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此又过了五日。
“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
周礼平身穿一袭白色长袍,手持戒尺,迈着四方步,眯着眼睛一边在学堂内走,一边摇头晃脑念了这么一句。
他猛的睁大眼睛,如同阎王点名一般,巡视一周,所过之处学子纷纷如鹌鹑一般低头。
唯有陈及冠,正襟危坐,一双星目炯炯有神,勇于和夫子直视。
周礼平却绕过他,直接点名,“秦峰,此句何解?”
这是《中庸》上的一句名句,他们还没正式学习,秦峰甚至连书都没有。
此时只能根据以前所学,尽力翻译:“学生以为,小的品德就像小溪一样流淌,大的品行如山岳,天地万物自然以大品德为主。”
周礼平愤然道:“朽木不可雕也,伸出手心,左手!”
别看周礼平平日很温柔和睦,说话如沐春风,但在读书这件事上,他相当严厉,稍有不满意,便会用戒尺教训。
秦峰乖乖伸出左手,宽大的戒尺啪的一声落在手上,发出一声脆响,手心肉眼可见红肿起来。
周礼平冷哼一声,再次点名,“陈及冠,此句何解?”
陈及冠起身,拱手道:“学生以为,小的道德很多,都在分别推行着,大的道德却在一直支配着人们,从这里就可表现出天地之大,无所不容了。”
他是提前预习过功课的,秀才爹在书籍上做过批注,翻译倒是不成问题。
周礼平微微颔首,“知其意,尚可,可有详解?”
陈及冠老实摇头,“学生不知,请老师赐教。”
这句话挺绕的,光是字面意思都不太好理解,实在是有些难为人。
周礼平讲解道:“《中庸》有云: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
“前一句的释义为:世间的万物一起生长而不相互伤害,各种规律共同存在而不矛盾。”
“圣人是想告诉后人,每一个人的根性不同,就根据个人的根性做事情。”
“小人物就做小人物的事情,大人物就做大人物的事情。”
“这样就会各得所利,各自生存在各自的位置上,这样是合乎天道运转的。”
陈及冠眼里闪过恍然,“原来如此,人应当由自知之明,寻找到自己的定位,找到自己的长处,如此才能合乎天道。”
“就如《论语·子张》上云: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
周礼平眼中赞赏之意更重,自己这个关门弟子悟性很强,往往一点就透,而且能够举一反三。
他忍不住多加夸赞一句,“不错,其余学子,应多向陈及冠请教。”
其余学子纷纷起身,拱手道:“学生谨记。”
陈及冠回礼,“不敢,携手共勉罢了。”
众人重新坐下,周礼平继续讲解,而秦峰一边压制手心的刺痛,心神一边陷在刚才那段话里面。
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那他真的适合读书吗?
夫子讲解了一个时辰,掐好时间停住,让众人自己消化,自己去休息,准备一会儿去乙班教学。
陈及冠手持毛笔,在线装的白纸上认真书写,一个个飘逸不失端庄的楷字立马跃现在白纸上。
他在将刚才的感悟记录下来,留着日后好温习,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说不准等自己参加科举考试的时候,就遇上这道题。
而他在书写的时候,很注重字体结构和笔锋,努力向颜真卿的字体靠近,也算是练字了。
正当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时,许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身边,轻声道:“冠哥儿,你有家人来访,如今正在私塾之外。”
陈及冠愣了一下,直接放下手中毛笔,急匆匆朝外面跑去,已然失去了平日的波澜不惊。
来到私塾外面,一眼便看见穿着一身褐色麻衣的陈招娣站在原地,踮起脚尖不断朝里面张望。
“阿姐!”
陈及冠呼唤一声,感到眼眶有些发热,连忙压制住心情,朝阿姐飞奔过来。
“慢些,冠哥儿,注意脚下,千万不敢摔了。”
陈招娣连忙朝他走去,待到近前,蹲下身扶着小弟,眼泪控制不住从脸蛋上滑落。
她上下查看陈及冠,哽咽道:“小弟,瞧你瘦的,学堂的日子想必不好受,委屈你了。”
陈及冠摇头,用手背擦掉她的眼泪,温声道:“阿姐,我一点儿都不委屈,学堂的日子好着呢,夫子和同窗都是极好的人。”
“同窗会不会看你年幼,欺负你?”
“没有,他们还会主动关照于我。”
“那父子呢,听说夫子都会用戒尺打手心,打一下好几天都疼的不行。”
陈及冠挺了挺胸脯,好似孩童一般炫耀,“从未,同窗都被打过手心,唯独我受了夫子夸奖,从未挨过手心。”
陈招娣欣慰看着他,理所当然道:“冠哥儿自然是最厉害的,那每日学业繁重吗。”
“并不如何繁重,阿姐,你不消担心我,我在私塾一切都好。”
陈招娣还是不放心,将衣食住行一一问了一遍。
尽管陈及冠一直强调自己生活很好,但阿姐终究还是不放心他,小珍珠不断从脸上滑落。
她说道:“你一贯怕黑,不知夜里有多害怕,头发也梳不成,瞧瞧乱成啥模样了。”
陈及冠哭笑不得,“阿姐,我现在不怕黑了。”
他以前的确怕黑,但自从恢复前世记忆,有了成人灵魂后,自然不会怕黑。
他不想把气氛搞得如此伤感,转移话题道:“阿姐,你如何来了私塾?可是家中出了什么要紧事?”
陈招娣摇头,低声道:“并无,只是俺实在想念得紧,便来寻你了。”
她说的轻描淡写,实则这五天夜里她日日睡不好,辗转反侧都在担心小弟。
不知他能否吃饱,能否穿暖,有无在私塾受欺负。
今日实在忍不住了,就直接前来,见了小弟,虽然高兴,却怎么都控制不住眼泪。
从小到大,小弟从未离开她超过一天,这让他如何受得了。
陈及冠也想念阿姐的紧,轻声道:“阿姐,我也想你的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