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耍赖
散朝之后,宣德帝立了陈留当太子的消息瞬间散了出去。
各方会有什么反应暂未可知。
朝臣们眼里最大的赢家陈留这会儿可是半点都没有他们想象中的春风得意,他很快摆脱了各路朝他道贺的人,脚下飞快直奔朝阳殿。
许是因为心情好,宣德帝面上轻快,并不见半分疲态病容,甚至还有心思打趣陈留,“怎么着?这么急着来见朕,是想再次感谢朕替你寻了个好差事,还是想要找借口撂挑子啊?”
宣德帝语气轻松,陈留心中却闷得慌,他没像往常那般性子跳脱随口接上几句逗趣,而是规规矩矩行了礼问了安,然后开口就要宣德帝清场。
“恳请父皇将人都遣了,儿臣有话要单独对父皇说。”
微蹙着眉头,一本正经的样子,活像个小老头,看起来似乎比他这个皇帝都还忧国忧民。
陈留的谨慎,让宣德帝也不免跟着紧张了起来。
他抬手挥了挥,殿内伺候的人瞬间便低垂着头恭敬往外退去。
福海也跟着往外走,陈留却开口将人留下了。
待得殿内只得这三人,陈留才快走几步到了宣德帝的面前,目不转睛盯着他的面容,沉声问道:“父皇平日里的饮食习惯,可否如实告知儿臣?”
将人都遣散了,就为了问这个?
宣德帝看着面容沉肃的儿子,有些一言难尽,他想也不想,张口就道:“每日朕吃的什么,御膳房都有记载,你……”
“父皇!”陈留开口打断了宣德帝的话,他微眯着眼,颇为不善地盯着眼前这个离国最尊贵的男人,缓慢却坚定地补充:“这对儿臣很重要。”
福海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平西王,哦,不,现在已经是太子殿下了。
太子殿下是温和的,淘气的,甚至有时候在陛下面前颇有些混不吝,但像今日这般浑身散发着威压逼问陛下还是破天荒头一遭,让人几乎一时分不清谁是老子谁是儿子。
福海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呵斥出声,但直觉却让他生生忍住了。
福海屏住了呼吸,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宣德帝骤然被打断,有点不高兴,况且,还是用那种语气。
还有,那看向他的眼神究竟是几个意思?
他乃堂堂一国之君,可不是什么待审问的犯人!
宣德帝正欲发作,突然就见前一刻还在对他“逼供”的逆子,突然间眼眸通红,眼中蓄泪,微微扬着头,倔强地不肯让那泪落下。
宣德帝:“……”
不就是想知道他平日里吃了什么吗?不肯去御膳房问就不去嘛,想听他亲口说那他说就是了嘛。
宣德帝清了清嗓子,移开视线,然后开始老老实实报菜名。
浑厚的男声在殿中响起,“莲子八宝鸭、水晶肘子……”
福海:“……”好险!还好刚才忍住了。
“芙蓉丸子、花胶鸡……水晶肘子……哦,水晶肘子好像已经说过了,还有什么来着?”
宣德帝刚报了几道便成功卡住了。
御膳房每一顿呈上来的菜品都有好几十道,他日理万机,哪里有时间去记那些。
宣德帝眼睛瞟向候在一旁的福海,福海会意,立刻将报菜名的活计接了过来,一口气直接又说出了十道菜。
宣德帝十分满意,赞赏地看了福海一眼,福海受到鼓舞,换了口气打算再接再厉,陈留却再一次开口打断了:“父皇,刚刚说的这些菜里平日里您吃得最多的可是水晶肘子、烩鹿筋、酥炸五香卷?”
宣德帝一听菜名,脑子里迅速现出了这三道菜的品相,甚至鼻息间还仿佛闻到了它们的香味,嘴巴里的唾液瞬间便像泉水一般疯狂往外涌。
突然感觉有点饿啊。
可现在才巳时初,离午膳还有一个多时辰呢。
算了,等会儿吃些点心先垫一下吧。
宣德帝有点走神。
陈留瞧着他那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中颇感无奈,竟然还真叫余笙给猜中了。
他放缓了语气,轻声劝道:“父皇,以后这些都尽量别吃了,饮食清淡些为好。”
宣德帝都已经计划好了,今天中午他就吃刚刚说的那些菜。可这边他刚做好决定,结果就听陈留说让他别吃了。
“民以食为天,你老子我都当皇帝了,还不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吗?”
陈留好似并没察觉到宣德帝的不满,点点头,冷酷无情应道:“嗯,不能。”
接着,他还不怕死般继续补充,“还有,酒也别再喝了,最好是一点不沾。”
宣德帝几乎要被气笑了。
身为九五之尊,他居然连吃喝的自由都没有了?
更何况他现在还得了那狗屁晕症,随时都有可能一命呜呼,在这所剩无几的日子里,吃也吃不着,喝也喝不了,岂有此理!
宣德帝怒目瞪着陈留,抬手指着他的鼻子就要开骂,陈留却一改之前的强硬,直接跪倒在地,紧紧抱住了宣德帝的小腿,先前一直倔强不肯掉下的泪,这会儿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断从眼中滚落,尽数没入了那明黄的龙袍中。
“父皇,您就心疼心疼儿臣吧,儿臣自小没了母妃,若是连父皇也……儿臣就成孤儿了,呜呜呜……”
陈留提起早逝的姝妃,让宣德帝不禁心中发酸,眼中也涌上了湿意。
他若去了,最放心不下的,也是眼前这个臭小子,他才刚立了他当太子,若是没有他护着,那些人岂不是会把他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若是能活着,谁又想死呢?
宣德帝心下叹息,微微弯了身子,抬手轻轻抚着陈留的脑顶,颇为嫌弃地嗔怪,“你说你,都这么大个人了,竟然还哭鼻子,说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陈留半点都不觉得羞耻,抽抽噎噎、理直气壮地回道:“别说儿臣明年才及冠,哪怕几十年后儿臣头发花白、儿孙满堂,在父皇您的面前也永远是个孩子。”
花白头发、一脸褶子的陈留抱着他的腿哭得委屈巴巴?
宣德帝想象了下那个画面,忍不住抖了抖。
他收回抚着陈留头顶的手,将被他抱着的那条腿抬了抬,想将人甩开,却被陈留抱得更紧了。
“父皇,您一定要长命百岁啊,儿臣还没尽孝呢,父皇……”
明黄的龙袍早就被拽得皱皱巴巴了,下摆处那大块的湿痕也格外明显。
瞧着还死皮赖脸抱着他的腿,像和尚念经一样逼逼赖赖个没完的儿子,宣德帝对自己今日下的那道圣旨产生了一瞬的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