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亡命之君
1
天已破晓,云雾仍横在山腰,风一来,雾融入了林梢的枝叶,惊起了林间的鸟群,哗啦啦一声,露珠如雨般往下酒落。林荫下、败叶上,睡着一个人,睡得如死人一般。他被露珠这么一淋,觉得像是千万枝冷箭直往身上射,不由得痛苦地呻吟着。
这个人既非山上野人,也不是一般平民百姓。而是徽宗皇帝的第十八子,封为信王的赵榛,他正处于半昏迷、半睡半醒中。
他感到浑身上下灼痛难当,但朦朦胧胧中又清楚自己没有受伤,只是全身被荆棘划出了一道道的血痕。这不打紧,死不了,也完全撑得住。最难过的是,这么多天过去,他一路搜寻失踪的环环,竟是一无所获。.....
忽听到什么声音传来,赵榛一骨碌地爬起来,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那声音分明是在叫他:
“十八哥。..... 十八哥!";
”啊,是环环!";
赵榛撑起身来,便向前跑去,但没跑几步又停下来。他发现,原来那是鸟的啼叫声。
赵榛瘫坐在地上,浑身没有一点力气。他回想,北迁路上,曾多次打算逃跑,只是舍不得抛弃可怜的小妹环环,谁料她反而先一步遭难。那一天,当他听说环环滚下山崖,他是何等地吃惊!顾不上问清出事的原因,只一味认准那个寺庙、那处山崖、那个方向。他早已构思得非常纯熟的脱逃方法派上用场了,很快的趁夜晚时,逃离俘虏队伍,他在荆棘丛里憋得透不过气来,之后,就不顾一切地往下冲。明知环环从山巅上滚下深涧,不是粉身便是碎骨,但赵榛还是抱着侥幸心理。他没有沿山道走下去,而是凭认方向,直线往下攀落,经受了苦、险、累,终于下到了涧底。他不顾衣破、身伤、血流;头昏、眼花、腹枵!急急忙忙地寻找起来。一天一天地过去,周围方圆数里之间不知重复踏过多少遍,连一根毫发也未发现。她究竟掉到哪里?也许此时要是见到死尸,倒会使他死心。
“十八哥。..... 十八哥!";
这只什么怪鸟,啼叫声总使人误听。赵榛不由骂了一声,又陷入苦痛之中。他想到自己的身世,虽生在皇宫,但是生母出身低微,生下他以后不久,就离开人世。他向来难以得到父皇的疼爱,一直被众多兄弟歧视,唯有九哥及这个妹妹与他相处最好。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更爱环环,总是把她当作最亲的人。可是,环环哪,你到底在哪里?
”十八哥。..... 十八哥!";
啊!赵榛又被鸟的啼声打动。忽然想起古谚有云:“天欲雨,鸠逐妇;天既雨,鸠呼妇。”这就是说,啼鸟本来就通人性。莫非此鸟知道环环的下落?赵榛在失望中,宁可相信那是真的,于是就快步向着啼鸟的方向奔去。
“十八哥。..... 十八哥!";
”环环。..... 环环!";
鸟声与人声此起彼落,旋向上空,又掷回山谷,变得十分凄厉!
2
这里是河北庆源境内,周围群山环抱,山坳中散住着几户人家。住在这里的人们只要一出家门,就不想回首。因为,出门才抹一道弯,房子就隐没在山中。信王赵榛苦苦寻找的环环就在这样的地方住了下来。山里人谁也不知道,眼前这个称作阿环的少女,居然是皇室的金枝玉叶。
环环站立在秦家门口,正向远处的山林望去。她听村人说,这里距她落崖的那个地方甚远,但只要登上前面的山头,就能看到那个悬崖、那座寺庙。她极不愿意想起这段旧事,可是不思量自难忘。那个雨夜,一声雷鸣、一个电闪。.....。她回忆不起那夜是怎样冲出寺院,又如何登上后山小径?只记得当时不管雨多大,天多黑,路多滑,她哭着、叫着,发疯地奔跑!结果,一脚踩个空,身体急速地陷落下去,之后便不省人事,醒来已在这户人家。
“阿环、阿环!";
”娘,我在这儿。“
环环很乐意称这秦大婶为娘,秦家还有一个儿子,母子俩都是她的救命恩人。
”当时,要不是一棵树把你架住,你早就没命啦!";
";要不是俺娘看见,你也早就被狼咬走了!“母子俩所说都是实话,这家母子救活她之后,又为她敷伤。当时她全身摔得体无完肤,若非她们母子到处寻找草药,又日夜精心护理,环环哪能这么快痊愈?想到这里,环环忽而不安起来。到目前为止,除了名字外,她的身世都瞒住了。她真后悔!但越是后悔,越不敢实告,又越是心里不安。
”阿环,你想什么心事?“秦大婶来到门外,关心地问着。
”没、没有呀,娘别乱猜。“
”没有就好了。“
秦大婶让阿环坐在身边,捧起她的脸,看着、看着,忽而叹了一声!
”娘,你为什么叹气?";
“阿环,你长大了,可是太瘦太瘦!都怪娘,没好吃的替你调养。”
“娘。..... ";
阿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一下子投入了秦大婶的怀抱。从她懂事以来,投进好多人的怀抱中,父皇、母妃、嫂嫂、保姆、以及九哥、十八哥。但只有眼前这个怀抱最有诱惑力!是这个怀抱使她获得再生,获得成长。
”阿环,你怎么哭啦?";
“娘,你。..... 真好!”阿环哭得更厉害。
“傻孩子!";
秦大婶以手轻轻地抚着阿环,又添怜爱之情。她不知阿环的真正身世,一直相信阿环所说:本是官家小姐,因为汴京失陷,她同皇家一起成为俘虏,半路上逃跑,不慎从山上滚下来。
“天杀的,胡狗!”秦大婶对金人无比痛恨的同时,心想:阿环毕竟是大户人家女儿,吃好穿好惯了,现在局促在穷山沟,未免太委屈了她。
“娘,比起在北国当俘虏,已经好多了,娘千万别过意不去,否则。..... ";
”好啦,就别哭了,要是让你哥看见,可要笑话你
呢!";
提起哥,环环眼睛一亮:他比十八哥小,跟娘一样善良,待阿环更如亲妹妹。他经常出山去,捎回山外的见闻。是他告诉环环,说宋朝出了个新皇帝,叫什么名字却说不上来。他答应再去打探清楚,可是这一次离家后,已经好久好久没回来了。
“娘,哥到底去哪儿?";
秦大婶犯难了,她未便说实话,又不好说假,又不知如何回答。
这一夜,环环迟迟无法入睡,想了好多的事:父皇、母妃等人被押到什么地方?十八哥还想念我吗?这秦家哥哥究竟去了哪里?新皇帝又是谁?会不会就
是九哥。.....
3
黎明前的天,格外黑暗,万籁俱寂,群山还在沉睡中。
山路的弯处转出几条人影。悄无声息地走着,由一个小伙子领路。这小伙子身手矫健,走岭路如履平地。
他正是环环所说的哥哥,姓秦名世隆。
秦世隆之母林氏,大家呼她为秦大婶。一家人本来住在庆源县城,前年金兵犯境,守城将领不战自降。世隆的父亲不甘投敌,暗中连络好汉,抗击金兵,不幸被擒,死于敌人屠刀之下。临终之前,曾托言要家中逃出县城,并交待世隆要为国效忠,替父报仇。
世隆一直铭记在心,曾多次想去实现先父的遗愿,母亲老是不允。前些时候,听说武翼大夫赵邦杰、保州廉防使马扩,在五马山竖起抗金义旗,不少爱国志士前往投效。世隆好求歹求,终于使母亲答应,于是他瞒着阿环,投往五马山。
不久,五马山上迎来一位很有号召力的人,很快就被赵邦杰、马扩等人拥立为山西各寨统领。这位统领第一眼看到秦世隆,就起了好感,因此把世隆收为亲随。
“世隆,快到了吗?";
”再走一道弯就到家了。“
问话者正是那个统领,昨日黄昏后,他带几个亲随,乔装易服,越过重山,潜到金营附近,勘察军情。回来趁顺路之便,正要到世隆家探望一下。
世隆到家时,天已蒙蒙亮,环环还在沉睡之中,朦胧中听到叫门声和开门声。待她睁开眼时,正听到世隆的说话声,她一骨碌爬起身,来不及穿好衣服,就走出房门。
”阿环,看谁回来了!“秦大婶高兴地喊着。环环来不及叫声世隆哥,马上被他带回来的这个统领震住了。同样地,这客人也目不转睛地望着环环,看着看着,二人突然同时地惊呼起来:
”啊,十八哥!";
";啊,环环妹!";
两个人突如其来的举动,令秦家母子傻了眼。原来,这个客人既是五马山的统领,也是信王赵榛。
当认出身分,弄清一切后,最吃惊的莫过于秦大婶。她想到这些日子以来,竟让皇室公主一直喊她为娘,更是不知所措!
“这。..... 如何得了?啊呀,阿环--不,公主。..... 王爷。..... ";
秦大婶战战兢兢地跪了下来,赵榛兄妹忙扶住她,恭恭敬敬地请她坐下。
环环要赵榛代皇家叩谢秦大婶救命大恩,秦大婶说什么也不肯答应。
”十八哥,这该不是做梦吧?“环环如梦似幻。”不是做梦!可是却像做了一场梦啊!“赵榛若疑若信地说。
过了许久,赵榛才回过神来,说:
”环环妹,你让我找得好苦!";
赵榛把他如何逃出俘虏队伍,如何苦苦寻找她,又怎样被啼鸟叫声折腾等经过讲了一遍,又告诉她,当他万念俱灰时,想到国破家亡,实在不应自暴自弃,便思振作起来,于是到处奔走,寻求抗金救国大计。一度曾在真定境内金人经营的茶馆内,化名充当跑堂帮工,欲藉此筹划大事,不久,便被马扩迎上五马山,当起统领。
环环听他为自己受了那么多苦,经历那么多坎坷,感激之余也悲叹不已。
“在五马山上,我听世隆说,他家里救了一个落难女子,为兄怀疑就是你。但又想,世间哪有如此巧合之事?想不到果然是这么巧合!";
“也多亏秦家母子啊!”环环感慨地说。
“你到底为什么酿成此祸?”赵榛问道。
环环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
她越来越清楚,那一夜她亲眼目睹母亲韦妃赤裸裸的一幕,但每忆及此事,她就为母亲韦妃感到羞愧不已。从死去活来的那一刻起,她已经抱定决心,要永远守住这个秘密,发誓绝不向任何人泄露,哪怕十八哥也不例外。
“到底怎么造成的。..... 你为何不说话?";”其实,“环环含糊地说:”还不是因为想逃跑,才险些丧命。“
对这个回答,赵榛并不满意,但是看来好像问不出别的来,也就不再问下去。
”十八哥,“环环也想起什么:”你知道新君是
谁?";
“你还不知道吗?是咱们的九哥康王赵构呢!";”真的?“环环高兴地跳起来:”这么说来,咱们可以回京都了。“
”可是,新君不在汴京登基。“
”那。..... 在哪里?";
“听说是在南京。”
“我们就到南京去。”
“据说后来又转到建康去了。”
“到底御驾驻在哪里?";
”一下子又传说移驾泗州,然后又折去扬州,拿不准呢!";";怎么当皇帝的不去京都,到处乱转,是什么缘
故?";
这下子轮到赵榛愣住了。
自从听说康王赵构登基后,赵榛高兴异常。但没多久,便不断有消息传来,新君不仅未能收复失地,反被金人攻占不少国土。如今东转西移,显然在避敌强锋。赵榛真不愿相信这些传言,也不忍对九哥乱猜测,但又无法释去疑虑。赵构自登基以来,所作所为,可以说是躲躲藏藏,无一策以定民心,无一战以号召天下,一味消极走避,简直像个亡命皇帝,难道他只顾为自己的皇位打算,不管上皇、兄皇及家族数千人的死活?......
“环环,看来百废待兴,九哥必有许多难处,为兄会派人去打探个明白!";
”那小妹就跟十八哥去五马山,好吗?";“这个。.....”赵榛颇感为难,但又不忍拒绝她,只得含糊应允。
一时间,别后重逢的欢欣渐渐消失了,包括秦家母子,都有点神色黯然。大家的话越来越少,心事则越来越多。
环环想,她必须跟十八哥走,十八哥理所当然答应,娘也决不会阻挡。只是大家都走了,剩下娘一个
人,怎么办?
秦世隆为阿环是皇室公主而高兴,他赞成阿环上五马山,但是也担心母亲没人作伴,也不知怎么
办?
秦大婶则是亦喜亦忧,母子久别相聚后又马上要分开了,她心情沉甸甸的,加上阿环又要走,她实在很舍不得啊!
4
徽宗赵佶记得,那天早晨,他听说柔福公主环环出事,接着又听说信王赵榛不见,便全神贯注在赵榛的安危上。几天过去,什么消息也没,正惶惑不安,又闻肃王赵枢也失踪了,连金人监军都搞不清楚赵枢是什么时候不见的,这使赵佶痛苦不堪。他深知这个五郎赵枢,虽聪明伶俐、文思敏捷,却是个赢弱书生,防身乏术,纵能一时脱出虎穴,在那山野丛林之中怎么自求生路?
自从丢了赵榛、赵枢以后,金人对宋俘的看管,一天比一天严,即使进入金邦国土,也不放松。两路俘虏同进燕山府了,却让徽宗赵佶一批人住进延寿寺,钦宗赵桓等人居在愍忠寺。同在一个城内,父子竟不许见面。
在燕山府逗留十多天,满以为能结束道途之苦,岂料又被告知继续北迁。这些宋俘们自从掩泪踏出宫门,由晚春至来年初夏,四季中大多是在途中度过,严冬履冰河、踏雪地,酷暑行沙碛、越漠岭;雨天经沼泽、涉泥泞,刮风日走平野、越荒郊!老天好像跟金人合谋似地,以种种天然的酷刑无情地摧残这批俘虏。而且究竟要将这批俘虏囚在什么地方,连押解的监军也搞不清楚。往往有时在某一个州城停留了好多天甚至个把月,估计到此为止了,忽又接到命令,继续北迁。就这样不断地迁徙,直到抵达金国古都上京,赵佶、赵桓父子才被允许住在一起。
这一天,久分两路的二帝,互相倾诉路途之苦后,急急清点人数,三千多宗室男女,一路上死的死、逃的逃,加上许多男的被截留于途中,不少女的被金人抢去,如今所剩竟不到一千了。父子俩正在感叹之际,忽见一位金朝的内监,带着一批武士汹汹而来,一进门就把两包衣物扔过来。
“快穿上,跟我们走!”内监吆喝着。
赵佶、赵桓莫名所以,解开包袱一看,是两套素服。
“这是什么意思?”赵桓惊问道。
“我主有命,令二位废帝素服谒见太祖神庙。”内监说。
“什么,要我们披麻带孝去拜谒异国祖庙?”赵桓惊叫起来。
“快把它穿上!";
”岂有此理!";
赵桓几欲发作,赵佶急忙把他劝了下来。在金人命令下,二帝十分无奈地穿上了素服,沉重地踏进金朝祖庙,被迫行三叩九拜之礼。赵桓只觉得胸口郁闷难当,直想呕吐。赵佶则一直紧闭双眼,默默地,行礼如仪,不动声色。
拜谒过祖庙,接着又被带到金朝皇宫干元殿,叩拜活阎王金主完颜晟。叩拜之后,忽闻宣旨官念道:
奉天承运,大金太宗皇帝诏曰:宋二废帝被俘以来,颇有降服之意,兹开恩旨,封赵佶为';昏德公';,赵桓为';重昏侯';。
好个“昏德公”,好个“重昏侯”!这道讽剌大于封赐的大金圣旨,如两支冷箭直射进宋朝两位父子皇帝的胸膛。回到住所,赵桓的心头还作痛不止。他一进门,看到屋里摆上酒席,是金人赏赐,祝贺二帝受封。赵桓顿觉受到空前未有的奇耻大辱,正想上前把酒席掀掉,兄弟们见他进来,便毫无顾忌地吃了起来。奇怪的是,连父亲也禁不住诱惑,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坐下来就津津有味地吃着。而且食欲特别好,几乎是狼吞虎咽。
这老头子是怎么啦?赵桓暗忖:刚才在祖庙及金主完颜晟面前受侮受辱,老头子不容他发作,可是眼前那一碟碟菜肴,分明就像一支支骨梗,父亲竟能吞得下口?赵桓越思越不解,越看越不顺眼。既为父亲难过,也为兄弟感到羞耻!
赵佶虽在低头用膳,周围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留意到恽王赵楷已不只一次劝赵桓进膳,他看到沂王赵锷的一双筷子如两支铁钩,尽把最好的菜肴掠为己有。只有景王赵杞,跟任何时候一样,恭敬地奉侍在他的左右。
“大哥,菜都凉了!”赵楷又一次劝道。
赵桓一声不吭地站在一旁。
“不吃就罢了,都成俘虏了,还比皇帝更像皇帝!”赵锷一边咀嚼、一边嘟哝着。
对这个赵锷,徽宗赵佶一直拿他无可奈何,久而久之便懒得理睬。赵佶专注地揣度赵桓,想道:这个桓儿,在君临天下担当大局时,近似一块稀泥,全无主张,任凭臣下拿捏。今日怎么一下子变得强硬起来?
“唉,软无限度要不得,坚不适时安可取?”赵信脱口而出。";父亲,你说谁不可取?“赵桓的耳朵格外灵。”先用膳再说吧。“赵佶改口道。
”儿不饿,什么都不想吃!“赵桓倔强地说。
”你打算怎样?跟俣儿一样绝食而死,好让金人用马槽收敛你?";
赵桓一震,默不作声了。
赵信看看大家都回避开了,又说:
“你以为拒绝金人的赐食,就算有气节,就能洗掉奇耻,就可将功赎罪吗?";
”赎罪?“赵桓忽然想要反驳,但欲言又止。”桓儿啊!“徽宗赵佶的语气变得温和了:”我知道你心里充满委屈,难以出口。我知道你因为难卸身上重负,对我也一腔怨懑。赵宋天下毁成如此,岂是一人之过?';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哪!为父不愿去议论先朝的是非过失。就咱父子两代而言,应负更多罪责的,该是我啊!";
“不、不,父亲!”赵桓胸中的怨气一下子散去了一大半。
“不过话说回来,时至今日,悔罪、究罪,或推卸罪责都于事无补;与金人硬碰硬,或自己发怒,更是不智!要紧的是亡羊补牢。”赵佶语重心长地说。
“亡羊补牢。..... 太晚了!”赵桓的硬劲忽又没
了。
“不!所谓汉家之厄十世,终光武之中兴;会稽之耻廿载,唯勾践之复国。如今中原还有九郎在,不信臣民不肯拥立。”
“可是万---
”是啊。为父担心的正是万一,万一我死了,中原还无主,万一你也像俣儿一样拒绝进食而死,到时谁来撑住大局?";
赵桓又语塞了。
“桓儿啊,为父现在想到的是,尽一切努力来保全赵家的血脉,但是像肃王赵枢、信王赵榛九死一生的逃法也要不得。在眼前的这种窘境中,都要学会另一种活法。......”赵佶十分沉重地说:“这种活法不单是忍气吞声,还得茹刀含剑,甚至要像越王勾践那样,为了复国,连吴王的粪便也得。..... ";
赵桓很想恭听到底当俘虏能有什么具体的活法?没想到上皇说着说着,已是泪噎咽喉了。
5
宋俘来到金朝的上京后,被留置在一座旧官厩内。这座官厩虽墙壁斑驳,内围可不小,只是四周被围墙严密地圈住。大门有由金兵把守着,院内准许自由见面。
任凭这样,韦妃除了同邢夫人处在一起,什么人都不想见。自环环出事后,韦妃已变成另一个人。那隐秘被人识破后的羞和耻,失去女儿的苦和痛,担心风声泄漏的惊和惧,经常交织在一起,使她恍恍惚惚,苦不堪言。眼前,她所求的是,只要能守住这个秘密,什么苦楚都不在乎。
邢夫人来到了韦妃的跟前,轻声地说:
”给母妃请安。“
”罢了吧。“韦氏心不在焉地。
”母妃,媳妇昨晚做了个梦。“邢夫人以试探的口气说。";梦?什么样的梦。“
”梦见一个神人从天而降,口中念道:';九九归一、九九归一';!念完就隐去了。“
”这算什么梦?";
“媳妇初时再三不解,方才忽然悟出:';九';不就是九郎么,';归一';嘛,那更是明显的事。”
韦妃顿时愣了一下,急问道:
“你是说--";
”神明分明暗示,咱们的九郎已经登基了!“邢氏悄声地说。
邢氏如此推测,让韦妃一阵惊喜,但是这惊喜短暂得如一阵风掠过一样。
她何曾不希望亲儿登极御天。但她的疑问大于期望。若是事实,为什么没捎来消息?真有其事,为什么不来营救父母?
邢氏见韦妃不语,也不敢再说了。她非常了解,自从环环出事后,婆婆的话越来越少,即便有时说上几句,往往也会突然中断,一下子失了神,魂不守舍
似的。
母妃一定又在想念环环。邢氏总是这么猜测。韦妃失神地看着前方不远处,似乎发现了什么?忙跟邢氏说道:
”你去看看,那几个人在悄悄议论什么?“邢氏顺着韦妃所指方向望去,见有几个劫后余生、衣衫不整的官女,正在比手划脚,她于是上前问
个究竟。
韦妃神色有点不对,她怀疑官女们所议论的,正与她有关。所以一见邢氏返回,就近不及待地问:";她们怎么说?";
邢氏神色黯然,迟疑了一下,说道:
“不知为什么,皇上硬要将燕王之妻张夫人,赐给金人为妾,张夫人不甘失节受辱,昨夜自尽而死!";
”原来如此。“韦妃松了一口气。
”宁愿受死,不甘失节,贤也张夫人,可钦可敬!“邢氏感慨地说。
韦妃有如被针一刺,她瞥一眼邢氏,见她满脸肃
穆,连理也不理婆婆。心头更是一紧:这话分明是冲我而来,莫非邢氏已经知道了一切,所以这般含沙射影?她越想越不自在。
忽有宫女报说:
”皇上到!";
赵佶来作什么?韦妃更慌乱了!她一抬头,看到赵佶正在发笑-------不,那是冷笑、狞笑。赵佶真的绽开笑脸,这是北迁以来,赵佶第一次出现的笑容。
今天早晨,正当赵佶闻报张夫人自尽,心情非常恶劣之际,忽有一个陌生的金兵求见。这人瞻前顾后一番,便把赵佶拉到一边,悄声地说,他叫陈忠,本是商人,前些时经商来到燕山府,无意间与宋朝使臣王伦、朱升结识。交谈之下,方知这二位宋臣本来奉命担任大金通问使,拟与金人议事并叩问二帝起居,不想被挡在燕山府,急得无计可施。陈忠坦言,他正是收了王、朱的重金,因此不负重托,用尽心机乔装为金兵前来的。
陈忠说完,取出一封书信,塞给赵信后,就急忙脱身。这信中说,康王赵构已被中原臣民拥立为主了。真不啻为一声喜雷!此时的赵佶,早将张夫人之死抛在脑后,他所记挂的倒是韦妃及邢夫人了。
见韦妃愁容满面,赵佶愈是陪笑。他不愿得罪这个新君的生身之母,他要当面向她说明他冷落她的
苦衷,自从落难以来,他连郑太后都无法顾及,何曾有薄视韦妃的意思。
赵佶把那一封报说康王登基的书信摊开来,顿时使在场的人悲喜交集。赵佶清瘦的脸上挂着笑容,眼中则盈满泪水;邢氏未忘躬谢神明的同时,激动地直淌喜泪。
韦妃则哭得更厉害了!只是她那泪水很难分清是喜、是惊、是悲或是悔。.....
6
入夜了,这座囚禁宋俘的院落,表面静如死水,实则暗中沸腾开了。皇子亲王个个亢奋不已,都觉得黑暗即将过去,曙光就在眼前。几位皇子非常自觉地分散在门外察看动静,好让屋内的人安心计议大事。
屋内的钦宗赵桓,听了父亲赵佶推心置腹的一番话后,已从狭小的天地中挣脱出来,开始着眼于复国大计。因此,当赵桓听到康王登基的消息后,也很高兴。他赞成先由上皇以谦卑的语气,给金人写一封宋金和议之书,投石问路,再作后议。
上皇徽宗久未握笔,说什么也写不出来。这个时候,父子不约而同地想起了秦桧,把他找来。
此时,秦桧正在微弱的灯火下凝思下笔。他脸庞清瘦,目光有神,思路敏捷,作起文来如行云流水。转眼间,一篇和议文书已经一气呵成了:
宋赵佶书致金朝大皇帝:唐太宗复突厥而沙陀救唐,冒顿单于纵高帝于白登而呼韩赖汉,近世耶律德光绝灭石氏,而中原灰烬数十年,终为他人所有,其度量岂不相违哉!近闻嗣子之中有为人所推戴者,盖祖宗德之在人,至深至厚,未易忘也。若左右欲法唐太宗、冒顿单于,受兴灭继绝之名,享岁币玉帛之好,当遣一介之使,奉咫尺之书,谕嗣子以大计,使子子孙孙永奉职贡,为万世之利也。
赵桓一口气读下来,深深感到其文锦绣,其词委婉,多好的一篇力作!他再读了一遍,真有点爱不释手。
上皇赵佶当面领略秦桧的才华后,更是叹服。他忽然想起一首诗来:
拔翠琪树林,双桧植灵囿。
上稍蟠木枝,下拂龙髯茂。
撑拿天半分,连卷虹两负。
为栋复为梁,夹辅我皇构。
这首诗是当时汴京万岁山(后改为艮岳)落成后,徽宗为“神运石”旁栽种的两棵桧树所题的诗。如今读来,竟如此吻合于眼前这个秦桧!莫非冥冥之中,上天授意作此诗以寓隐纤,暗示此人正是中兴大宋的辅佐大臣。
此时此境的秦桧,确实君子心怀坦荡,除了心系社稷外,无一点私意。他觉得大宋酿成此祸,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极想当着二帝面前痛陈是非,却迟迟找不到适当的机会。";会之贤卿,“赵佶亲切地问道:”你觉得欲使赵宋中兴,至关重要的是什么?";
秦桧想不到上皇竟当面“请教”如此大之题目。他拿捏分寸,言简意赅地说:
“臣涉世不深,实不敢妄谈治国之道。但臣闻古人有言:';与覆车同轨者倾,与亡国同辙者灭。';欲使我朝中兴,首要的是鉴前车之轨,防范重蹈覆辙
”再说下去、再说下去!“赵佶见秦桧似乎有所顾忌,及时鼓励道。
”恕臣直话直说,“秦桧一语切入核心:”就金兵二次围攻汴京而言,臣以为,守也因李纲,陷也因李纲。“
赵佶、赵桓父子听了一惊,正要质疑,秦桧紧接地说:
”少帝陛下记否,当时太学生陈东曾直言上疏说:';李纲奋不顾身,以身任天下之重,所谓社稷之臣也。..... 陛下拔纲,中外相庆。......, 李纲罢命一传,兵民骚动,至于流涕,咸谓不日为虏擒矣。';臣以为,陈东此疏,最中要害。事实印证,李纲在,则汴京存,李纲被以种种借口遣出城,京都便一旦陷落!";
赵佶不得不点头,赵桓则有点不自在。
秦桧不管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
“李纲、陈东等人,性格刚烈,常在激情之下对主上直谏,批其逆鳞。但正如古人所言:';切直之言既非人臣之利,也多被视为逆耳。然若能受明主纳之,必为国家之福也';。”
屋里静得出奇,赵佶、赵桓都陷入沉思。秦桧暗道:是不是我说得太多、太直了?“卿与陈东相比,孰长孰短?”赵佶突然问道。秦桧毫无掩饰地答道:
“论文章,他略逊我一筹;论目光之敏锐,为人之忠直,陈东远远在臣之上。”
二帝很欣赏秦桧这么直率的答话。
君臣一下子打开了隔阂,热烈地交谈下去,渐渐投契。从历朝以来的各种弊政,甚至追溯到太祖皇帝的为人施政,秦桧知无不言。
但是秦桧有些话未便说出口,他认为:少帝赵桓平庸无能,上皇赵佶也不是当皇帝的料子!一个人整天沉酒于翰墨书画、风花雪月,实在不像样,赵佶若是置身在儒林艺苑中,也许是个名符其实的艺林领袖,让赵佶君临天下,当然是一个非常糟糕的皇帝!
那一夜,两代落难皇帝都被秦桧的一席话搅得无法入睡。
钦宗赵桓想:倘若有机会让他再一次君临天下的话,一定要重用像李纲、陈东、秦桧这类忠直之臣。
徽宗赵佶则在想:九郎是个精明的人,前车可鉴,应该不会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