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到黄九的时候,他在修自行车呢。车胎露了,他在补胎。自行车反着放在地上,像个大号的电影放映机。
我是在槐树林的老爷庙里找到他的,这座庙没有院墙,只有一座青砖搭建起来的大房子,在这里面供奉着一个外国的神仙,神仙手里举着个火把,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黄九就把自行车摆在了庙里,对着神仙在修,自行车反着放在地上,正对着神仙,像极了在给神仙演电影。
黄九见到我来了,只是歪头看看我,随后接着修理自行车。
我拿起来一瓶机器油,蹲在地上开始给链条抹油。
黄九说:“你来做啥?”
我说:“黄大哥,这件事能不能想办法解决了,你这样,你开个价!”
黄九说:“我就知道他们不会轻易妥协。”
我说:“他们打算和你顽抗到底,就算是你杀了老费,他们也不会妥协的。你也看出来了,费家的人,都是硬骨头。”
黄九站了起来,用打气筒给轮胎打气,一边打,我就听到轮胎漏气的点了,嗤嗤响。我从旁边拿了个火柴梗,扎到了这个洞里。再检查,这轮胎就这一个洞。我一边在外胎上找钉子,一边说:“你该不会真的杀了他们的孩子吧!”
黄九说:“费家人没一个好东西,全杀了没有一个是冤死的。”
我说:“有伤天和!孩子又有啥错?”
黄九呵呵一笑说:“费老大打算出多少钱了解这件事?”
“这得你开价,你想要多少?你不妨狮子大开口,给她讨价还价的空间。”
黄九拿起锉刀,拔掉了我插进轮胎的火柴梗,开始打磨轮胎表面。他说:“费家的人不着急,我更不着急。明天我再送礼给费老大就是了。”
“你还真的要砍光了老费的手指头啊!”
“她们不在乎老费的死活,我更不在乎。这费家人要玩,我就陪他们玩到底。”黄九说,“当年他们是怎么对我爹的,我就都还回去。”
我叹口气说:“冤冤相报何时了,何必呢?”
黄九却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我知道劝不动黄九,干脆我说:“你要是这么想,我也没啥好说的。关键是这件事和我们没啥关系吧,请黄大哥高抬贵手,放我们离开这费家庄吧。”
“这件事没有结果之前,谁也不能走。”
“这是啥道理?”
黄九看着我一笑说:“避免节外生枝。我怎么能肯定知道你和费老大之间有没有什么约定?你该不会是出去搬救兵了吧。”
我说:“天地良心,真的没有。我们只是想回家,出来时间太久了。”
“你要是想回去,就帮我劝劝费家老大,只要我拿到了神禾窑,不仅送王老弟离开,还会给王老大一大笔感谢费。”他伸出来一根手指,晃了晃说:“一万现大洋。”
我一听口水差点淌下来,但我还是故作矜持,我说:“你们怎么就不能互相都让一步呢,我回去和费老大去说说。”
我心说要是能说服费老大就好了,一万现大洋,这可是一笔横财。要是拿到这笔钱,这次出来也就值了。我管你黄九和费家有啥恩怨呢,只要能尽快解决,怎么都行。
我又不是卫道士,我管什么对错?
我回来之后先是叹了口气,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椅子里。
阿飘说:“王大哥,黄九怎么说?”
我看看费老大说:“人家不要钱,就要神禾窑。还有,他是真的会砍光你爸爸的手指头,我觉得还是不要这么硬刚下去了吧,大家坐在一起聊聊,找到一个大家都能解决的办法。”
费老大说:“要是黄九坚持要神禾窑,我们费家庄宁可玉碎。”
我竖起大拇指说:“你们是真有刚有火啊,我自愧不如。”
崔大同说:“差不多得了,我给你出个主意,干脆你们接纳黄九,让他恢复本来的名字费洋,然后庄主让他来做就好了嘛!”
书生用扇子一敲桌子说:“这个办法好,干脆让你爹让位给黄九,让黄九认祖归宗,把名字更正成费洋,并且把他重新加入你们的族谱。这样的话,神禾窑就还是你们费家的。趁着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尽快解决,拖一天,仇恨就加深一天,你爹的手指头就少一根。”
费老大这时候犹豫了,他随后叹口气说:“只是不知道族里的老人们同意不同意。”
我说:“先说你同意不同意,你要是同意,我去找黄九想办法。我觉得黄九大概率会同意,他不是个迂腐之人。至于族里的人同意不同意,我想都会同意的。毕竟孩子都在黄九手里,要是不同意,黄九肯定要用这些孩子威胁他们。”
崔大同说:“这是最好的办法了,这件事千万不要再拖了,再拖下去,事情可就无法挽回了。一旦有孩子死了,后果不堪设想,这费家庄搞不好要血流成河。”
费老大毕竟是个女人,她的意志力没有男人那么坚定。最关键的是,现在费家庄都被黄九控制在手,也不容的她不妥协。
费老大点头说:“原则上我没问题,这个庄主的位置,我爹早就不想做了。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所以他一直还在这个位子上。要是黄九愿意认祖归宗,我觉得我爹也乐见其成,毕竟他妈妈是我爹的亲姑姑。他们是姑舅表兄弟。”
我笑着说:“这样的话就太好了,我这就去找黄九。你去找族里的长老们好好商量下,除非这样,不然这件事真的解不开。”
我这时候看向了崔大同,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
我再次见到黄九的时候,自行车已经补好了,他在收拾工具。
在这里,住着他几十个兄弟,手里有步枪,全是美式装备,应该是民国时候遗留下来的。
他们手里的子弹也不是无限的,只要这些子弹打完了,这些枪也就废了。
说心里话,这些土匪平时也没有开枪的机会,打谁呀?
现在抢劫都找不到人抢,现在都是人民公社,大家一起干活,一起吃饭,家里粮食都没有多少。我实在是纳闷儿,这么一大群人,是怎么生存下来的。还是说一直在吃老本儿?
当我把这个方案和黄九说了之后,黄九的脸先是黑了,再是白了。
他咬着牙说:“逼我改姓费,奇耻大辱。”
我说:“你得衡量一下利弊,改姓其实很简单的,你叫费洋,你还是你,你叫黄九,你还是你。但是你叫了费洋之后,你就可以名正言顺接管神禾窑了。我能想到的方法,这个是最好的了。”
黄九说:“我要是姓了费,我怎么和我死去的爹交代?”
我说:“你爹想必也不会愿意看到你杀光你姥爷全家人吧!你别忘了,你和老费是表兄弟,你母亲是他亲姑姑。”
黄九突然看向了我,他说:“费老大同意这个方案吗?”
我说:“她没问题,就看族内长老的了。”
黄九哼了一声:“那群老东西,唯利是图,我拿捏他们易如反掌。”
“你打算怎么拿捏?”
黄九说:“威逼利诱。现在最难搞的就是我那大表哥,我想,大家都同意,他也不会同意的。”
“你剁了他一根手指,他应该知道你的厉害了。”
“这个人倔得很,王老弟,你要是方便的话,帮我去劝劝老费。”
我瞪圆了眼睛说:“我和老费不是很熟。”
“一万现大洋,这就是你的动力。”
我心说是啊,为了一万现大洋,我也要促成这件事。不然这事啥时候是个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