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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尚书孙慎行是上疏要求严查“红丸案”的领头人,所以关于破案的情形,王纪不能对他保密。但案情已向皇上直接陈述,过了一个月,竟然毫无动静。这时,孙慎行暗暗吃惊,虽然内官的奥秘难以猜测,尤其是王安死了以后,那是什么消息也没有了,但孙慎行的心中还是问了一百个为什么?为什么谋害当今皇帝的父亲的凶手竟然没有事,这是难以想象的。

最后,他想问题可能出在皇帝朱由校本人,这个十八岁的皇帝,打从出生之后,就被冷落一边,没有受到正规的教育,不但对历代政治一无所知,而且连四书五经也没有学完;更糟的是,这个小皇帝喜爱木匠生涯,对雕刻如痴如醉,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一个毫无经验的少年皇帝,如此酷爱工艺,那是很容易被人利用,以至于被操纵掌握。在这种情形下,还有什么事不能发生?想当初,他上疏要求严查“红丸案”,实是为了保卫国家,总不能让一个谋害皇帝的钉子,继续钉在官中;如今看来,这钉子不仅拔不掉,而且自己势必受伤,现在得为自己的未来善后了。

他想起那一日在王纪府中,那个王公子说的话,他说,谋杀先帝的凶手,便是先帝去世以后受益最大的人。现在看来一点也不假,魏进忠和客氏就是受益最大的人,也就是当今最有权势的人。由此看来,他们已经掌握了小皇帝,也形同掌握了国家命脉,到了这种境况,那同他们还有什么好较量的。.....

他越想心中越凉,觉得前途不仅渺茫,而且黯淡无光。

他又想到那一年,王风在黄鹤楼说的关于“第三朝廷”的话,被欺压千年的太监们,终于有了十万人的巨大影响力,想翻身了,看来再不马上引退,必无善终。于是,过了两天,他以老病为由,上疏请求告老还乡,结果马上得了恩准,五月份他就回家了。

过了两个月,朝廷又有廷推内阁大臣的事。

按明朝的制度,内阁大臣是六名至七名,这时只有四名,因此需要将空位补齐。选拔内阁大臣正常的渠道:“廷推”,也就是说由朝廷的大臣共同推举;还有一种办法,叫做“特简”,那是由皇帝指名选拔,这种情形比较少见。

这回“廷推”,大臣们一致推举孙慎行和盛以弘,但这名单送入内官,都被否定了,却另外朱批任命顾秉谦、朱国祯、朱延禧、魏广微为内阁大臣,于是朝论大骇,叶向高还特地连续上疏,要求起用孙慎行等为内阁大臣,但内官一概置之不理。

一下子朱批“特简”四个不合格的内阁大臣,可是史

无前例。

朝臣们既感惶恐不安,也愤愤不平,都不知往后的国家将会乱成什么样子?

这时,南京的礼部侍郎魏广微,得意洋洋地赴京上任来了。他第一站便来到吏部尚书赵南星府中,心想,赵南星是父执辈,同他的父亲当年意气相投,亲如兄弟,这下自己荣升内阁大臣,理应登门拜谢,让他老人家高兴高兴。他来到赵府门口,递上了名剌,请司阁进去通报。但是那司圈去了很久却不回来。赵南星接到了魏广微的名刺,心中悲愤交加。想道,如今的朝廷多么需要孙慎行这种勇猛刚厉的直臣,可是他的位置偏偏被这种滑溜的人占去。想当初,魏允贞名震天下,怎么会养出魏广微这种不肖的儿子,倘若不是他走了魏进忠的后门,这小子无才无德,怎么会平步青云?想到此,挥挥手,对司阁说:

“不见。”

那司阁便退了出去,心里想,老爷瞧不上眼的人,肯定是人品差极,那我也用不着对他客气,便对魏广微说:

“我家老爷正忙着,你还是改日来吧。”魏广微快快而去,如同当头被浇了一盆冷水。上任不久,魏广微又第二次前往赵府拜访,这不仅仅因为赵南星是他的叔伯辈,还因为他是天下“三君”之一,声望何等崇高,自己往后要在京都站稳脚跟,还得借助赵南星的声威。所以第二次拜访,他的名刺上面已抹去了大学士的头衔,而称“不肖侄儿魏广微”。

但是第二次的拜访,又吃了闭门羹。

事隔不久,恰逢庙朔大典的日子,由于前晚饮酒过量,他迟了一个时辰才到场。结果吏科给事中魏大中,狠狠地弹劾了他一本,说他:

“以执政重臣,遇庙朔大典,偃卧私家,大无人臣礼。”随之,攻击魏广微的人更多了。御史李应升也上疏要求按照《大明律》中“失仪朝贺者,答四十;祭享失误者,杖一百”,他认为,魏广微属于“祭享失误”,该杖一百。

魏广微认为魏大中是赵南星的属下,所以这回由魏大中出面发难,显然这受赵南星指使。心想,你赵南星不认我这个侄儿也罢了,但你毕竟与我父亲情同兄弟,你为何对我如此绝情?我虽不成器,却也没干什么坏事嘛,你下手这等狠,却是为了哪般?当今天下事,一塌糊涂,这情形谁不晓得?但对付它各有各的想法,我父亲当年直道而行,吃了大亏,险险把性命都丢了。我怎能再蹈覆辙?你们这些东林党人不是说: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嘛?那么在我关照国事的同时,也关照一下自己的家事有何不可?我绕道走,先站稳脚跟,掌握了实权,那时再为国家多办好事,这叫“四两拨千斤”,有何不可?我的苦衷你怎不理解?赵南星自诩“三君”之一,却这般糊涂!

他虽然越想越委屈,但心思一转,又觉得解铃还得系铃人,既然魏大中等人出面大打出手,可能是受赵南星的指使,那么只要我到他府中,把自己的想法和苦衷向他剖明,得到他的谅解,不仅这场弹劾的风波可以消弭于无形,往后我的前程也不至于磕磕碰碰。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有道理,便又坐上马车,第三次前往拜访赵南星。他再一次把名刺忐忑不安地递给司阍,等候接见,想不到那司阍很快便转了出来,指着门房对他说:

“你有事就在这里讲,没有事请回去。”

魏广微羞得无地自容,恼怒地说:

“人,你们可以不见;官,你们却不能不见!你把名刺还给我!\"

魏广微发了一顿火,抢回了名刺,愤愤地走了。同时心里发誓:我魏某人不雪此恨,绝不甘休!

待魏广微走后,赵南星便坐上马车,直奔”首善书院“,因为今日是他的得意门生高攀龙讲学,他要亲自去听。

2

王风、文乘和黄宗羲来到了京都的”首善书院“,这书院是邹元标、冯从吾和高攀龙三个人创建的,是京都士人讲学的地方。书院的规制不大,灰瓦、红砖、朱柱,风格朴素大方,一如无锡的”东林书院“。无锡的“东林书院”是宋朝杨时讲学的地方,早已荒废。后来,由顾宪成、高攀龙的倡议重新修建。这个书院培养了一大批正直而优秀的官员,名震天下。邹元标等人想重振世风,所以便在京都也建了这一座“首善书院”。

三人来到书院的前面,瞻仰门前廊柱的对联,联曰:风声,雨声,风雨声,声声入耳;

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字为正楷,联句便是原来“东林书院”的对联。这时,堂上一个人正在慷慨陈辞,王风认得那声音正是左都御史高攀龙的声音,原来今日是他在宣讲,但听到他说得起劲:

\"...... 精忠如杨涟,被人诽谤为邀功。人臣忌讳立功,甘居罪地,君父有了急难,袖手旁观,此乃大乱之道。今人为邪说所迷,孝也不知其为孝,不孝也以为大孝;忠也不知其为忠,不忠也以为是大忠。忠、孝都可以颠倒、变乱,还有什么事不可以乱来?\"

这时,听席上有一个士子,打断他的话,问说:

“传言山东的白莲教已在攻城。..... \"

高攀龙接着答道:

”这虽然是官逼民反,但也是由于矿监、税使长期敲诈勒索的结果,而且跟多年来是非颠倒、黑白不分、纲常沦丧之间,有重要的关联。..... \"

王风等三人悄悄地坐在听席的后排,看仁人义士济济一堂,人人义愤填膺。

王风暗自叹息:如今世道已是不可救药,此时再讲忠孝仁义未免太迟!那魏进忠谋害皇帝的大罪,至今没有下文,看来是水烧开了,死狗却变活跑掉了。刚才高攀龙说,忠孝颠倒,显然是对“红丸案”的结局若有所闻了。我当时施了“打草惊蛇”的妙计,所担心的便是蛇跑了出来,却没有备好竹棍打它。如今看来,我们反要被逃跑的蛇咬了。黄宗羲轻轻地扯了扯王风的衣襟,悄声说:

“王大哥,看来今日场上有不少”锦衣坐记“混了进来,恐怕不用两个时辰,魏进忠那一帮人就知道今日讲学的内容了。”

两个时辰之后,咸安官的小客厅里,一个“锦衣坐记”正在陈叙高攀龙讲话的内容。

魏进忠、李永贞和王体干聚精会神地听着,待那个“锦衣坐记”说完,王体干挥挥手,让他出去。魏进忠有点沉不住气,焦急地说:

“看来”红丸案“还没有了结。”

李永贞宽慰地笑道;

“你别担心,恶战已经结束,往下不过是清理战场而已。..... 这些自命不凡的正人君子,现在感到皇帝不听他们的话了,有话没有地方讲,跑到书院去讲,这是穷途末路嘛。..... \"

王体干不徐不缓,慢悠悠地说:

”东林党输定了,他们书院有一幅对联,叫做'风声,雨声,风雨声,声声入耳;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这口气当真很大,也很能鼓动人;但是他们的毛病、弱点全出在这里,一个人什么事都要管,都要关心,那是肯定做不好的。他们的欲望太多了,一个欲望多的人,一般都不会成功。只不过是多受煎熬而已。他们是斗不过我们的。我们的最大的优势便是只有一个欲望。再大的铁锤,想一次敲碎盘石,那是分毫不动的,但是滴水却可以穿石。这些东林党人,又想立功,又想立德,又想立言。..... 始终以清廉高洁自诩。这就好比一个爱干净的人,如果雪白的衣衫,沾上了一点泥巴便耿耿于怀,非脱下不可--这很好。..... 我们就抓住这个弱点,我们要找一些人专门写奏本弹劾他们!把他们的品行故意说得乱七八糟,这样他们就会上疏自辩,请求隐退。对付他们这种人,只要轻轻吹了一口气,就把他们吹倒了。还有一些吹不倒的人,我们就用乱棍把他打走。过去施行过的“廷杖”制度,现在得恢复起来!李永贞是一个出色的雕刻师,他雕出了一个木匠皇帝,此人对雕刻如痴如醉,对政治一点也不感兴趣。这样,我们可以经常代他发号施令。往后,我们爱打哪一个朝臣就打哪一个朝臣,把他们弄得狼狈不堪,又委屈又羞辱,觉得这个官当得没味得很,自然也就溜走了。问题是:现在马上要找一批对我们忠心耿耿的打手,此事老魏很在行,肯定会办好的。“

三天过后,魏进忠在客氏的外邸秘密接见一批廷臣。他们是南京的礼部侍郎魏广微、逃罪的贪污御史崔呈秀、翰林院编修冯铨、魏进忠的侄儿魏良卿、魏进忠的外甥傅应星、东厂理刑傅继教、御史陈九畴以及刑科给事中傅魁等等。

先是众人共同祝福皇帝给魏进忠赐名,改为”魏忠贤“。

然后”魏忠贤“静静听取众人陈述。

崔呈秀说,他这一次作为巡按御史到淮阳,不过是收了一些礼物,其实没有贪污,但是左都御史高攀龙却要将他严办,准备将他充军远戍。说罢,滴了几滴眼泪。

冯铨说,他是真的冤枉。他父亲冯盛明是辽阳兵备,这回辽阳兵败,众所周知,有它的前因后果。在辽阳陷落之后,父亲不得不离开辽阳。但是,吏部和都察院硬是要判父亲死刑。尽管他到处奔走、疏通,不仅得不到同情,还到处受人训斥。

魏广微虽有满腔怨恨却说不出口来。他父亲魏允贞当年与赵南星志同道合,所以魏广微小时候经常出入赵南星家,称他为叔叔。这一回他以南京礼部侍郎升大学士入阁,但是三次登门拜访,竟都吃了闭门羹。由于他这一次入阁是魏忠贤提携,所以赵南星不仅不理睬他,还说”见泉无子“。

见泉,是他父亲的字,赵南星说”见泉无子“,实际上便是骂他魏广微是父亲的不肖子孙。这让他一入朝便受人嘴笑,以至这回庙朔大典,他只不过迟到了一个时辰,御史李应升便弹劾他无人臣之礼,更是使他狼狈不堪。但这些尴尬的事,又如何说得出口?所以,他只得绕个圈子,换一个说法,来报复赵南星。他对魏忠贤说:

”魏相,族弟承蒙大哥的提携,那是没齿不忘。所以,外廷的情形我不能不据实相告。愚弟以为现在朝中一帮与你作对的官员,其实都是受了赵南星的指挥。这个赵南星自以为是天下“三君”之一,趾高气昂,定要与你比个高低。如果不把这个糟老头赶走,往后还会有很多麻烦。“

魏忠贤思付了片刻,终于说:

”各位的委屈我都能理解。当今天下哪一个官员真的很干净啦?只不过那一批东林党人善于自吹自播,以至一些没有头脑的人,便真的以为他们是公正廉洁,一点也不敢去动他们。这样一退缩,自己就倒霉了,人家就能很从容的一个一个收拾你们!你们应该换一个方法相应一弹劾他们!我给你们作主!至于如何弹劾,你们自己商量好了,我官中有事,失陪了!\"

3

不久,是朝廷“会推”的日子。

所谓“会推”是本朝提拔官员的一种制度。由吏部、都察院以及吏科都给事中,联合对官员进行定期考核,把优秀的官员提拔到重要的岗位上去。

当时,有一个嘉善知县谢应祥素有廉名,会推为山西巡抚。但御史陈九畴故意作梗,上疏弹劾吏科都给事中魏大中徇私舞弊,因为这个谢应祥是魏大中的老师。于是,内官下了中旨指责:

“魏大中欺朕幼冲,把持会推,以朝廷封疆为师生报德,着降三级。”

这时,吏部尚书赵南星上疏,说明了会推的经过,说明谢应祥的提拔与魏大中无关。而这个谢应祥实际上是个贤臣,本来就是应该提拔的,不该怪罪魏大中。结果内宫又下了中旨,责备赵南星是“明谋结党、淆乱国是”,赵南星愤然告老归乡。

左都御史高攀龙上疏说明赵南星冤枉,又被中旨斥责为“朋比”,高攀龙也告老还乡。

差不多与此同时,刑部也理了一个大案。

这案是辽东丧师失地的事,主犯是辽东经略熊廷弼和辽东巡抚王化贞。由于案情十分复杂,大败是由王化贞引起的,但熊廷弼又是总督师,所以罪责难逃,两人都定了大辟之罪。因为是大案,参加会审的人有二十八人,推问都比较仔细,而且又经常反复,所以耗时较长。

其时,魏忠贤的老师沉铭缜大学士,因为是魏忠贤引荐入朝的,深知魏忠贤由于“红丸案”的事,正嫉恨于王纪,便藉由辽东的案件,便出面弹劾王纪处理大案迟迟不决,必是袒护熊廷弼。这就给魏忠贤将王纪赶出朝廷的一个绝好的借口。于是,内官再下中旨,将王纪革职为民。

所谓“中旨”,其实都是由魏忠贤和王体干朱批的,因为那皇帝朱由校几乎是一心一意全放在雕刻艺术上。而魏忠贤和王体干每每挑选朱由校忙于雕刻的时候,前来禀告朝中大事。在这种情形下,朱由校总是很歉疚地说:

“这些事,你们多费一点神,替朕办了!\"

所以,这一段日子,几乎所有的”中旨“都出自二人的手笔,两人已僭越为”代理皇帝“了。

在这种情形之下,怪事连连发生。

给事中朱童蒙、郭允厚、郭兴治等人仰魏忠贤之鼻息,连续上疏要求禁止天下书院,指责讲学乱政,实与山东白莲教相同。

于是,中旨再出,说“宋室之亡,由于讲学”。由此,取缔了书院,不让人讲话。邹元标、冯从吾虽然上疏分辩,叶向高也陈情说理,一律无效。

邹、冯二人一气之下,相继告老。

与此同时,大学士朱国祚、兵部侍郎汪应蛟见大势已去,也连疏乞休。

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文震孟,见国事日非,皇帝的大权旁落,太监弄权,朝廷大臣签字画押,全然流为形式,上朝下朝便如演傀儡戏一般。辽东战场节节失利,全国各地动荡不安,此等大事,皇帝不与朝臣相议,却委办于内官太监,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他忍不住上疏陈情,这疏文实在击中要害,但是魏忠贤没有让皇帝朱由校过目。

有一天,朱由校在“撷芳殿”看傀儡戏,魏忠贤陪伴一旁,便趁机对朱由校说:

“近来朝臣实在是无法无天,竟然有人说,皇上上朝,如同是演傀儡戏,如此对君父不忠,当真少见!看来,都是由于东林党人狂妄自大的风气造成的。”

朱由校觉得有人竟敢说他是傀儡,心中十分恼火,问

道;

“什么人如此。..... 如此大胆?\"

”此人便是新科状元文震孟。“魏忠贤答道。

”这得好好教训他。..... \"

“一般的教训只恐无用,奴才想还是恢复廷杖制度,让他们吃吃苦头,自然就会收敛许多。”

“好吧。”

第二天,中旨出来,将文震孟打了八十廷杖,并且降

职外放。

这一打,文震孟明白这个朝廷完了,无可救药,也不赴任当官,归隐林下。

廷杖文震孟时,杨涟在场。

那执行廷杖的是太监,他们心狠手辣,绝非象征性地打,而是每一杖都往死里打。

他想起了死去的王德完,当年为了营救太子朱常洛 --也就是朱由校的父亲--被万历皇帝廷杖,打不到一百,便气息奄奄。那万历皇帝也真狠,他的本意就是想打死王德完。幸好司礼监陈矩还有一点良心,不愿打死他,蒙骗万历皇帝说,那王德完快死了!那时虽说王德完侥幸地捡回一条命,但是内伤难医,终于英年早逝。

他又想起了邹元标,当年也挨了廷杖,那是因为冲犯了首辅张居正,挨了八十棍,事隔四十多年,至今走起路来也还是一瘸一瘸的。那也是因为执行廷杖的都是太监,他们心狠手辣。状元文震孟应该说是本朝精英了,却被这般作贱,看来这个皇帝如果不是被人重重蒙骗,就是浑球到连自己的江山也不要了!

这一天,回到家里,左思右想,越想越不安,忽然想起两年前政权交替时的那一场斗争。那时,泰昌先帝刚刚归天,而皇长子却被李选侍控制起来,究竟由谁来当皇帝,是个天大的问题。他们设法拉出了皇长子朱由校,将他扶上帝辇,然后刘季晦、周嘉谟、张维贤和他杨涟四个人,立即将皇长子抬了起来,奔赴文华殿,让他继承皇位。

当时的情形可谓是千险万险,一发千钧。如今这四个人安在?刘、周已被赶出朝廷,张维贤郁郁而死,现在就剩下他一个杨涟了。......

事情弄到如此不可思议的境况,在杨连看来,罪魁就是魏忠贤和客氏了!所以,他决定给敌人最后一击,哪怕不成功便成仁。

杨连回到了书房,铺开了纸张,缓缓地磨墨,浓浓地沾了一笔。望一眼墙上“风云三尺剑,花鸟一床书”的对联,他不觉豪情满怀,便落笔写起弹劾魏忠贤的奏本。他--列出魏忠贤的罪状,一口气写了二十四条大罪。起草完毕,他重看了一遍,觉得魏忠贤纵然有一百颗脑袋,也不够杀。

第二天,这消息传到他的属下御史黄尊素那里。黄尊素连忙赶到杨涟的府中,对他说:

“历来若想清君侧要有内援,杨公,你有吗?如果没有,吾侪无噍类矣!\"

杨涟听了以后,神情也很凝重,所以写好的弹劾奏章便暂时压了下来。后来,他又同左光斗商议此事,左光斗以为黄尊素的话不无道理,不过他认为魏忠贤眼前虽被皇帝宠用,但总有被冷落的一天。如果能在他被冷落的时候,呈上弹劾他的奏章,也能生效。

天下事有时就是这么凑巧,过不多久,杨连听到一个消息:魏忠贤已被皇帝斥责,近日正闲居在自己的外邸。于是,便毫不犹豫的呈上了弹劾魏忠贤的奏章。

但是,他得到的消息却是迟到的消息。当他呈上奏章时,魏忠贤已经回到司礼监视事,他看了奏章,吓了一跳,深知这奏章如果真的被皇帝看了,岂不危险!

于是便和王体干商量,决定等到朱由校来”文书房“看奏章时,由王体干念给他听。结果,朱由校来了”文书房“,王体干便装模作样宣读杨连的奏章。但他作了弊,凡是奏章中说到要害之处,他就略过不念,因此,那奏章最终没起什么作用。

杨涟知道魏忠贤已经回到司礼监视事,便也猜到有作弊的可能。便决定待第二天皇帝上朝时,当面亲自宣读那一份奏章的底稿。但是魏忠贤也防备这一招,让皇帝免朝三日。又在皇帝外出时,交待随从近侍,全副武装,不许任何人拦舆告状。

这时已呈破釜沉舟的局面,左光斗只好继杨连之后,也上章弹劾,列出了魏忠贤三十二条该斩的罪状。那黄尊素又接着上疏,弹劾魏忠贤。但他们三人的弹劾奏章非但无效,还被中旨斥责,而黄尊素还被赶出朝廷,到山东去当御史。

过了不久,魏忠贤找了一个借口,矫旨责备杨连、左光斗等,将他们革职回乡。

廷杖制度一经推行,便没完没了。

廷杖了文震孟之后,轮到打御史林如翥,他恐惧自己被打成残废,跑了。他是首辅叶向高的女婿,魏忠贤为了激怒叶向高,竟然派缇骑抄了他首辅的家,叶向高涵养再好,这回也大为光火,上疏求退。

叶向高是成熟的政治家,早在万历年间便上疏预言:天下必危必乱,无可挽回。这次返京复职,不仅有万历的遗诏,泰昌的急诏,还有天启的圣旨,他是不得已回京当内阁首辅的,想尽一尽最后的一点责任。

现在看来,回京实在是多此一举了,便再上疏要求告老返乡。魏忠贤等自然明白,叶向高去意已决,并且也巴不得此老回去,但是仍然忍住性子,让他连上二十几次奏本,这才优旨加封叶向高为太傅,让他衣锦还乡。

叶向高的告老,是一个不祥的预兆,明朝大势已去,所以朝中的正人君子纷纷告退,如同大逃亡。

4

在咸安宫的小客厅里,宫灯闪烁,魏忠贤、客氏、王体干、李永贞聚首喝茶。

魏忠贤喝完了杯中的茶,将杯轻轻放下,望着客氏叹道;

“你弄死张裕妃、范慧妃似无必要,尤其是堕了张皇后的胎,更是愚不可及!那一回杨涟弹劾我的二十四条罪状,其中就有这么几条。幸好王公公宣读奏本时,这几条略去不念,否则那皇帝听了就不好办了。说不定我们又面临'红丸案'时的险境。..... \"

客氏心想,现在内官所有的妃嫔见我都是恭恭敬而这几个妃子自以为了不起,竟敢自立门户,不惩治她们一下,怎么可以?又想,你魏忠贤在太监中,不也经常使用了“杀鸡儆猴”这一招吗?但她毕竟对“红丸案”的风险有点害怕,便低下头来不说什么。

王体干想,朱元璋的子孙让我们十万人绝子绝孙,而他们自己却大老鼠生小老鼠,不断繁衍后代,这不公平;这个客巴巴的思路,虽是出自女人的私心,但其实与我等不谋而合。我现在如果不出面说几句话,往后客氏洗手不干了,那就太便宜了朱元璋的子孙。于是,便笑嘻嘻地说:

“那些皇妃死与不死,倒也无关紧要;但是奉圣夫人有一点想法是对的,无论是皇妃还是皇后,如果生出一个个娃娃来,恐怕情形会有很大的改观。皇上虽然醉心于雕刻,凡事让我们做主,要是有一个皇子出世了,他的想法可能有很大的变化,起码要考虑一条:如何让江山代代相传,而一旦这么考虑,许多事就未必听我们的了。..... \"

说到这里,王体干又望了望李元贞,说:

”到那时,你费了半生的心血,塑造出来的这个木匠皇帝恐怕就无效了。非但无效,说不定还会疑心到你的用意,往后你的日子。..... \"

李永贞想了想,这个王体干今日什么啦?还替我想了这么周全?且再听听看,他还有什么下文。便问道:

“王大哥,你的意思是。..... \"

”我的意思是,你在内官什么职务也不挂,这当然很干净。有道是,无职便无权,十万太监当中各种各样的人都有,万一有人想讨好皇帝,私下对皇上说:你热心同皇上弄木雕,是有意把皇上引上歧途,你看会怎么样?“王体干说。

“王大哥以为我该当如何?”李永贞又问。

“我以为你还是出来当个秉笔太监,那时,有权有势,就不会有人出来捅你一刀了。再者,我们越是强大的时候,越要有忧患意识,以免大意失荆州啊!”王体干笑眯眯地说。

“李兄弟不出山,我们议事确实多有不便,早就应该出山了!此事包在我身上好了。”魏忠贤也笑哈哈地说。

“此事莫急。.....”李永贞心里有点迟疑,说。

“此事不宜再拖”王体干紧接说。

李永贞突然有个感觉,似乎王体干警觉到什么危机了?所谓物极必反,荣极必枯,是不是必须先巩固住最核心的基地?

王体干马上转了话题,把大家的注意力转到朝廷的大事上去,他说:

“如今东林党人已经全部扫地出门,现在是不是可以说:大事已了?\"

”还早呢!“李永贞说到这里,他回忆道:”在万历年间,那些东林党人也曾经扫地出门过,后来泰昌帝临天下,他们又全部卷土重来。我们不能忘记这个教训。.... \"

他对这批东林党人几乎一个也不识,但是内心深处却有一种莫名的仇恨。因为他要摧毁朱明王朝,而这一批东林党人却要重兴这个王朝,这真是死对头了。他又说:

“如今,这批东林党人下野了,都在干些什么呢?\"”我看了各地的奏本,他们仍在书院讲学,比如说东林书院、关中书院、徽州书院、江右书院,都非常活跃。孙慎行、高攀龙、冯从吾、邹元标都继续在书院抨击朝政。“王体干说。

”现在他们已经无职无权,正是将他们一网打尽的大好时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此事如果没有抓紧办了,有朝一日他们卷土再来,我们就全完了!“李永贞坚持斩草要除根。

魏忠贤点点头,深表同感,若有这批人挡道,我如何往下推动更大的理想?明日便即开始着手办此大事。

第二天,魏忠贤在外邸接见了内阁首辅顾乘谦和次辅魏广微,要他们尽快地弄出一份名单来,把东林党人全部罗列出来;还要求在那名单上做个记号,区分谁是核心人物,谁是死硬分子。

过了三天,顾秉谦和魏广微便造出了一本花名册,名曰《缙绅便览》。

名册中,将核心人物的名字旁边加了三点,死硬人物名字的旁边加了两点,而普通者则加一点,他们及时地将这”花名册“送到魏忠贤的手中。

这时,左佥都御史王绍徽,风闻这个消息,也连忙赶造一份花名册,他模仿《水浒传》,把这些花名册称为《东林点将录),点了一百零八名东林党知名人物,而且还冠上水浒传中的星宿衔头,如叶向高则书日”天魁星及时雨大学士叶向高“,又如”天罡星玉麒麟吏部尚书赵南星“等等。

这不伦不类的做法,似乎更投合魏忠贤的胃口,王绍徽不到一年的时间,便连升三级。不管是《缙绅便览》,还是《东林点将录》都把叶向高、韩象云、赵南星、高攀龙、邹元标、杨连、左光斗、魏大中、黄尊素、王纪等人的旁边划三圈,或点三点,标明是”重点打击对象“。

魏忠贤为了实施他的”血洗东林党人“的计划,同他的干儿崔呈秀、吴淳夫、倪文焕、田吉、李夔龙、田尔耕、许显纯、崔应元以及徐大化等人,秘密磋商了几天,终于定出了罗织罪名的办法。

5

天启五年春天,一叶孤舟艰难地湖河而上,船上坐的是黄尊素父子。

黄尊素由于严厉地弹劾了魏忠贤,结果被放逐到山东当御史。可是不久,又被调离了山东,现在差遣他到陕西去视察茶马。此刻,舟船正经过白浪渡,这里河床狭窄,水流湍急,那船夫尽管使劲划桨,可是不仅寸步难进,而且还在倒退。

这时,舟子不得不求助于岸上的纤夫。那纤夫见舟子招手,便将缆绳抛到船上,待舟子系好缆绳,便拉纤前进。这时,船上十六岁的黄宗羲低声对父亲说:

“爹,你看,那岸上的纤夫苦不苦?\"

”那还用说?“黄尊素道。

”我觉得'东林党人'······“黄宗羲叹了一口气,说。”什么“东林党人”,我们这些人,散居在东南西北,从来都没有聚集在一起认真商讨过事情,如何成“党'?”黄尊素纠正说:

“我只不过是引用对手的说法,你们也有共同点,理念相似,都直道而行。我觉得你们东林党人,如今便如岸上的纤夫,硬要把大明朝往上拉······这恐怕是在白费力气了。”黄宗羲又道。

“尽力而为吧。.....”黄尊素无可奈何的说,

船过了茅津渡,开始靠近前面的陌底渡,这时岸上一队官骑飞奔而来。领头的一个人,不停的向船挥手,船缓缓地停了下来,船上的黄尊素父子心里都有点不安,如今官府来人,一般都不会有好事。

待船靠岸,一个钦差模样的人往船上喝问:

“船上可是黄尊素?! \"

来人直呼姓名,可见无礼之极,黄尊素向那人翻了翻白眼:

“你是何人?找黄尊素作甚?\"

”若是黄素尊,就上岸听旨。“那钦差说。

黄尊素和黄宗羲都上了岸,听了圣旨,原来他被免职了。

黄宗羲为了安慰父亲,过后说道:

”这倒好,从此我们自由了。“

本来是包船去风陵渡,现在便改了主意,父子由陌底渡上岸。陌底渡属芮城,芮城是王纪的老家,父子俩临时决定前往芮城拜访久违的王纪父子。

他们来到了王家,却发现老尚书王纪已经病得不轻。王纪感慨万千,终是无法忘掉”红丸案“中那一帮谋害先帝的凶手,便说:

”老夫已经无职无权,缉拿主谋魏阁的事,只能留待御史大人了。我知道大人智勇双全,常以国家兴亡为已任

黄尊素心想,我已经和你一样被撤职了,还能出力吗?不过,他深怕王纪伤心,便漫应道:

“敢不尽力而为。..... \"

王纪察颜观色,见黄尊素神情郁郁,便忧虑重重道:”阉党扰乱朝纲,虽能猖獗一时,但毕竟邪不胜正,只要大家坚持到底,总有胜利的--天。“

黄尊素却不敢苟同,坦率地说出他的观察心得,他说:

”我觉得我们当时都低估了宦官的势力,以为不过是一个赌徒魏忠贤而已,顶多再想到那个客氏,其实那是这么一回事?他们的人多得很,而且不乏善谋多策之辈。后来,我们又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为丛驱雀”,把魏广微这一类的人,都赶到魏忠贤那边。像魏广微这样的人,朝中多的是,可是赵公南星,将他拒之千里之外,魏大中又严厉地弹劾了他,这就把他推到敌人那一边去了,成了里应外合之势。他们这种做法,我当时就提出异议,但是他们不听。后来,杨连、左光斗弹劾魏忠贤时,我又提出没有内应是不行的,可他们还是铤而走险,弄得一败涂地。现在朝中几乎没有一个主持正义的人,别说根本动不了人家一根毫毛,只恐他们要大开杀戒了。.... \"

躺在床上的王纪闭上了双目,久久无言。过了一阵,他睁开眼睛,疑惑地问:

“你说朝中没有一个主持正义的人,至少你算一个吧!\"

这时,立在身旁的黄宗羲忍不住说:

”我爹也被免职了。“

王纪瞪大了眼睛,望着黄尊素,等他回答,黄尊素说:”此事我原不想告诉你。..... \"

王纪的心情一下子很坏,人也气喘咻咻,接着大咳不止,突然呕出了许多血。王风急得满头大汗,连忙安慰父亲:

“爹,您一定要放宽心,清君侧的事,要从长计较。..... 有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您好好歇息吧。”

他说罢,把客人引上客厅,亲自泡茶待客。在喝茶中,他告诉黄尊素父子,说他父亲的病,其实就是由“红丸案”引起的。虽然凶手与主谋都查明了,但不仅束手无策,打蛇不成,反被蛇咬,这一口气他始终咽不下去,闷在心里才生出这场病来。

黄尊素非常关心王纪的病,再三对王风说,要多请医生给他治病,认为王纪是国家栋梁,将来还是要他出来重振朝纲,挑起重担。

“我父亲的病,看来只有一种药能够治好。.....”王风说。

“既然有药,那就好办,那是什么药?”黄宗羲说。\"这种药眼前是拿不来的,那是魏忠贤的头颅,除非魏阁正法,否则父亲的病是医不好的。“王风叹道。

黄尊素父子在王家住了几天,终于离去,而王纪挨不到一个月,便郁郁而逝。

王风的母亲早已去世,他埋葬了父亲,遣散了佣人,便子然一身。

他记住了父亲的临终遗言:绝不能让那谋害先帝的凶手和主谋逍遥法外。王风便将李可灼的那一份供词的正本,揣进怀里,直奔帝京。

6

王风来到了京郊,却遇到两拨人马一拨是被押送出京的李可灼和崔文升,原来李可灼仍然是充军,而崔文升还是到南京扫皇陵;另一拨人马是锦衣卫押着一批犯人进京。那些犯人他全都认得,他们便是杨连、左光斗、魏大中等一帮东林党的中坚这种不幸的事,王风也有所预料,但今日亲眼看到,还是心神大乱,痛苦极了。

他来到京师,穿街走巷,漫无目标地乱走。不知不觉间又来到了”老爹酒楼“。他知道如今的紫禁城是阉党的天下,而他的父亲是被阁党痛恨的咬牙切齿的人物,所以这回上了酒楼,便进入一间厢房喝酒,免得惹人注目。

喝了一会儿酒,却闻隔壁厢有人粗声说道:

”徐大化出歪点子!他说,只要把那个汪文言逮捕归案,在诏狱中狠狠打他一顿,要他招什么还不容易。他认为熊廷弼兵败辽东是个大案,只要让汪文言招供说:杨连、左光斗、魏大中是受了熊廷弼的贿赂,那么这三个人就死定了。这样,就可以替督主爷报了大仇。其实,他的计谋一点也不管用,那汪文言什么都不招。..... 我把他四肢钉上了铁钉,用烧红的铬铁铬他,他却大喊道:那杨大洪岂是肯受贿的人。..... 你们他妈的真是一堆笑话!他便是这样乱喊,到死也不肯说他们受了熊廷弼的贿赂。最后还是老子动了脑筋,写好了供词,让那个已经死透的汪文言按了手印,才算办成大事,你们说说看,到底是徐大化高明,还是我许显纯厉害?\"

隔壁厢有人轰然捧场,大声应道:

“徐大化算个球蛋!\"

”许大人高明!\"

“许大人天下独一无二。...... \"

那个粗嗓子的许大人轻嘘一声,说:

”这话可不能乱讲,这天下独一无二的应该是咱家的魏大人。..... 魏督主爷!以后,你们要是这样乱讲,我可不饶。“

这时,另有一个人,走入了隔壁厢房,低声训道:

”这里可是撒酒疯的地方?\"

那粗嗓子的许显纯,突然诚惶诚恐地说:

“在下不敢,在下不敢。..... \"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说:

”李爷教训的是,往后我们一定小心。“

没多久,一个白发的人,走进了王风的厢房,两人一照面,都愣住了,怎么又这么巧?

白发人非他,自然就是李永贞了,他对王风笑道:”今日我作东!\"

然后朝店伙一招手,吩咐道:

“最好的酒,最好的菜,快!\"

他坐了下来,望了望王风,意犹未足地说:

”我还是不知道你的名字。“

”不知道名字,岂不更好?“王风含糊地说。

一会儿,几个伙计搬来了菜山酒海,两人便随便地吃喝起来。李永贞喝了几杯酒,苍白的脸上开始有点血色,忧郁地说:

“我如果说,我曾带了十八年的手铐,你信不?\"”你真的带了十八年的手铐?\"

“那是一点不假。”李永贞微笑道:“不过,我知道自己是带了手铐,但是这人间也实在奇怪,有的人带了一辈子的手铐,却不知道自己带了手铐。比如说,那些东林党人,都是终身带手铐的人,他们把自己和皇帝锁在一条铁链上,还自鸣得意,你说奇怪不奇怪?他们也不想一想:那皇帝究竟值不值得他们豁出性命去保护?那一日,刘季晦、周嘉谟、张维贤和杨涟四个人抬起了帝辇,高高兴兴地把皇长子送去当皇帝。..... 到如今,这皇帝却回过头来。.... \"

他叹了一口气,带着古怪的微笑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

”我曾因机缘,有幸读了一些奏本,以及过去会试的策言。坦白说,这些文字几乎全是废话。不过福建倒出了两个人一个是晋江的张瑞图,他在策言里说:'古人本来没有分什么君子和小人,到了孔夫子手中,这才强行把人分为君子和小人。'这个人,有点见识。还有一个是周如盘,老是闭着嘴巴不讲话,也不知他是无话可说,还是觉得没有说话的必要,反而令人觉得莫测高深。.... \"

“听说现在有一个姓魏的人物,他有很多干儿子、干侄儿,这些儿子、侄儿不知道有没有带手铐?是不是也有一条锁链跟姓魏的连在一起?”王风笑着说。

李永贞听罢,尖着嗓门嘻嘻而笑:

“这叫做”名缰利索“吧。”

两个人又默默地喝了--阵酒。李永贞又问:“你真的不想应试,不想当官?永远都不想当官?假如想当官那就直说好了,不要难为情,我可能帮得上一点小忙。”

王风摇摇头,李永贞想了一会儿,又问:\"不想?那是为什么?\"

王风笑了笑,不答,李永贞赞叹道:

“不当官才好,多自由自在!可是,我现在却被人逼出来,我有点不自然的感觉。..... \"

他沉默了一阵,突然又喃喃自语道:

”我觉得面前似乎有一条浑浊的河流,是深是浅,都很难预料喽。..... \"

他似乎有一种深深的隐忧,那隐忧是什么?恐怕他自己也不清楚,只觉眼前所有的事都太顺利了,几乎到了想什么有什么,要什么得什么的境况。胜利的背后,是志得意满;呼风唤雨的背后,会隐藏着乐极生悲吗?见多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与盛衰兴替,确实弄不清所谓“永恒”的真谛了。此时他的眼珠血红,显然有点醉意,梦呓般地说:

“你知道'信王'吗?也就是朱由检。..... 他已经十六岁了,快大婚了。”

王风实在不明白,为何他会突然提出这个“信王”来?

这时李永贞似乎又清醒了许多,瞪着王风说:“其实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有一道锁链,这是老天注定的!谁也不能幸免。若得幸免,恐怕就是得道解脱之人。我为什么给你说这些,你明白吗?这是人的一种'生存诀',只要你看清楚对方身上锁的是一条怎么样的铁链,你就能够设法控制他,为你所用,而自己则最好一无牵挂,就像太监一样,一无牵挂。..... 小朋友,难得我们一见投缘,就当作忘年之交的赠言吧!\"

说到这里,他伏案睡去,醉了。

王风默默地想着他说的话,觉得这些话好像什么书里有说过,但仔细一想,又好像什么书上也没说过,只书写在叫做”人生“的一部大书里面。这时,他向酒店伙计招了招手,准备付账。那伙计连忙摇摇手,紧张地说:\"快别说这话,李爷肯到这里喝酒,那是我们的福气。“

7

杨涟、左光斗、魏大中等人被押进北镇抚司,已受过种种酷刑,硬逼他们承认接受熊廷弼的贿赂。此刻,他们三人都被绑在正堂的柱子上,浑身血迹斑斑,人也衰竭无力。

魏大中努力振作起来,抬头望见正堂上的扁额,上书”明心堂“三字。他怒火中烧,大喊道;

”你们这那里是'明心堂'!是'昧心堂'! \"

又瞪着坐在正堂之上,昔日立在同一朝廷,但政见一向相左的掌司许显纯骂道:

“狗贼,看你能横行到几时!这锦衣狱无法无天,洪武二十年,太祖曾经下令取消,你知道不知道?! \"

许显纯被骂,却一点也不在乎,反而哈哈大笑说:”你死到临头,还嘴硬。这锦衣狱是太祖创建的,虽然一时取消,后来成祖又把它恢复了。没有这锦衣狱,靠什么来对付你们这批死不认错的贼人。..... \"

这时,杨连仍在昏迷之中,他迷迷糊糊,犹觉自己依然置身于家乡应山。

那一日,一队缇骑凶霸霸地将他逮捕,数万应山父老沿道攀哭,他感动万分,觉得自己为官一生,寸金未积,今日百姓如此关心,自己死也可以瞑目了!同时又想:自己其实没给百姓多少恩泽,百姓却如此善待自己;反之,当年为了把皇长子朱由校推上帝座,而天天搞得牵肠挂肚,不到十天,竟然白了头。..... 现在,这个皇帝还下旨逮捕他入京问罪,这人生真是不可思议!

醒过来的魏大中和左光斗又被打晕过去,厅上到处都溅着他们的鲜血,满堂充满了血腥味。这时,又押来了原刑部主事顾大章,掌司依然还是问他有无接受熊廷弼贿赂的事。

顾大章不卑不亢地回答说:

“当时参加会审的有二十八人,每人都对案情提出自己的看法,意见并不一致。我和杨、左二公还有魏大中,都是主张严厉惩处的,能是受人贿赂吗?你们对主张从宽发落的人不怀疑,竟硬要将我们这些主张严惩的人承认受了贿赂,这正好说明你们别有用心。.... \"

许显纯不让顾大章再说下去,又下令将顾大章的四肢用长铁钉,钉在木架上。

这天晚上,杨涟等六个人拖着满身伤痕的身体,被送回诏狱,他们暗暗相议未来的因应之道,杨涟说:

”看情形,他们是要把我们活活打死,我觉得这太不值得。按本朝制度,犯人在北镇抚司招供以后,便将案件交外廷三法司处理;我想,我们不如顺了他们的意招供。..... 等我们的案子移到三法司时,再翻供如何?...... \"

大家都点点头,觉得只要留得性命在,总有东山再起

之日。

8

这一天晚上,魏广微邀请顾秉谦到他府中喝酒,于酒兴大作之际,顾秉谦忽然对魏广微道:

“有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魏广微问。

“这是关于赵南星的消息,你想不想听?”顾秉谦说。魏广微“哦”了一声,点点头。

“你的族兄督主魏爷。.....”顾秉谦神秘地说。

“是族叔,不是族兄。”魏广微纠正道。顾秉谦点点头,才说:

“魏爷对你,可谓关照备至,他特地派了郭尚友到保定去当巡抚。这个郭尚友你可能不大熟吧?在赵南星当吏部尚书时,那郭尚友曾经带着重礼登门拜访,希望能推荐他出去当巡抚,结果被赵南星轰了出去。这回,魏爷特地让郭尚友到保定去当赵南星的父母官,主办赵南星的案件,结果很快便给赵南星定下了贿赂案,说他也曾接受了熊廷弼的贿赂。如今已经上报,定他一个边远充军之罪。一个七、八十岁的糟老头子,被判边远充军,这下够他受了。与此同时,赵老夫人当场气死,现在三日一审,五日一逼,继续拷打赵南星的儿子,要他家交出赃款。如今赵家田产、房屋都已变卖干净,全家人搬到祖庙去住,过着乞丐一样的生活。现在。..... 你该解恨了吧?\"

魏广微嘿嘿无言。

当时他和顾秉谦上了《缙绅便览》,在赵南星等人的名头上狠狠地点了三点,其时得意之极,但是过后却有些茫然。今闻赵南星家破人亡一至如此,不觉内疚在心。不错,赵南星是苛待过自己,但是赵老夫人一直待他很好。他父亲魏允贞早逝,他曾经长期在赵家的照应下过日子,特别是赵老夫人把他当作亲儿子一般看待。..... 他觉得事态演变成这个样子,是有点出乎意外。他又听说近日镇抚司的酷刑极其残忍,想那杨连、左光斗等人同自己从无过节,落得如此下场,实在太过份了。政治斗争之惨烈,今日更甚于昔日。只要是同党,作奸犯科无人闻问;而非同党之人,即使贞洁如雪白,也非要置之于死地才甘愿,这成了什么世界了啊!

他心里想了这些,那顾秉谦自然不知道,也无法交流,两人只一味地喝着闷酒。

那顾乘谦觉得魏广微有点醉意,便知趣地告辞离去。这一天晚上,魏广微做了一个梦,梦见父亲魏允贞气呼呼地回家,见了他二话不说,便狠甩了他一个巴掌。他负痛醒了过来,往脸上一摸,他的脸竟然肿了起来。想着想着,实在有点害怕当即转到书房,取出文房四宝,伏案写起奏章来。书曰:

“今日文书房传旨:'镇抚司打问过杨连等赃案,着臣等票拟,逐日严行追比,五日一回奏,完日送法司拟罪。'不胜惊愕,臣自办事阁中,并未见有此旨。念杨连等在今日虽为有罪之人,在前日实为圣明之佐,即赃私事真,转发刑部,臣犹议减免之条。若逐日严刑,就死直须臾耳。”

这时,他的属下冯铨正处心积虑要取代魏广微的阁臣位置,便就此事向魏忠贤打小报告。魏忠贤知道这事,非常恼火,便在皇帝面前大说杨连的坏话;同时,也数落了魏广微的不是。那时,朱由校仍然醉心于雕刻,对政事一知半解,便不耐烦地说:

“此事你看着办就是了。”

于是,魏忠贤便授意李永贞写了一道圣谕,说:“朕自去岁屏逐凶邪,廓清朝室,励精图治,雅意中兴。秉轴大臣,莫有为朕分忧共念者。杨连、左光斗'移官' 一案,背先帝之深恩,陷朕躬于不孝。熊廷弼丧辽辱国,寸斩尚有余辜。而杨涟廓、左光斗等,受其重贿,巧为出脱,此皆天地不容,人神共愤。而在朝文武,持禄养交,徇私避祸,但顾子孙之计,不图社稷之安,朕方率循旧章,而日'朝政日乱';朕方祖述尧舜,而曰'大不相侔'。以致言官承望风旨,缄口结舌,无敢直明其罪者今宜改过自新,共维国是,敢有阴怀观望,暗弄机关,或巧借题目,代人报复,或捏写飞言,希图翻案者,朕按祖宗红牌之律,治以说谎欺君之罪,必不食言。。..... \"

魏广微看了这道圣谕,心都凉了。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他连忙跑到顾乘谦府中,请顾乘谦出面周旋,这件事才得以缓解;但魏广微深知魏忠贤的为人,也了解冯铨急于出人头地的野心,终是心不自安,最后不得不引病回籍,但求速速脱离是非之地。

一日,魏忠贤回到了咸安官,对王体干和李永贞说:“今日又打问了周起元、缪昌期、周顺昌、周宗建、黄尊素和李应升等人,这些人虽然血肉分离,但一致不肯招供,看来又要活活打死了。”

言下之意,有点不安。

“你是不是有点后悔?”客氏志忑地问。

“说不上后悔不后悔,我只觉得杀了这么多的人,现在差不多是死了几十人了。..... 有些人毕竟罪不至死。”魏忠贤答。

王体干默不作声,却把眼光瞄向李永贞的脸上。李永贞显然有点激动,觉得这一批人不死,朱明王朝毕竟还有一点希望,而这个罪恶多端的朝廷,早就应该灭亡了。决定大位的人,不就应在宦官身上?这些年来,整个朝政不就由他们把持着,决定了所有国家大计?智能与能力那一点比不上那些垃圾文士和白痴皇帝?再说,今日大事进展已到最后关头了,早已没有退路,此时那能怀有菩萨心肠,只有行使霹雳手段,但这话又怎好直接说出口,想了想,终于说:

“魏爷菩萨心肠,那是因为你对这些人的罪,打从心底还是不相信的,我觉得他们确实有不可饶恕的大罪 ······数十年来,这些人一直以仁人义士自居,但是竟然没有一个人为我们这十万被阁的兄弟叫过一声苦!他们一点也不可怜我们,而是蔑视我们,瞧不起我们,把我们当作怪物。..... 若是一般的人,或者是坏人,我们也不企求他们为我们说好话,可是,他们以正义自居,却始终不为我们说一句公平的话,就凭这一点,他们就该死!\"

“他们当真不可饶恕!该杀!”魏忠贤想了想,觉得所言甚是,不禁微微叹道。

“还有一件事,必须差一个得力的人去办。这批人既然定了贪赃枉法的罪,追赃的事必须---兑现。”李永贞建议道。

魏忠贤又有一点迟疑,心想,这“贪赃枉法”之罪,是我们硬加在他们头上的,只恐他们家里不会有什么金银财宝,追也是白追。

李永贞知道魏忠贤心里想什么,于是规劝道:“一定要追下去,要穷追不放,便是没有钱,也得让他们四处告贷。务必让天下人知道,同我们作对会有什么结果!\"

他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想道:这么一来,天下的士子都会明白,当清官会有什么结果。从此以后,这个王朝便不会再有清官了。..... 那么,它就非完蛋不可!

活在腐烂的王朝,澈底了解什么叫痛苦和幸福真谛的新领导者,就要取而代之了,而他们正是为这个使命而活着的。这时,王体干建议说:

”文书房那个刘若愚办事很认真,如果让他巡行各地,追赃的事一定卓有成效,\"

为了督促各地追索赃款,中使刘若愚由南至北,四处

巡察。

他先在漳浦落脚,见漳浦知县楚烟为了索款将周起元的儿子周彦升打得死去活来,体无完肤;他在江夏见知县王尔玉为了逼款,将熊廷弼的儿子活活打死。

但是,也有另一种情形,他在应山县看到知县夏之彦亲自上街立簿募金,为杨连家还债。他到桐城,看到知县自己变卖家产,为左光斗还债。在常州,他见到高攀龙跳水自杀的遗体。那时,当地父老围着他的遗体,痛哭流涕,哭声震天。他在余姚黄尊素的家中,见一白发苍苍的老人,漠然地坐在门口,那堂上黄尊素的灵位上面挂着一幅白纸,上书:

“尔忘勾践杀尔父乎?\"

刘若愚此番见到的都是惊心动魄的惨事,一路上想眼前我们虽然得势,但是我们是宦官,没有后代;而他们目前虽落难一时,然而仇恨却可以代代相传。

看来,这段公案殊难私了了。

10

当王风再次来到”老爹酒楼“时,这回却不见那个白头发的李爷。他觉得这个地方经常可以看到或者听到一些内官的奥秘,这才是他经常来此的主要原因。这一回,他仍然挑选先前那个厢房饮酒,正浅酌慢饮,忽然有人轻拍他的肩膀,他转身定神一看,仔细辨认了一下,却原来是文秉。

两三年不见,文秉长高了许多,宛然是一个大人了,文秉低声对他说:

”我们都在白云观,走吧。“

王风同文秉下了酒楼,雇了一辆马车直奔城郊的白云观。

在车上,文秉告诉王风他始终没有离开过北京,自从他父亲被廷杖以后,便--直在白云观养伤。在那里得到了冯姑娘的师父猜心调治,现在基本上好了。又说前不久,他又在街上巧遇了黄宗羲,如今冯姑娘、黄宗羲都在白云观落脚。说话之间,不觉已来到一处绿树掩映的庙观。这里正是白云观。北京的白云观是道家的圣地,传说当年丘处机便在此观参道养性,传授道法。两人来到观中,便和众人相见。原来冯姑娘的父亲冯应京道士也在这里。大家说起万历年间国事,无不摇头叹息;说到天启年间的险风恶浪,则慷慨悲凉;说到血洗东林党人的大浩劫,又是气愤填膺。

黄宗羲含着眼泪,说起了他父亲等人被捕的经过。原来是苏杭织造太监李实,告了周起元和他父亲黄尊素的黑状,说他们一帮人在苏浙一带任职期间贪污受贿,一下子又逮捕一大批人。

那时,缇骑到苏州开读圣旨,指名逮捕时,全市民众罢市,不期而集者有数万人,喊冤之声直达云霄,一致要求巡抚上书朝廷鸣冤。巡抚毛一鹭是一个狡滑的家伙,想甜言蜜语哄散市民;但那缇骑急不可耐,将刑具列在堂下,要犯人就范,同时,用木棍殴打驱散市民。市民忍无可忍,群起而攻之,虽老人儿童也奋勇向前,当场击毙了两个缇骑,其它的缇骑也作鸟兽散。

魏阁的“锦衣坐记”慌忙逃回京师,向魏忠贤报告,说江南的百姓造反了,所有的缇骑都被杀了。那魏阁唤来了兵部尚书、他的干儿子崔呈秀严加斥责,然后指令巡抚毛一鹭必须严办为首闹事的人,否则血洗苏州城。当时颜佩韦等五个人挺身而出,说是他们领头的,与民众无关,要杀要剐任之。

后来,颜佩韦等五人被杀,而被押上京的周起元、黄尊素等也惨死于诏狱之中,

“此仇不报,我们枉为东林党人的子孙!”王风恨恨击案道

“如今东林党人风流云散,剩下我们几个小孩子,复仇谈何容易?”文秉叹息道。

“无论如何,这仇非报不可。大家用心去想,每人都想出一个办法来,再说。”黄宗羲又道。

血洗东林党人,则意味着宦官们大功告成,权位愈加稳固。然而,“大明王朝”在内忧外患交迫下,国家命脉却摇摇欲坠,而他们这些东林党人的子孙,反而因世局的急速变化,而暂时无忧了。

在这期间,魏忠贤荣升上公,号称“九千岁”,他的侄儿魏良卿封宁国公,他的孙子辈-------年仅三岁的魏鹏翼也封安平伯,位少师。与此同时,秉笔太监李永贞和王体干也赐坐蟒凳机。

赐坐蟒凳机乃是臣子的最高礼遇。

有一日,魏忠贤拍着座下的凳机,问身边的人说:“这凳机究竟有什么来历,便那么崇高了?”对这凳机的来历,虽博学如李永贞、王体干,却都道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倒是刘若愚略作思索,缓缓地答道:

“这凳机,有人说是一种瑞兽,也有人说是一种恶兽,还有人说是一种怪兽,究竟是哪个说法对?完全看什么人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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