实。那么,真正的症结是否是:与却氏对立的胥童等大臣,因为明争不过,故在暗中以诬陷之词,坑害“三却”,而糊涂的厉公却信以为真,于是,清除“三却”便言之成理、顺理成章了?
韩厥自认判断无差,但接下去的局势,又将会怎样变化,他并没有把握……
话说这一天,那只“百灵鸟”又飞来了。
“怪啦,怪啦!世事真是无奇不有!宫中又放出传言,说晋景公之死,与‘三却’压根儿不相干。”
“又与谁最是相干?”
“据说,真正置景公于死地的,倒是栾书和中行偃。”
“这种说法的依据是什么?”
“最大的依据是,当时主张敦请秦国名医的,正是出于这二人之口。”
“栾书、中行偃何苦要对景公下此毒手?”韩厥仍然质疑地问。
“听说他们二人,本欲立周子为君。”
关于周子,有一段来历。当时的晋襄公有位庶长子叫作“谈”,自晋灵公夷皋被立之后,他就避居于周王朝,后生下一子,因在周朝所生,故取名“周子”。此事朝中无人不晓,韩厥也自然清楚。但说是栾书等人,因欲立周子而害死晋景公,韩厥却也不敢苟同。
“又是谁揭开这个秘密的?”他又问道。“听说是胥童等大臣。”“又是他们?”
“胥童等人正在奏明厉公,要求严惩弑君的凶手。”
“这般说来,栾书、中行偃两人的性命,又危在旦夕?”
送走了“百灵鸟”,韩厥又陷入沉思:胥童等人本与栾书、中行偃一起扳倒“三却”,怎么又分裂成新的两派?思忖片刻,韩厥由此断言,新的指罪,又是胡说
八道,真正的症结仍然是权力的倾轧。
韩厥吃惊地发现,为了权力的需要,有人正利用晋景公之死,相继大作文章。说不定接下去,还会出现新的凶手,也将不断有人充当替死鬼……
他竟是笑了:这算什么计谋?不过是拾人牙慧,蹈袭我的“李代桃僵”之计而已,瞒得过别人,诓骗不了我韩厥也!
他真正有所领悟了,而且非常清醒地认识到:处于这种混乱的局面,都不宜加入任何人的门下,管他谁是新宠,自家只管独立门户,这叫作“以不变应万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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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纷纷扬扬地落着,冻僵的手指,伸都伸不开,这种恶劣的天气,连狗儿也懒着出门,人就更不用说了。
这一天,正是闰十二月乙卯日。
“今天不会有什么消息了。”韩厥自言自语着,他自己也不大清楚,要期待哪方面的消息?却担心因为天气的缘故,会影响消息的传递。
忽有门人通报:有位宫中使者,急急驱车而来。韩厥预感到什么,迫不及待地接见使者,使者一进门,就捎来消息:
“晋君被人捉住了!”韩厥以为听错了,急问道:“你说什么来着?再说一遍!”
“国君厉公被栾书、中行偃捉了起来!”
“好啊!”韩厥差点喊出来,他到此刻才清楚,原来自己所期待的就是这个消息。“快告诉我,如何发生此一巨变?”
“前天,厉公同胥童去太阴山匠丽氏家游玩,三日未归,栾书和中行偃先命程滑,暗中率领甲士三百人埋伏于路旁,之后,二人装作谒见厉公,催其回朝省事,厉公被强不过,只得令胥童护驾回宫。行至太阴山,一声炮响,伏兵齐起,程滑一斧砍上去,胥童立即丧命。”
“什么,胥童已死?”“是呀!他的罪名是害死先君景公。”
“啊!害死景公的凶手什么时候变成他了?”韩厥
想笑又不敢笑。
“据说,他才是真正的凶手。”“后来呢?”
“后来,”使者接着说:“看见胥童被杀,吓坏的厉公从车上跌了下来,就被伏兵擒住,马上囚禁起来。”
“那你……”韩厥忽然生疑,问道:“为什么来到这儿?难道仅仅是为了报告消息?”
“小官乃受栾书、中行偃二位大人差遣而来。”“他俩怎么说?”
“请韩将军去太阴山,共议废立大计。”
韩厥不说话了,心想:看来厉公必死无疑,这是他欲求不可得的事。但处于这样的局面,却不宜过早地暴露自己的想法和立场,否则,必被牵连进去,他日难逃“弑君”的罪名。所以目前,还是以不变应万变,而最好的办法是:隔山观虎斗。
“请将军去太阴山一行。”使者催促着。
“恕我难以从命!”韩厥一口回绝了,接着说:“我这个下军元帅,虽然兵权在握,但历来只用于攘外。不然的话,当初赵氏一门蒙难,我若怀有异志,岂肯视若无睹?古人有言,杀头老牛却无人作主,何况国君呢?各位不能奉事君王,又哪能用得上我韩厥呢?\\\"
奉命差遣的使者,不便再为难,只好回话去了。韩厥躲进了屋里,掐指一算,料定不日之内,晋国将除旧迎新。
果然不出所料,周简王十三年正月庚申,栾书、中行偃派程滑杀死晋厉公,又另差大臣去周王城迎接十四岁的周子回国,立为新君,是为“晋悼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