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老太太紧紧拉着叶清欢双手，涕泪横流的寒暄了大半个小时，直到管家提醒她吃药，这才依依不舍地先走了。
“清欢，记得要来喝杯喜酒。”
明老太太转身前特意叮嘱了一句，嘴角的笑意和眉眼的慈爱瞬间荡然无存。
“风雨无阻。”
叶清欢点点头，应承了一句。
看着明老太太颓败的背影，眼里最后一抹笑意消失了。
此刻，她心里万般滋味涌上，脑海中思绪飘飞……
如今的她早就不是当年的小女孩了，她比任何时候都看得更加清楚——
眼前这个慈祥和蔼的老太太，正在筹谋着最后的困兽之斗。
她会不惜一切代价的毁了整个常安，甚至连自己都不打算放过。
但，与此同时，叶清欢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明奶奶，谢谢，真的，谢谢你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
这样我也不必为自己过去和接下来所做的一切而感到内疚。
“清欢，你在想什么？”明熙悦问。
“没什么，只是看到明奶奶，突然好想奶奶。”
叶清欢淡淡道，眉眼蒙上一层浅浅的忧伤，“明奶奶，是真疼你，熙悦。”
明熙悦并不懂她话里暗藏的玄机，只是单纯地以为她是思念叶奶奶了，点头笑了笑。
“要是没有奶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知道我父亲……他……唉，现在我只想好好照顾奶奶，陪着她老人家安度晚年。”
想起父亲为了一个女人，之前和家里闹的十分不愉快，明熙悦嘴角抽了抽，又将话头按了下去。
就算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就算父亲再怎么不对，终归是长辈，她不想他在别人面前丢了体面。
“我来时，看见仆人忙里忙外的打包搬运行李，是明总另开府第？”叶清欢问。
明熙悦摇摇头，“是我的东西。奶奶让我和明伊前往澳洲打点一切，等婚礼结束她马上就要过去疗养。”
“婚礼过后的话，怎么现在就着急收拾，难道你父亲的婚礼明奶奶不打算让你参加？”
叶清欢感觉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明熙悦犹疑一会儿，“我们家所有人都和那个林秘书不太合得来，就算我不参加，父亲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叶清欢没有发表看法，她一向是不喜欢对他人进行评判。
“什么时候走，我去送你。”
明熙悦眼里闪现出片刻欣喜，可瞥眼就看到不远处和明伊闲聊的顾之薇。
眼神暗了暗，忍痛拒绝了。
她很清楚，叶清欢和她之间，再没有任何可能。
“不用了，我明天凌晨三点就走，你不方便。
也没什么需要帮忙的，晚上收拾几件贴身衣物，检查下证件那些就好。”
叶清欢点点头，踌躇一会儿，郑重地看着她的眼睛道，“熙悦，我们从小认识，我一直把你当作最重要的朋友。
将来无论什么时候，请你相信，只要你需要我，我都会义无反顾的帮你。”
这句承诺，叶清欢觉得是自己欠她的，当初选择用那样的方式去拯救秦雨和所有被明英堂屠戮过的革命同志，她只能用余生偿还了。
“清欢，你……”
明熙悦何曾见过这样眼中饱含情意的叶清欢，即便只是朋友的身份，她依旧为这份承诺心动神摇不已。
刚刚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决心，刹那间溃不成军。
咬咬牙，还是决定做最后的尝试。
“对了，你先别急着走，我有东西给你。”明熙悦飞快地跑上楼。
叶清欢：？？？
“清欢，我们该走了。”顾之薇低头看了眼手表，催促道。
“等等，熙悦说有东西给我。”
顾之薇心中警铃响起，和身后的明伊对视一眼，似乎在询问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明伊眉头一皱，摆摆手，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很快，明熙悦捧着一包用红丝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跑下楼了。
走到叶清欢面前，她十分郑重地递给她，面带羞涩轻声嘱咐,“这是早就准备好的，等回去了记得打开看看。”
明伊和顾之薇立马像嗅着了肉味的狗一样，贼溜溜地蹭了过来。
不过，眼睛里的火恨不得把这红绸布烧个精光。
顾之薇抬了抬下巴，故意装作漫不经心地样子，问：“什么东西值得这么神秘？”
明伊僵硬着脸，而后冷哼着转过头，她显然知道里面是什么。
叶清欢轻咳一声，顾之薇虽然不情愿，也只好老老实实地把爪子收回去了。
“你放心，我回去就看。一路顺风，有什么事情记得联系我。”叶清欢再次提醒。
明熙悦笑着应允了。
顾之薇：“明小姐，我们家清欢柔弱得很，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你有什么事情就联系我。”
叶清欢拍开再次偷偷摸摸从腋下伸过来的手，冲她点点头，就被哼哼唧唧的顾之薇拉走了。
自从进了这里，顾之薇感觉自己心跳就没下过二百五。
目送她们离去，明熙悦眼里是数不尽的惆怅。
这次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再见面。
她心里隐隐有些期盼，叶清欢看到包裹里的东西，是不是……
“姐姐，你就这么喜欢她吗？”
明熙悦没有说话，她什么事情都从来不瞒着明伊。
爱慕叶清欢这么多年，明伊比谁都看得明白。
明伊急道，“可是她已经有顾之薇了！”
明熙悦一怔，缓慢道，“我今晚看得很清楚，你不用提醒我。只是，我还放不下，也不可能轻易就放下。
你是知道的，她对我，从来都是遥不可及，只是我心里还是无法舍弃那一点奢望。”
明熙悦垂头丧气的样子看得明伊心中钝痛，常年带着病气的脸显得更加苍白。
有什么比看着自己蓄谋已久的人，恨不得时刻捧在手心的人，在他人面前卑微如尘埃更痛苦。
“姐姐，你用不着这样，你是世上最好的人，叶清欢她不值得，我……”
明熙悦眼眶发红，嗔怒着打断她的话。
“不，她值得，明伊，你没有喜欢过人，你不懂爱是怎样的刻骨铭心。即便只是我一个人在坚持，我也不后悔。”
明伊苦笑，木讷地重复她的话，“我不懂……”
就在两人大声说话的时候，老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二小姐，老太太让你上楼。”
明熙悦疑惑道，“只有明伊？”
老管家语气坚定地回答：“只有二小姐。”
自打明伊来到明家，明老太太几乎没有亲近过她，居然会想要单独见她。
明伊心里也是七上八下，闷头跟着老管家上楼了。
……
“小姐，进去吧。”
老管家催促着杵在门口不动的明伊，本就有些刻薄的脸看起来更加可怖。
明伊觉得鼻尖微凉，整个房间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只有暗淡的壁灯发出微光。
她一跨进门，就被熏得头昏眼花。
还没看清楚明老太太在哪个位置，小腿就挨了一脚，紧接着脑门就被冰冷的铁块死死抵住。
明伊用力挣扎了几下，手脚上的功夫全都被轻松化去，重新被按在了地上。
“咳咳……”
“奶奶，您这是？”
明伊强自挣扎着站起来，后又改为单膝跪地，还不忘挺直了背脊。
明老太太幽幽道，“奶奶？呵，你不配。”
明伊心里咯噔一下，本想要狡辩几句，想想只好打消了，装到这个时候，也够了。
只是万万没想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摊牌。
再过几个小时，她就可以带着明熙悦远走高飞。
婚礼过后，知道她身份的人都死光了，她就可以彻底摆脱所有桎梏。
“怎么，没话说？”明老太太鼻尖发出不屑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明伊抬头四处张望，寻找明老太太的身影。
“你以为你这个双面间谍，能逃得过我的眼睛，我当间谍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
实话告诉你，明伊早就死了，你一出现我就知道你是假的。
明英堂、顾悦，还有张水生，被你骗得团团转，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行？”
听到这里，明伊猛然睁大了双眼。
当初她在明家和顾家斗得最厉害的时候找上门，借助顾悦的力量不仅进了明家，还顺带成了常安地下情报局的一员。
只是她没想到，常安地下情报局早就被秦国栋渗透，更是借此身份要挟她监视顾家和明家。
为了不离开明家，她不得不谨慎得在这三者之间反复周旋。
她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地足够好了。
“既然你都知道了，为什么不早点除了我？”
“除了你？”明老太太笑道，“除了你，谁能让顾悦放心前往日本，又有谁能把她受伤的消息通过张水生传给蓝芝。
就连秦国栋，我也需要你的消息才能让他安心当条狗。”
明伊现在的心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这老东西，简直比狐狸还要狡猾三分。
“明家大势已去，你杀了我也已经回天乏术。秦国栋早就被上面盯上，他出卖你也是迟早的事情。”
沉寂了好一会儿，明老太太才重新开口，“我要你带熙悦走，越远越好。”
这时，她身后的老管家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银行卡仍在地上。
明伊反而听不懂了，“什么意思？”
“打她出生起，我就在瑞士存了些钱。熙悦这孩子从小就心思细腻、重情意，将来如果知道自己在世上一个亲人也没有了，不知道该怎么撑下去。
我要你继续当好明伊，当明家的二小姐，发誓一辈子保护她。你要记住，但凡你有一点异样，我安排的人随时都可以要你的命。”
明伊现在总算明白了，这老太太是下定了决心要与顾之薇殊死一搏，刚刚这是临终托孤的意思。
“你放心，我就是不要自己的命，也不会让她受到半分伤害。”
又是一阵冗长的沉默……
“滚吧。”明老太太命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