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叶苑苨去卉州的那日清晨,深非也满心不舍与担忧。
与心上人朝夕相伴一月,每日相见,或谈天说地,或嬉笑打骂,点滴皆美好。
守备府大门口,临上马车之际。
深非也将叶苑苨拉到一旁,絮絮叨叨,言语间满是关切。
几个下人在旁静静等候。
叶苑苨的眼睛尚需半月治疗,此时仍蒙着白绸布。
深非也拉过叶苑苨的手,眉头微蹙,叮嘱道:
“记得每日喝药,不管遇到何事,千万莫急,莫气,莫难过,莫要落泪,仔细伤了眼睛……”
胖桃和圆枣手挽手站在马车前,笑意盈盈地盯着两个主子,不时交头接耳。
晏漓、柳风和闻昱,则各自站在马匹旁,百无聊赖,不耐烦地等着。
深非也拿出为叶苑苨新制的小巧弓弩与暗藏银针的匕首,递到她手中,忧心嘱咐:
“到了卉州,记得常写信。你目不能视,可让胖桃代笔,她识些字。”
叶苑苨摸索着将暗器藏入袖中,点头回应:“你也是。”
深非也心中一暖,她这是也盼着自己写信给她?
叶苑苨藏好暗器,握住深非也的手,忧心忡忡地恳求道:
“非也,我父亲就托付你照顾了。”
深非也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神色认真地承诺:
“你放心,我定护你父亲周全。”
叶苑苨稍作停顿,略带羞赧地轻声道:
“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千万……不能出什么事。”
战场刀剑无情,除了父亲,她同样担忧深非也。
深非也心中暖意更甚,轻捏她的手:“放心,此生还未娶你,我不会有事。”
叶苑苨脸颊微微泛红。
娶她?她怎敢答应。
她怕嫁了他,苏云亦真会对深家痛下杀手。
苏云亦疯魔时的模样,她不是没见过。
可她又不忍拒绝,怕伤了深非也的心,只能一次次佯装不懂他的求娶之意。
正思绪纷乱时,唇角忽感温热。
正狐疑是何物,双唇便被一温软之物轻轻覆盖,珍而重之地摩挲了几下。
男子独有的热烈气息,喷洒在她鼻息间,令她心头一阵慌乱。
她脑子一阵嗡鸣,大庭广众之下,深非也这是在做什么?
胖桃和圆枣见公子吻了小姐,赶忙红着脸背过身去。
晏漓则一脸晦气,翻了个白眼。
闻昱和柳风红了耳根,微张着嘴巴,面面相觑。
私心想,他俩的任务是彻底失败了。
这样的事,定不能让公子知晓,否则他俩性命不保。
叶苑苨欲推开深非也之际,深非也已直起身去。
叶苑苨有些羞恼,咬了咬嘴唇,却又不好说什么。
深非也看她满脸飞霞,自己也红了耳尖。
幸好她蒙着双眼,看不见他的羞窘。
他紧紧捏着她两只手,低声想解释什么,道:“苑苑,我……”
声音已染了几分暗哑,胸膛因激动咚咚直跳。
到嘴边的 “心悦你”,却突然说不出口。
叶苑苨用力抽回手,转身匆匆道:“我得走了。”
深非也快步跟上扶住她。
送她上马车时,趁其不备,又忍不住在她脸颊偷亲一口。
叶苑苨来气了,大庭广众的,是偷亲上瘾了吗?
他不要脸,她还要的。
她抬腿踹去,只听深非也闷哼一声,也不知是踢到了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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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叶苑苨,深非也便忙起来。
自抵平木城一月。
深非也白日佯装消极怠工,成天叫嚷着撤兵,有意涣散军心。
每至夜幕,却趁人不备,领着精兵偷溜出城,于暗中精心侦查。
这一切,实则是他与康逍墨合演的一出戏。
意在扮作灰心丧气、无心作战之态,令众将放松警惕。
因他俩推测,烈渊多年来之所以总能识破大离佯装的退兵之策,避开与大离的正面交锋,恐是因平木城藏有来头不小的奸细。
深非也暗中查询一月,终有了些许眉目。
这日,深非也于议事厅中,故意以下犯上,与康逍墨发生争吵。
言辞间针锋相对,火药味十足。
未几,康逍墨怒而将其革职。
深非也顺势而下,悄然出城,彻底潜伏起来。
经此一事,康逍墨仿若深受打击,神情落寞,旋即决定撤兵。
众将的意志早被消磨殆尽,面对撤兵之议,无力反对。
毕竟,他们已在平木城驻守两三月之久。
绞尽脑汁,想出诸多法子,却始终未能寻得烈渊主力部队的踪迹。
连敌手的踪影都不见,这仗实不知从何打起。
康逍墨决定撤走带来的五万兵力。
临走时,他垂头丧气地交代镇守平木城多年的镇抚使:
“此次撤兵,实出无奈。朝堂施压,粮草难继,再耗下去,怕是撑不住了!“
“本帅走后,你万不可懈怠,需多派人手,往塞外各处探查,务必将塞外地形绘制成详细舆图。”
镇抚使是个已五十多岁的将军,他抱拳应道:“殿下放心,末将定不负所托。”
康逍墨点了点头,领着五万士兵往京城返去。
退出平木城外一百余里,离了镇抚使的眼线,康逍墨却突然叫停队伍。
众将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是真正引蛇出洞的退兵之计!
随后,康逍墨与众将,悄悄分批次,从平木城外绕道返回。
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平木城外一处隐蔽山谷,精心做了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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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深非也领着五百精兵,隐在平木城外五十里处。
此处是山顶,地势高耸,树木茂密。
如一座天然了望塔,方圆数十里内,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能尽收眼底。
为了这未可知的一战,他们已悄无声息在此潜伏了十几日。
这日晚上,月色如练。
深非也领着五人,骑马奔赴塞外。
一为勘察地形,二为沿途巡逻,冀望能有所发现。
叶公傅亦身处这支小队之中。
行至一处有溪流的峡谷,一向谨慎的叶公傅,骑着马走在最里侧。
忽然,一个不留神,他的臂膀碰掉崖边一块突出的砖头般大的石头。
那石头咕噜噜往下滚,差点砸到马脚。
马匹一受惊,立即跳起来,差点将叶公傅摔到溪流中去。
幸而身后的年轻士卒眼疾手快,长臂一伸,将他拉回马背。
叶公傅急忙勒住马匹,翻身下马。
走在最前面的深非也闻声,叫停队伍。
下马,回身,走过来,询问:“叶叔,怎么了?”
叶公傅先是朝深非也抱拳行礼,随即手往那滚落石头的小洞里一探,道:
“惊扰深副统领了,小的愚笨,不甚碰落这崖壁的石头,惊了马匹。”
深非也蹙眉,抬头往灰蒙蒙的陡直崖壁望了望,“赶紧离开,恐此处再有落石。”
正要走,叶公傅却突然从洞里摸出一个什么东西,叫道:
“深副统领,这……这洞里有东西,好像,是一封信函?”
说着,将东西拿到月光下瞧了瞧,随即递给深非也。
几个精兵急忙凑过来,擦亮火折子。
借着昏黄的火光,深非也从黄色信函中,取出一页信笺。
几人一瞧,只见纸上写着几个字:
“元帅意冷心灰,已拔营返京。”
无称谓,亦无落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