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们晨昏定省结束后,思渺宫里的人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迁宫了。
洛知微坐在榻上,捧着手中茶盏,久久未动。
“娘娘?”竹叶凑近,“这茶水冷了,奴婢去给您换新的来。”
洛知微回过神来,将茶盏放在身旁的小几上,“不必了,本宫不渴。”
竹叶手上一顿,收回手问道:“娘娘方才在想什么?”
洛知微垂眸,犹豫良久,轻声道:“本宫在想...除夕宫宴。”
谁知竹叶一听,脸色铁青,哼声道:“咱们告假,不去那宫宴。”
洛知微似乎被逗笑了,“你如今倒是会替本宫拿主意了。”
竹叶神情依旧严肃,眉头紧蹙,“去年便是那除夕,娘娘叫人推下水,谁知道今年有没有人又想趁乱害咱们?”
洛知微眸色一闪,想起这两日苏常在躲闪的目光,略微思忖片刻,有了主意,“不行,这除夕宫宴,咱们还就非去不可!”
竹叶沉下脸来,“你又要用自己去冒险了?”
洛知微伸手扶住孕肚,艰难地向前探了探身子,“有竹叶神医在,本宫不会有事的。”
竹叶没好气的垂下眸子,“懒得管你,我去帮杜鹃和杜若收拾东西去了。”
洛知微看着竹叶离开的背影,知道竹叶才不会置自己于不顾呢,这一局若是做下了,一举多得,所以这个风险,得冒。
抿紧嘴唇,似乎下定了很大决心似的,洛知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轻轻抚了两下,“你也会帮母亲的,对吗?”
*
昭阳宫不属后宫,院落极大,仅次于皇后所居住的碧凰宫。
院子里有一方不大的锦鲤池,通往寝殿的路两旁种满了鲜花,竹叶搀扶着洛知微入殿,低声道:“这院子里的土,杜鹃和杜若都带人翻开过了,里头没藏东西,花也是杜鹃和杜若才去花房拿来重新栽种的。”
寝殿四角摆了炭盆,内寝外的紫檀木桌案上摆了个青釉瓷瓶,瓶中高低错落插着几支木芙蓉,颜色鲜艳,略带些许香气。
桌面上平铺一张白宣,纸面细腻,以镇纸压着两侧,祭蓝釉瓷砚是崭新的,不曾有使用过的痕迹。
“前两日江公公来过,皇上知道娘娘喜欢临帖练字,这些文房四宝皆是皇上御赐的。”竹叶边说,便搀扶着洛知微在榻上坐下,“这软榻,也是新做的,软和得很,娘娘快试试。”
洛知微于榻上坐下,轻轻抚了抚身下的榻垫,确实是柔软又厚实,“这次迁宫,大家都累了,拿出些银子赏给大家去喝个茶吧。”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了脚步声,杜若跑进殿中,“娘娘,是御膳房赐膳来了。”
顾桓祁想的实在周到,直到自己今日迁宫,只怕宫里的小厨房怕是一时端不出来可口的饭菜,干脆赐膳昭华宫。
“娘娘,”须臾功夫,杜鹃也跑进来,“洛将军与洛副将来了。”
洛知微撑着榻起身,欣喜道:“快请进来。”
“是。”
与往日不同,今日洛渭洲和洛知彰皆穿着官服,应该是下朝后从尚宸殿过来的。
“父亲,哥哥。”洛知微撑着自己的肚子站在寝殿门口,欣喜之情从眼眶里溢了出来。
两人脚步一顿,朝洛知微行礼道:“见过俪嫔娘娘。”
“一家人,何须多礼。”
“皇宫之中,礼不可废。”
洛渭洲话音刚落,昭华宫外面传来一阵疏朗笑声,“朕说怎么俪嫔时时刻刻都谨守这宫中的礼仪规矩,原是洛将军家教甚严啊!”
“末将见过皇上。”
“臣妾恭迎皇上。”
顾桓祁经过洛渭洲和洛知彰的身边,将欠着身的洛知微扶起,“瞧,都已经快七八个月的身孕了,还是不能不行礼。”
洛知微直起身子,朝顾桓祁笑了笑,学着方才洛渭洲的语气道:“礼不能废啊,皇上。”
将门之家时刻谨守本分,不忘君臣之礼。
顾桓祁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免礼吧,朕来跟你们一起用个午膳。”
“谢皇上。”
原本应该温馨的家宴,霎时就变了味道,成了帝王对臣子的恩赐,家宴成了宫宴。
*
午膳后没坐一会儿,顾桓祁就回到尚宸殿看折子去了。
昭华宫离尚宸殿不远,顾桓祁并未乘御辇,而是步行。
目送着皇帝仪仗走远,昭华宫的宫人们在院子里烹了茶,三人围着茶炉而坐,竹叶将宫人们支开离得老远,如此才听不清主子们之间的谈话。
“俪嫔娘娘生产在即,若能得子,才不负顾诚王殿下忍辱负重,远走西北镇守。”
洛渭洲说话时垂着眸子,语气平常,脸上也没有表情,看不出神色是期待还是欣喜。
诚王离开京都,或许对他的影响很大。
从前两家面上并无往来。
如今诚王人在西北,所想与京都城内有联系,必是书信往来。
这个道理顾桓祁自然也明白,必会紧盯诚王送进城的书信,便于铲除其党羽。
如此一来,洛渭洲与诚王的联络就更难了。
洛知微并未接话,端起茶杯的手一顿,本就是合作关系,一个为了洛氏兴旺,一个为了完成恩人的任务,哪里有什么亲情呢。
洛知彰干咳了一声,想缓和有些尴尬的气氛,“末将为俪嫔娘娘寻觅来的金簪、玉梳和香泽,俪嫔娘娘可满意?”
“喜欢得紧呢,”洛知微笑答:“多谢哥哥帮本宫采买,逢皇后娘娘千秋节,本宫将那金簪玉梳和香泽送去,皇后娘娘也甚是喜欢。”
洛知彰的眸色一滞,笑容僵了僵,“原来是送给皇后娘娘的啊。”
“本宫让竹叶给哥哥也备了份薄礼,待哥哥与父亲离宫时,再给哥哥带着。”
“多谢俪嫔娘娘了。”洛知彰并未回绝洛知微的好意,点头应下了。
好在洛知彰这个哥哥善良热心,也算是让洛知微在洛家得到了一些温暖。
洛知微抿唇浅笑,“本宫想着,如今天下太平,哥哥是不是也该议门亲事了?”
洛渭洲闻言横眉,“回俪嫔娘娘的话,这事在家也不是没说过,只是洛副将不愿意。”
“父亲,”洛知彰出声制止,抬眸觑了一眼洛知微,又垂下眼睫,低声道:“大业未成,如何谈儿女私情。”
洛渭洲摇了摇头,看样子是对洛知彰的这套说辞已经厌烦了。
洛知微也陪着笑了笑,大业,看来是诚王心中的大业了。
果然,诚王想查明当年的旧事,是为了自己的大业。
又喝了一会儿的茶,以示父女情好,洛知微送洛渭洲与洛知彰到昭华宫外,洛渭洲上了马车后,洛知彰站在马车前,舔了舔嘴唇,看着洛知微欲言又止。
“怎么了,哥哥?”
洛知彰回眸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正要说什么,马车中的洛渭洲掀起车帘,“彰儿。”
刚张开的嘴又闭紧了,洛知彰朝洛知微深深一揖,随后上了马车,离开了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