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落泉常年走镖,是个认路的行家;不论什么路,他只消走过一遍就能记得清清楚楚。因此找寻巴哈汗的红顶营帐,他亦是轻车熟路,与万俟钰行了不多时便到了。
来到帐外,万俟钰向守卫说明了来意,卯落泉递上苍星令。守卫接过苍星令进帐,很快又出来迎他们进去。“苍星令在此地,恐怕比上明国的圣旨还管用吧……”卯落泉暗暗寻思,“一清居士的手段真是不一般。”他正要感慨此行甚是顺利,没想到下一刻发生的事让他猝不及防。
卯落泉先进了帐,见巴哈汗音容如旧,与几位长老端坐上首,面露喜色。可万俟钰一踏入帐中,巴哈汗脸色立变,即刻起身,“叮”地一声抽出腰间弯刀;几位长老也随之站起,剑拔弩张。卯落泉见这阵势停在原地,回头看向万俟钰。万俟钰更不明所以,驻足不前,不敢轻举妄动。
“你还活着?”巴哈汗盯着万俟钰上下打量,大为震惊。
“嗯?你认得我?”万俟钰也不禁一愣。
“你还有脸回来?”巴哈汗提着刀,一步步走到万俟钰面前。
卯落泉听不懂叶刹语,不解其意。只是向后错了一步,让出道来。
“什么叫‘回来’?”万俟钰第一次见这位年轻的可汗,心知对方一定是认错了人。
“好,好!原来你投了上明,入了苍星阁!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大了,真是好啊!”巴哈汗狠狠地瞪着万俟钰,用肩头猛撞了一下他的胸膛。本以为万俟钰会被自己撞个趔趄,没想到他竟巍然不动,甚至连气都不多出一下。
几位长老看得面面厮觑,交头接耳起来。
万俟钰虽受到莫名其妙的一撞,却并不愠怒——他知道巴哈汗针对的不是自己——他此刻更想知道那个被巴哈汗认错、与自己样貌相像的人是谁。“有什么误会,等苍星阁的事办完再说!”
巴哈汗也被万俟钰的实力震慑住,悻悻地收起弯刀,回上首坐下。“苍星阁有什么事?”
万俟钰让卯落泉递上南宫奚的信件给巴哈汗过目。巴哈汗看过,与诸位长老商讨一番,说此大事尚需细谈,两日后再给予回复。言毕,一个勇士将卯落泉带去用膳,剩下的人却把万俟钰拦在帐内。
“现在能详细说说了吧!你和苍星阁是什么关系,来这儿又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送信?”巴哈汗再次站起,慌得满帐人都跟着严阵以待。
“我还不明白了,你们是什么意思?”万俟钰凝神屏息,真气在身周游走起来。霎时间,帐内的人都感到身软乏力,不明所以。
巴哈汗见万俟钰气势凌人,自己反倒心里打起鼓。他一摆手示意长老们坐下,摘下腰间弯刀丢到地上,对万俟钰道:“看来你在上明国待的这么些年,有了不少长进。既如此,我们出去比试比试,怎样?”
“比试?要比什么?”万俟钰收了气劲,其他人立时恢复正常。
“既然你已回到额部,那就比比额部部族的专长,搏克!”巴哈汗说着,三两下拽开衣领,扯松束腰,将厚厚的毛皮衣袍脱下,露出一身如刀刻斧凿的疙瘩筋肉来。
万俟钰拿眼觑他一觑,心中赞叹道:“好个汉子,难怪做得了额部可汗!”也是对他欣赏,也是自己手痒,万俟钰当下就爽快应下。
卯落泉被带到另一个毡帐中,吃了些肉干馅饼,饮了些奶茶奶酒。饱餐过后,他正欲去寻万俟钰,忽听得不远处吵吵嚷嚷。捱近人头攒动之处,原来是一方围起来的斗技场,部族中人正围着那场子观看。卯落泉寻了个空缺处,也凭栏远观,正见额部一众长老簇拥着两个人进场。那两人:一个身长九尺、体壮如牛,几绺发辫盘起包在抹额中,上身赤裸、腰系彩缎,下身着肥裤,足蹬皮靴——这是巴哈汗;另一个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却是画匠描绘、塑匠捏造的标致身形,正高挽着青丝发髻,与巴哈汗同样衣着,胸前绽放着一朵娇艳欲滴的莲花——这是万俟钰。
“要比武么这是?”卯落泉语言不通,不知他们要干什么,只是看见周围人都兴奋欢呼。“师父向来怕冷,这时节穿成这样,着了冻怎么办!”
场内的长老们有节奏地引吭高歌,将全场氛围烘托到了极点。接着比试便开始,万俟钰与巴哈汗跳着舞步来到场地中央,搭上肩便开始搏斗。卯落泉从未见过万俟钰如此出手——他既不运内力,也没有套路,更身无长物;好像一个没有修炼过的人,仅凭气力和技巧进行着最原始的对抗。巴哈汗近十年来一直是额部部族中的搏克之王,他面对着眼前这位看上去与“威猛”二字无关的对手,不禁透出不屑的神情。二人刚开始缠斗,巴哈汗看准机会,攀住万俟钰要把他撂倒;可万俟钰使了个坠法,任凭巴哈汗有多大气力,也不能撼动他分毫。就在巴哈汗诧异之时,万俟钰趁机找到施力点,举重若轻地将巴哈汗过肩一翻,让他在地里摔了个结实。
全场围观的人都沉默了,唯独卯落泉兴奋地拊掌叫好。周遭的看客怪眼觑他,他这才敛声屏气。万俟钰伸出手去将巴哈汗扶起,巴哈汗一直瞪大双眼盯着他。巴哈汗不解、慌张、羞惭又恼怒,他什么也没说,径自领着长老们向大帐行去。
“师父!”卯落泉从四散的人群中挤到万俟钰身边,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他披上,“你们刚才这是?”
“额部的待客之道罢!”万俟钰冷哼一声,“你先回住处,休要等我。我跟巴哈汗还有话说。”
卯落泉离了万俟钰,回酒馆去了。万俟钰进了巴哈汗的大帐,见巴哈汗正在更衣烤火。
“比之前,也没说彩头是什么。如今我赢了,可汗有什么好说?”万俟钰毫不客气,看见长老身边有个空位就自然地坐下。
巴哈汗给侍立的近卫一个眼神,近卫便出去端了新煮的奶茶来给万俟钰暖身子。“除了夸赞,我还能说些什么呢!”巴哈汗低头捏弄着驼骨珠串,“如果当初你有这样的本事,谁还会说那些伤人的话,盼着你走呢!”
万俟钰听出点门道,却也没一时说穿,只继续问:“所以彩头是什么?”
“唉!”巴哈汗站起来走到万俟钰面前,将腰佩的小刀解下来双手递上,“把驸马之位归还给你。”
诸位长老也起身,对万俟钰躬身行礼,齐声道:“驸马!”
万俟钰终于明白了,那个长得跟自己很像的人原来是额部的驸马。“哈哈哈哈!”他大笑,“我想你们认错人了,我从未在额部当过驸马。我是上明国绥川卫的土忽库族人,万俟钰。”
巴哈汗退了几步,吃惊得再次将他辨认一番。“怎么会这么像……怎么会这么像?啊,对,你有土忽库口音……而且呼其图也不可能将近二十年没变化。难道……你父亲是谁?”
“呼其图?”万俟钰想起卯落泉告诉过他,呼其图是丁虚云的生父。“你是怀疑我跟呼其图有关系?”
“呼其图的女儿如今十八岁,他逃去上明后再有个你这么大的儿子也合理。”
“乱说!”万俟钰瞬间恼火,“他是我儿子还差不多!我问你,这个呼其图,父母是谁?”
万俟钰一发火,满帐的人都战战兢兢。一个长老回道:“他是扎仁铁匠的儿子,母亲是个上明人。他父母也都粗丑,不知怎么生出他那样标致的样貌,迷惑了卓雅公主。”
“母亲是上明人……这位母亲叫什么名字?”
“母亲叫……”几个长老交头接耳一阵,忽有一人想了起来,“对了,叫殷兰。”
万俟钰骤然沉默。其他人面面相觑,看着万俟钰紧锁的眉头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尴尬地站着不动。“好啊……好啊。”万俟钰闭起眼深呼一口气。他拍拍巴哈汗的肩头,道:“叫他们出去,我有话单独对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