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煜清偏执的有些可怕,这和方筱染印象中的他完全不一样。
一直以来,他都顶着一张倾世之容,用勾人的桃花眼迷惑了所有人。
现在她才惊觉,原来那三分笑意间,却潜藏着令人胆寒的杀机,只不过从未有人将他的另一面唤醒。
方筱染沉默的坐在房间中许久,她不知道顾煜清还会做出什么事来,但至少他不会再对她如何。
“郡主,刚刚姑爷他……”青兰和紫菊得知里面的情况,急忙冲进来,却看到方筱染呆呆的坐在那,不免心下着急。
“他怎么了?”方筱染眸色复杂的转头看向他们二人,青兰急忙说:“他吐了好多血,可奴婢怎么叫他都没有停下来,也不知去了哪里,就连小石头也都不见了。”
看来他是离开了,只是,他离开是为了什么?寻找救郑嬷嬷的法子吗?
倘若有这种强行逆天改命的方法,自古以来的帝王又如何会早逝。
方筱染苦笑着摇头,却没办法去嘲笑他,甚至问责,即便方才顾煜清情绪失常,她也依旧没有怪他。
试想,若换作自己,在面对娘亲病重时,她何尝不会像他这般偏执,哪怕有一丝希望,她想,她也会去做。
想到这,方筱染站起身,将她要离开,紫菊忍不住问:“郡主,您要去哪?是去找姑爷吗?”
“不,我去炼药,至少让郑嬷嬷不受病痛折磨。”
不到一天时间,清心居一下子堆放了满满的药材,这些药材大多都是续命良药,极其珍贵,也不知道顾煜清是从哪儿弄来的。
看得出,为了能给郑嬷嬷续命,顾煜清可谓是用尽手段,他甚至还搜刮出来一些奇特的秘术,并抓来施展秘术之人,替郑嬷嬷治病。
转眼间,清心居来了一波又一波人,试过了无数方法,可惜都没有任何作用,便是那些药都不足以让郑嬷嬷好转。
看到顾煜清几近猩红的双眼,以及散落凌乱的头发,方筱染竟生出几分心疼感来。
当时,她也是想方设法的要留住自己的娘亲,可惜依旧没能如愿。
在生老病死面前,众生平等,谁都没有能力去阻止一个油尽灯枯的人离世。
“顾煜清,别再折磨她了,你好好看她,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终于,方筱染忍不住,拉住了顾煜清的衣袖,强行将他的手掌按在郑嬷嬷凹陷的脸颊上,“你好好看看。”她的声音带着颤抖,“这层皮下面还剩多少血肉?”
顾煜清的指尖陷入一片松垮的肌肤,像按在陈年的棉絮上,他下意识想抽手,却被方筱染死死按住。
“看清楚,顾煜清。”她引着他的手划过郑嬷嬷干裂的唇,“她连吞咽都痛。”又移到突兀的锁骨,“每一根骨头都在喊疼。”最后停在剧烈起伏的胸口,“每次呼吸都是折磨。”
“即便这样,你也要偏执的、自私的强迫她活下吗?你不舍,她又何尝舍得?”方筱染的声音都在颤抖,她不想说出这么直白尖锐的话语,可唯有这样才能让郑嬷嬷解脱。
已经过去了三日,这三天顾煜清不眠不休,用尽一切手段要救她,可结果就是,郑嬷嬷的身体支撑不住,已经只剩一具枯骨,这样的她,便是活下来也是行尸走肉。
这真的是顾煜清想要的吗?
“你舍不得她走,”方筱染松开手,声音轻了下来,“可她现在连'舍不得'这三个字都承受不起了。”
床上传来窸窣的响声,是郑嬷嬷用尽全身力气,勉强抬起手摩擦床铺时的响声,她一双空洞干涸的眼睛,竭力的想看清面前的人,可她的视线 已经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顾煜清的脸。
可她的声音依旧脆弱又温和,“不,不怪公子,是奴婢,残损的身子,撑不下去……”
如果可以,她何尝不想活着,亲眼看到小少爷出生。
奈何天不遂人愿,能拖到现在,对她而言已是莫大的幸事。
也许是因为郑嬷嬷的这番话,又或许是因为刚刚方筱染的话语彻底点醒了顾煜清,他眸光闪烁,难得露出几分复杂之色,他伸手,抓住了郑嬷嬷枯干的手,微微叹气。
那一夜很长,本是六月天,却冷风萧瑟,清心居一整晚烛火通明,下人们也都忙前忙后,只有顾煜清,背影落寞的坐在院子里。
他没有陪在郑嬷嬷身侧,因为郑嬷嬷不愿死在他眼前,恳求他离开。
在他离开后,方筱染陪着郑嬷嬷坐了许久,许久,郑嬷嬷已经到了弥留之际,连嘴都难以张开,只是时而伸手,也不知道究竟看到了什么。
都说人在自己死前是有所感觉的,郑嬷嬷现在的状态就非常像。
青兰进来又点了一次灯,这一次,她神色复杂的看了眼方筱染,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
就在青兰离开,关上门的一瞬间,郑嬷嬷突然伸手,用力的抓住了方筱染,“少夫人,您一定要陪着公子,他太孤独了,有您陪着,我才放心。”
在这种时候,方筱染自是没有办法说出过分的话语伤害郑嬷嬷,让她徒留遗憾,于是微微点头,“好。”
“那便好,那便好……”郑嬷嬷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直到气若游丝,直到声音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方筱染在床边坐了许久,才起身来到院中,看到顾煜清依旧坐在那,她心中百转千回,竟然不忍将结果告知于他。
可她的到来已然让顾煜清明白,他没有回头,而是呆呆的看着天空,沉默良久,方筱染终是忍不住,来到他身旁坐下,忽而问:“不去看她最后一眼吗?”
“不了,留不住的人,终究留不住,看一眼又如何?”
此刻的顾煜清格外消沉,短短几天,方筱染看到了他太多情绪上的起伏,也正因这样,她才觉得顾煜清是个正常人。
是人就该有情绪,以往她从未见到过,而今,总算见到了。
只不过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或许,他们才是最像的两个人。
“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方筱染缓缓开口,这一刻,她竟想不出任何安慰的话语。
听了这话,顾煜清抬起头,却是笑了。
他的笑声复杂而又悲切,同时又带了点偏执和癫狂。
夜风不断,长廊中的烛火晃动,光影落在他的脸上,镀上一层淡淡金芒,使得他整张脸变得柔和脆弱。
这种时候,她似乎该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只剩沉默,这时,顾煜清突然转过身,将她紧紧抱住。
“你……”方筱染张了张嘴,但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这个拥抱来得太急,她的鼻尖撞在他胸前,嗅到一丝淡淡的清香,这清淡的香气中还夹杂着少许血腥味,若非她对这个味道敏感,或许根本就闻不到。
他的手臂箍得她生疼,仿佛要把骨血都揉碎在一起,方筱染能感觉到他胸腔里不规则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清晰的落入她耳中。
那份炽热,与心头间拂起的一丝悸动,让她下意识的想将人推开。
可这时,他轻轻蹭了蹭她的脖子,就像只受伤的猫,在寻求她的安慰,使她抬起的手又一次放下。
“别动。”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热气拂过她发顶时带着微颤,“就一会儿。”
风越来越大,拂起她额前的碎发,有一缕恰好扫过顾煜清的下颌,独留一段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