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匆匆收拾,与亲眷道别,又以一张好琴打发了丁坚,便骑上刚刚购得的骏马出城。
夕挂林梢,古道尘滂。蹄落一重山,鞭扬一程水。烈马嘶呜,风萧月肃,转眼便是晨瘴弥津,转眼又是雨落孤村。回头望,水澹云清,峰崇崖峻。
晨凌复阳青,花深又逢林。客宿黟山道,路觅浔阳音。春雷蕴夏电,莺歇苍鹭鸣。池清荷蓬碧,竹幽夏雨霖。
立夏,入湖广境,夏雨霖霖。
林风庭披蓑戴笠,顶着滂沱大雨,快步走进一家茶馆。不顾周围数十道或不屑或冷漠或凶恶或嘲弄的目光,他揭下斗笠,脱了蓑衣挂在檐下一处专挂雨具的地方,又在石阶上粗略刮了几下草鞋上的污泥,便进店寻了个空位坐下。
刚坐下,赶紧把剑搭立在木桌旁,伸出手来攥了攥已经湿透了的袖口。
茶馆内人很多,每张桌几乎都坐满了,但却十分安静,唯有门外嘈杂的雨声。
气氛压抑,店小二似乎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也不主动奉迎谁,俨然一副没干劲的样子,倚坐在柜台旁,不时丢两颗豆子到嘴里细细咂摸。
林风庭道:
“小二,可有点心?”
小二隔着老远就应道:
“没了,只有蚕豆。”
林风庭道:
“行,茶也来一壶。”
小二懒洋洋地把茶壶提了上来,又端来蚕豆。
林风庭闻见蚕豆是用茴香煮的,倒还算满意。夹了一颗到嘴里,盐味也够,便细细咂摸起来。
邻桌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精瘦汉子见了林风庭的剑,眼中不时闪烁精光,便起身和林风庭同桌的一位客人客客气气商量了几句,以手中的一壶好酒换了位置。
山羊胡换得座,猥笑着对林风庭开口道:
“小兄弟,哪里来?”
林风庭察觉这人有些内力,又见他虎口有茧指节粗大,衣着却不甚整洁,甚至可以谈得上邋遢,便一言不发,把面前的蚕豆推了过去。
山羊胡不解,却不放在心上,伸出五指罩住蚕豆,缓缓拉到面前,用手指拈了两粒高高一抛,仰头张口接住。
他边吃边道:
“我不是要你的这碟豆子,我是见小兄弟你这柄剑漂亮,有意拿个宝贝和你交换,如何?”
林风庭并未立刻答话,甚至不看他一眼,只端起茶杯,慢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这才望着门外的雨漫不经心道:
“已得寸,莫进尺。”
山羊胡没想到林风庭这么直白,冷言拒人,竟连点面子功夫也不做。
旁边的一个络腮胡汉子对着山羊胡嘲笑道:
“你那点小把戏骗些初出茅庐的半大小子还成,宝贝?你能拿得出什么宝贝!”
山羊胡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一层层打开后,一本泛黄的古册便出现眼前。他蔑笑道:
“这算不算宝贝?北宋的《般若掌》誊本!”
络腮胡汉子嗤笑一声,道:
“你真要有这东西,自己怎么不练?”
山羊胡道:
“不信?敢不敢接我一掌!”
络腮胡道:
“嘁!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别说一掌,十掌百掌又能奈我何?”
山羊胡一下跳了起来,大声道:
“我要一掌打死你又待怎讲?”
络腮胡也猛地站起身,道:
“那若是你被我打死又怎么说?”
旁边有个樵农一般的黑面汉子笑道:
“死都死了,又怎会有话讲?”
山羊胡和络腮胡并不理他,不过也不再说没营养的话了,四目相对,才只一瞬,陡然动起手来。
络腮胡抡臂甩手,大掌从上往下劈盖。这是一记披挂掌,以上劈下,又快又狠,轻易不好招架,却容易被人闪避。
但人争一口气,虽易被人闪开,可若能一击未碰就逼得对手闪避,不仅面上好看,于后招也有大益,故在北地十分流行。
山羊胡却不闪,他左掌托天去挡,右掌从腰起,齐胸平,重重横推出去。
“砰”的一声闷响,络腮胡的劈挂掌被硬挡接下,又见对方大掌横推过来,急忙运左掌于胸阻挡。
又是“砰”的一声,却是络腮胡被一掌打得蹬噔噔地连退数步,后腰顶在一张茶桌角上,直抵得那张桌子连同那桌的客人猛地往后倒去。
林风庭一看,人仰马翻,骂声连片,桌碎凳倒,杯盘狼藉,连络腮胡的踩过的木地板也尽数断裂。
山羊胡不屑道:
“看吧!真叫你吃我一掌,你又吃不住,这怪得了谁?”
络腮胡从人堆里爬了起来,口角溢血,却只用袖口一擦,又几脚踢开那些正在呵骂的人,怒喝道:
“刚才不算!再来!”
山羊胡道:
“再来?我若真使出十成力打你,莫说吐血,只一击就能把你拍个前后透亮!”
络腮胡并不答话,搬气运掌,快步飞身攻来,一击直击山羊胡的心窝。
山羊胡也一掌击出,两掌瞬间就碰到一起,两股掌力相互冲撞,掀起一阵掌风,吹得他二人须发衣袍飘飞起来。
不消片刻,络腮胡掌力不济,抵抗不住,再度被击飞出去。尚在空中,他就就“哇”地喷出一口血,一头栽在门外的烂泥里。
林风庭鼓掌道:
“演得好!演得真好!真不得不夸你们几句!不过可惜了,你们光会演,却不会学,或者说你们没办法学,都没见过《般若掌》又怎么能演得像?”
山羊胡脸色微变,却犹作镇定,反问道:
“怎么?你见过?”
林风庭轻嘲道: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
你好嗔好贪,怎契得般若?五蕴不空,纵使气如汪洋肆意,也绝难打出半点掌力!而且就你那点可怜的内力,还想把人震飞那么远?回去再练个三十年吧!还有外边泥里躺着的那个,你武功比他高那么多还专拣辛苦的活干,能多分你几成?还是说全都归你?或者他是你小舅子?”
山羊胡听不太懂林风庭说的这一堆经文,却莫名觉厉。又听林风庭居然看得穿他们的武功高低,心知碰到了碴子,便扭头看向门外,和刚爬起的络腮胡对视一眼。
络腮胡爬起来,打了个眼色便快步走了。山羊胡得到指示,也一言不发地小跑出去。
边上有个书生打扮的文士,听林风庭如此说,便好奇道:
“小兄弟,你真见过《般若掌》?”
林风庭笑道:
“刚才胡诌一通唬他们的,没想到真诈出来了。”
茶馆中的众人或轻笑或不屑或凝眉不语,神色各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