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对得起有什么关系。
临承现在是皇帝,凡事理应由他说了算。
他愤怒一个朝臣敢大肆质问自己,而且还是个女人,站起来,怒道:“琉璃!碧虚是大临臣子,那是他应尽职责!”
他甩了下袖子,皱眉瞪着许璃,“琉璃,你既不满朕的决定,那你来告诉朕,现今朕能派何人去迎战北狄,是守封印的神司和将领?还是你?!”
许璃答不上来,因为正是暂无人可派,朝中才无人反对陛下的决定。
她沉默片刻,似是妥协地问:“陛下,你可想过被派去和亲的公主后果如何吗?”
“朕当然有想过。”临承的语气居高临下,寻不到半点怜悯,“可若能为大临换得太平,公主的牺牲便是值得。”
曾也是皇女的许璃愤怒到极点,衣袖下的手死死攥着,“陛下,你当真是......”
话说一半,另一道声音先行从殿外飘来。
“陛下,那和亲皇女能不能换得太平未可知,可运气好了是再养出个十三皇子,运气差了则是送出个中原质子。”
这声音许璃太熟了,她立刻回头看去,临承和其余朝臣也盯着那散步般走入大殿之人。
来人闲庭信步,衣着色彩鲜亮,一眼便能远远瞧见,还有双浅灰色的眸子陷在深邃的眼窝里,看着情深引人堕红尘,可那红尘下是再藏不住的杀意与不甘。
他身侧还跟着被许璃派去找国师的荀烟,衣衫沾着灰尘,一侧肩膀还有血,似乎是和什么人打斗受了伤。
拓跋宇走至殿中停下,不待开口,临承先发制人:“拓跋宇,现今北狄与我中原交战,你身为北狄质子竟敢私自离开启神殿,擅闯皇宫,是嫌朕没理由斩了你么?”
“斩可以,不过陛下等臣把话说完再斩也不迟。”拓跋宇无所谓地笑了笑,解下腰间的神司玉佩拿在手中朝临承晃晃,“另外臣此次不是以鬼都质子的身份前来,而是以启神殿神司的身份。”
“神司?”临承更怒了,“怎么,拓跋宇,你难不成要朕让你个北狄质子率领中原兵马去打北狄么?!”
“这倒不至于,陛下敢给,臣也断然不敢要。”拓跋宇用玩笑的语气道,“臣反正都是送个皇族去北狄,鬼都的皇子也是皇族,陛下允臣回北狄,臣替陛下收了北狄,如何?”
“放肆!”临承这两字几乎是从牙关里咬出来的,“来.....”
“陛下,息怒,还请听臣把话说完。”拓跋宇打断临承,朝他弯腰行了一礼,故作神秘道:“陛下难道不好奇当年的鬼都十三皇子为何甘愿被囚,又甘愿入大临做那人人可欺的质子吗?”
临承皱了皱眉,怒气消散些许,似是对拓跋宇的话来了几分兴趣。
见状,拓跋宇又道:“臣早年险些害安乐郡主丧命于鬼术,明明是必死之局,陛下难道不好奇为何太祖留臣一命,只是终身禁足启神殿吗?”
许璃瞳孔一颤,意识到拓跋宇要做什么,抢先一步道:“陛下,拓跋宇身为北狄质子,现今两国又逢交战,臣以为陛下不该......”
“不语。”拓跋宇打断许璃,缓步走到她前面,望着临承讲出不语的来历和作用,又道:“早年拓跋姿发动兵变那夜,他利用我的母妃对我用了不语,要我折损心气,任人摆布,永远登不上鬼主的位置。”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当年,不语匕首便是捅在这里,臣今日说出,不语已经发作,无论多能忍,最多十年定当化作一滩血水。”
“因此,臣不敢求陛下信任,只愿以肝肠寸断之痛与仅剩十年余寿求陛下一道皇命。”
临承坐回龙椅上,低头、皱眉,似在思考拓跋宇此言的真实性。
片刻后,拓跋宇皱了下眉,说话的声音有些急促,“陛下若是不信可问国师,倘若连国师也不信,大可现在派亲信去北狄草原求证,来回一程最多半年,臣等得起,也不缺这半年的寿命。”
临承看了眼许璃,在他印象里神宣琉璃的性子淡到可怕,从未流露过私情。
可现在,琉璃的面容有一丝丝松动,眼眶微湿,像是想哭,又被极力压下去。
临承思索片刻,问:“拓跋宇,求何皇命,又为何而求。”
拓跋宇将神司玉佩放回腰间戴好,单腿屈膝朝临承跪下,“臣虽为启神殿神司,但多年来有名无实,今求陛下命臣以神司的身份赴往北狄,铲除拓跋泗,收复大小邦国,一统北狄草原,让北狄疆土尽归大临。”
“至于为何而求,若臣在十年内完成此事,有幸归来为陛下献上北狄疆土,还望陛下许臣启神殿墓园里的一座坟,让臣死后葬在里面。”
临承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拓跋宇,你就求这个?”
“是。”拓跋宇答道,“故土非臣所念,他乡才是归处,臣心属启神殿,而启神殿归属大临。”
临承沉思良久,摆了摆手,“此事容朕再考虑考虑,诸位没有其他事便退朝吧。”
“臣有。”许璃膝朝临承跪下,“此事不容拖沓,还望陛下即刻定夺,许神司客蝶尽早赴往北狄,若其有歹心,臣愿以死谢罪。”
荀烟也跟着跪下,“臣与神宣琉璃一样,若神司客蝶有歹心,当以死谢罪,还望陛下即刻定夺。”
许璃是启神殿第一位神宣,得临清遗命入朝后辅佐临承,对大临的赤胆忠心满朝文武皆看在眼中。
她这一跪,继荀烟之后,女官们纷纷跪下。
紧接着,一些年纪大的老臣跪下。
最后,仅剩的几个站着的官员为了合群,也跟着跪下来。
临承看向下方跪着的满朝文武,听他们齐声道:“还望陛下即刻定夺。”
另一边,明渊和龙诀赶来皇宫却被禁军拦住皇宫入口。
为首的禁军一手握在刀柄上,厉声道:“陛下有令,下朝前禁止任何人入宫,哪怕是国师也一样。”
这些禁军明显是有备而来,拦在皇宫入口的全都是异能者。
明渊没想到临承算到他不会同意和亲这事,竟然还执意要这么做,还专门派禁军拦在这。
若是侯涅生大抵会乖乖等明渊下令,可龙诀肯定不会,他微微睁开眼,眼缝里划过一抹金色,大有直接杀人硬闯的意思。
这时,明渊轻轻拍了下他的手,“没事,等等吧。”
拓跋宇比他们早出发好一阵,现在人不在这里,十有八九是找办法绕进了皇宫。
他们现在若是强行闯进去,只会让临承一怒之下铁了要与北狄和亲的心。
龙诀重新闭上眼,站在明渊身侧,等许璃几人下朝出来。
等了好久,他们等到许璃几人出来,龙诀轻微蹙眉,道:“走吧,先回启神殿。”
踏入中殿的一瞬间,许璃终于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要跪到地上,还是荀烟眼疾手快将她扶住,“许璃,你撑着点。”
“我.....”许璃的声音发颤,颤到只能无助地看向拓跋宇,憋了一上的泪也如潮水般涌出来,“为什么?”
龙诀猜到发生了什么,睁眼看了下拓跋宇,转身往殿内走去,“走吧,去山顶墓园为你立碑。”
“等我回来再立。”拓跋宇用力攥住心口前的衣衫,皱着眉,强颜欢笑地望向中殿深处,“若是不能回来,这碑没必要,也资格立。”
龙诀停下来,回头看向拓跋宇,看了几秒,道:“要我送你么?”
“不用。”拓跋宇缓了好一阵,像是适应了不语的疼痛,眉头逐渐舒展开来,“我明日才走,你若闲来无事,下午陪我办点事吧。”
龙诀沉睡的事再次延后,陪拓跋宇编了一下午手链,翌日一早将人送走才回屋休息。
许璃送别拓跋宇回到自己的卧房,卧房桌上还有个木盒,打开来,里面堆满了用来缓痛的手链。
她眸色复杂地盯着这些手链,良久后,关上盒子,转身离开卧房。
荀烟站在长廊上,见许璃走来,面露担忧,“许璃,休息一日吧,陛下会理解的。”
“不必。”许璃看了眼她的肩膀,细嗅还能闻到血腥味,眸中划过一抹暗色,“荀烟,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走吧,抓紧随我去皇宫上朝了。”
荀烟愣在原地,总觉得许璃有哪里不一样,愣了好一阵,直到许璃出声唤她才回过神,快步跟上去。
两人这一去在皇城待了五日才回来。
回来后,许璃去书房找了明渊,走到他旁边,问:“国师,神使呢?”
明渊低着头写书,随口回道:“睡觉。”
许璃疑惑地重复道:“睡觉?”
“嗯,沉睡。“明渊将刚写好的书合上并放到一边,抬头看向许璃,温声解释道:“他早已力竭,先前一直在强撑,如果没有.....”
他歪头望向门口,轻叹一口气,“怎么才睡几天就醒了?”
“动静太大,睡不着,慢慢养着也行。”龙诀走进来,想向后仰靠在墙上又忍住了,看了许璃一眼,“找我何事?”
许璃沉默片刻,望向龙诀,平静的语气里满是帝王家的冷酷,“建国易,守国难,临承今日能怯北狄,明日便能再怯西蛮,他不适合做皇帝,我要换一个能守住疆土,有雄才大略的皇帝。”
杀皇帝这事龙诀熟得很,可杀太平年代的倒还真没有过。
他下意识往墙上一靠,两手环在胸前,语气玩味,“说吧,你想我怎么帮你?”
许璃眸中划过一抹鲜明的惊艳,因为她从未见过神使这般鲜活。
适应两秒,她道:“近百年前,开年盛宴,万邦来朝,那声龙吟奠定了太祖真龙天子的身份,稳了几十年的太平,我知那龙吟来自神使,所以......”
她顿了顿,两手合于胸前,朝龙诀俯身一拜,“请神使帮我以龙吟声再择一位能为大临开盛世的明君。”
“哈。”龙诀笑起来,眉眼间尽是傲气,伸手指向许璃,“许璃,你已是明主,那么,你所择之人也当是明君。”
“龙诀。”明渊的声音非常严肃,“侯涅生不会随便倚在墙上,更不会不经我同意便答应和人密谋杀皇帝。”
这完全不是侯涅生会做出来的事,以至于他下意识叫了龙诀这个本名。
“龙诀?”许璃重复一遍,望向龙诀,“这是你失忆前的名字吗?”
“是,但不用了,以后都叫侯涅生。”龙诀赶紧站得端正,又理了下微乱的长发,淡淡解释道:“下意识动作,有些习惯要慢慢改,而且当着你面同意的事算不上密谋。”
明渊皱了皱眉,“诡辩,胡闹,乱来,还不认错。”
许璃感觉情况有些不对,“国师,我晚点再来,你们先聊。”
她匆匆离开,走时还不忘帮两人把房门给关上。
“吱呀”一声关门后,龙诀低着头沉默不语,他知道明渊在说什么。
那些都是他有,但失忆的侯涅生没有的坏毛病。
良久,他走到明渊身侧,低下头,妥协道:“我错了,也会改的,你别生气。”
明渊将龙诀垂落到自己胸前的头发拨到一边,抬眼看向他,“龙诀,我若让你跪下来认错,你跪吗?”
龙诀同明渊对视一秒,然后膝盖一弯,跪在他身侧,低声重复:“我错了,也会改的,你别生气。”
“你还真的是.....”明渊的语气很是无奈,一手捧着侯涅生的脸,“你老实告诉我,你究竟是睡不着才醒的,还是因为感知到我有需要。”
“你有需要。”龙诀如实回道,“你和许璃想到一起了,只要我在,这事会方便无数倍。”
说话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明渊手上靠。
明渊将手稍稍倾斜,放任龙诀枕着,故作嗔怪道:“你啊,许璃都知道找你做事要先经我同意,结果你自己反倒不跟我商量,擅自答应了。”
龙诀张开口,一个字音都还没吐又重新闭上了。
明渊问:“你想说什么?”
龙诀回道:“想说我感知到你心里答应了才会直接同意的。”
话音落下,他枕着的手被抽走,转而捏在他的下巴上,“你失忆时心里也这么多小心么?”
龙诀闭嘴不敢答,因为他失忆那会儿满脑子全在想着如何勾引明渊,剩下零星的缝隙则是用来对明渊发情。
想起那些事,龙诀的视线时不时往明渊的唇上瞟,瞟着瞟着,有些口干舌燥,竟是念想得很。
明渊迟迟没等到回答,捏着下巴的手不自觉用力,不敢接受龙诀还是侯涅生时脑子里就没想好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自我安慰起来,“没事,你现在说话好歹比以前好听了无数倍。”
龙诀问:“以前有多难听?”
明渊思索几秒,“那年的恶祂杀意太重一多半是我被你气得太狠。”
龙诀禁不住哑声一笑,呢喃道:“其实你稍微哄一哄,那年我说话也能很好听。”
声音很轻,可两人离得太近,明渊还是听到了,他松开手,用指腹来回抚摸龙诀的下巴,“像现在这样哄你吗?”
龙诀没回话,眼睫轻颤着,似乎舒服到想眯起眼,却又端着架子生生忍住。
“糖呢。”明渊笑着问,“糖要吃吗?”
龙诀反问:“还随身带糖吗?”
“是啊。”明渊用另一只手摸出糖袋子,展示给龙诀看,“我也说不上原因,反正一直都随身带些。”
其实何止是随身带着,这些糖都是最新的,只要过期便会换新的,十多年来都是如此。
手上这一袋还是龙诀送薄奚弦去东山外海时买的。
龙诀缓缓闭上眼,有些别扭地吐出两字,“喂我。”
明渊塞了颗糖到龙诀嘴里,指腹触碰到他的舌尖,烫伤似的立马缩回来,又急忙别过脸去,“刚刚那件事,你不准随便乱来,知道么?”
龙诀得了想要的,说话确实好听起来,睁开眼,望着明渊,“知道,一切听你吩咐,绝不擅做主张。”
“知道就好了。”明渊勾了缕长发,伸手摸着龙诀的脸,“另外,你不需要完全像失忆时的模样,那个侯涅生是飘在天边的神祗,你装不出那种感觉,也不喜欢那种模样。”
龙诀没否认这点,歪头枕在明渊手上,舌尖裹着糖果逐渐化开,感受甜味从口腔顺着喉咙蔓延至心尖,“晚上,可以抱着你睡吗?”
“可以,不过......”明渊顿了顿,玩笑道:“要叫我声主人才行。”
龙诀这人确实从不低头,可一旦对谁低了头,他便能无数次地为那人低头。
“主人。”他叫的毫不犹豫,“一声够吗,不够我可以再叫几声。”
明渊面色有些复杂,伸手贴上龙诀的额头,试探道:“没发烧吧,还是累傻了?”
龙诀沉默片刻,将明渊的手拿下来放在唇边亲吻,“是发烧了,你给我个吻就能好。”
明渊任由他亲着手,盯着他的唇,眼底分明闪过一丝情愫,却端着架子,问:“龙诀,你这叫得寸进尺。”
“是我得寸进尺。”龙诀没逞口舌之争,又退一步,“主人,你看既龙诀这般听话,大方赏他个吻可好?”
明渊的耳根不自觉红起来,觉得龙诀可能真发烧了,而且烧得糊涂,那张向来只说难听话的嘴居然也能说出情话来。
他将被龙诀亲吻的手抽出来,两手捧起龙诀的脸,弯腰吻下去,“罢了,赏你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