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密道之中,除去回荡的脚步声,就只听见裴长卿拖长音的叭叭:
“哎,捕快,哎,你看那边,有骨头露出来了哎。”
“想当初我也死在这种地方不少次。不知道能不找到我的骨头呢?”
“这地道也太多了,简直是地下喀斯特地貌,金陵竟然还没地面塌陷?”
“你说会有那种机关吗?踩中就有飞箭暗器射过来的那种?”
“或者两面墙壁长出尖刺然后缓缓靠过来……这个世界的基建工程有那么强大吗?”
“我还真想见识一下……”
顾舒崖忍无可忍:“你不能安静一会?如果有埋伏,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你的声音!”
“他们还能听见顾捕头对皇子殿下口出狂言,冒犯皇家威严,定要拖出去斩了!”
裴长卿拿腔作调,手指中夹着又一张符纸。
顾舒崖十分头疼:“你就不能把道具用在正经事上?”
密道之中暗沉无光,空间狭隘得令人窒息,四周都铺着木板,稍一走动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依稀可见杂草、断掉的刀剑和白骨。
走在其中难免会胡思乱想。顾舒崖刚刚想起上次来扬州的往事,触景生情,一阵感伤,结果被裴长卿的碎碎念叨破坏了。
“这个是买十送一的赠品,所以无所谓。”
裴长卿挥了挥手。
“我在系统商城大选购,可算体会到vip客户是什么感受了……你给系统爆金币才有服务啊!”
“不爆金币咱们都是韭菜,每隔一段时间系统都得故意使点绊子割一下的那种。呸,奸商。”
顾舒崖凉凉道:“小心这话被系统听到,它记仇,想方设法让你受苦。”
裴长卿眼睛眯了眯:“我倒觉得,系统虽然偶尔窥屏、偷听我们说话,可也不是面面俱到,什么都知道的。否则我们早被宰死了。”
“话说有没有什么‘主神’之类的存在啊?系统界的法律规定呢?难道没有一种东西可以制裁咱们的资本家老板吗?”
“你以为系统会轻易让你制裁它?”
顾舒崖道。“别说闲话了,地上这几块木板有点古怪,帮我抬起来。”
裴长卿又懒洋洋说了几句闲话,动作倒不慢,挽起袖子帮忙将几块木板卸了下来。随着木板的移动,下面的泥土露在眼前。
顾舒崖微微弯下了身,伸手在上面摸了摸,又仔细闻了闻,喃喃自语:
“还好没点火折子。”
地道黑暗,寻常人自是什么都看不见,但两个人都能靠着系统相机看清事物,故而没有点灯的必要。
裴长卿明白了什么,道:“点火……莫非这个是?”
“油。”
“嚯。”裴长卿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顾舒崖站起了身。
“不像是故意洒在这里,应该是运输的过程中泄露的……不知道易燃性怎样,但在这种密道里,要是点着火把,一个不小心就会被烧死在里头。”
他瞥了一眼脚下的木板和杂草,又凑近仔细观察地面上的油许久。
“从色泽和味道来看,分辨不出是否来自哪个门派、组织,也不像常用的那些,是特制的,除了桐油应该还加入了香料掩盖气味……”
他的脸色微微凝重:“通过密道运输这种东西,想在城中放火?要达成什么目的呢……”
“……我们可能距离要找的地方不远了。接下来小心一点,慢慢走。”
裴长卿感叹道:“好有经验啊顾捕头。不用担心,我这道具是隔音的,咱们可以放心说话。”
“别贫嘴。”顾舒崖放慢了脚步,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警告道。
“金陵还要过至少两个月才会进入梅雨期,这段时间比较干燥,倘若城中失火,范围不知有多大。这群人要搞事,多半是冲着你来。”
裴长卿微笑道:“哎,我都有点受宠若惊啦,一波又一波的人。但倒也不一定吧,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那个胆量?”
“要以最坏的情况考虑。如果他们还准备了黑火药,那么你这次留不下全尸了。”
“那些偏僻的地方我可不去。要在聚集人群比较多的地方藏这种东西,很容易被发现吧?”裴长卿悠哉悠哉道。
“话说起来啊,这段时间,金陵城人烟最密集的地方不就是,侠英会?”
他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火油加火药,砰!江湖上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反派要欣喜若狂啦!”
“……江湖人中常有些疯子,但能做到你说的地步,需要的火药量可不少。必须得是个结构严密,人力物力都强大的组织。这样的组织行事不会不管不顾,只为了好玩,要顾忌‘规矩’。”顾舒崖道。
“万一是哪个有权有势的疯子想要报复社会呢?”
“你在说你自己?”
裴长卿摇晃手指:“我就算炸,也要加点料,降低威力,不会伤人命。我还要看那群江湖人遇到这种事之后的脸色呢。”
“何况就算我真想,你们也不会让我付诸实践的。”
裴长卿笑道。“话又说回来,有没有可能,有人就是想要天下大乱、就是想要很多人死?为此甚至成立了一个组织,费尽心思运进了火药和火油,打算把侠英会所有人炸上天——等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这个故事似乎有点熟悉?”
顾舒崖道:“曾有人打算这样干过,不过不是侠英会,而是要在武林大会上杀死所有参会者,包括全城百姓。”
裴长卿来了兴致:“给我讲讲呗?”
“这不是讲故事的时候……算了。几十年前,有个叫龚朝青的人,身世凄惨,因此憎恨任何比自己过得好的人。长大后有权有势,可内心的憎恨反而日渐浓烈,于是他想出了一个堪称疯狂的计划:在武林大会上,他要在饭食中下毒,然后放火烧死所有人。”
“简单粗暴。”裴长卿赞扬,“不过很容易失败吧?”
“为了避免被提前发现,他处处小心、谨慎,各处细节都亲自检查,甚至,他自己走进了布满陷阱的那栋建筑,用以打消怀疑,向手下表明自己的决心。”
裴长卿道:“听起来是个很标准的——怎么说来着,‘疯批’反派?”
顾舒崖道:“但他并没有成功。”
“龚朝青机关算尽,使出各种方法控制手下,毒药、蛊虫……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人挺身而出,在武林大会当日想办法揭穿他此前的恶行。此人是彼时地位尚且低微的陆明绝——”
裴长卿听得有些想打哈欠了:“嗯嗯,反派阴谋被揭穿,皆大欢喜啊皆大欢喜。”
“我还没说完呢。”顾舒崖恼怒地皱眉,“我讲得也没有很无聊吧,不是你非要我讲?”
“龚朝青势力太过强大,如果他死了、倒台,会有很多人利益受损。所以他不能倒。许多德高望重的人维护他,但当这群人意识到他想要所有人的命时,顷刻间龚朝青就变得人人得而诛之。他坏了规矩,江湖上纵然有大门派欺压小门派,大侠欺压百姓的事,但不能做绝。”
“总之不能掀桌子,否则在桌子上吃饭的人就要一起动手来揍你了对吧?说起来,我突然想起一个关于这个故事的细节。”裴长卿若有所思道。
“龚朝青被当场格杀,由陆明绝动手。剑横在脖子上时,那位高深莫测的疯批反派——临死前,丑态毕露。浑身抖如糠筛,涕泪横流,祈求一条活路。”
他笑眯眯地道:“对别人的命,快意生死,对自己的命,其实还是珍惜得很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