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的冬夜,冷得让人直打哆嗦。李老六裹紧了破棉袄,挤进村头那间热闹的小茶肆。屋里烧着柴火,噼啪作响,几个老汉围着桌子喝茶聊天。他端了碗热茶,刚坐下,就听见角落里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老六,来听故事不?”
李老六抬头一看,是渔夫裴永俊。那老头儿满脸风霜,眼睛深得像河底,手里捏着根烟袋,正冲他笑。李老六咧嘴应道:“裴大叔,您今儿又有啥新鲜事儿?”
裴永俊敲了敲烟袋,慢悠悠地说:“新鲜不新鲜不知道,但吓人肯定是真。这故事啊,讲的是我年轻时遇上的鬼事,叫《浸猪笼》。”
“浸猪笼?”李老六一愣,凑近了问,“啥玩意儿啊?”
裴永俊眯起眼,声音压低了些:“别急,听我慢慢讲。那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我在河边打鱼,撞上了一只水鬼……”
那是个阴冷的秋夜,天上没星星,月亮也藏在厚云后面。裴永俊撑着小木船,漂在靠山屯旁的大河上。河面黑得像锅底,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腥味儿。四周静得吓人,只有水波拍打船舷的“啪啪”声,像有人在敲门。
裴永俊正收网,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怪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扑腾。他点起马灯,眯着眼往那边看,只见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在河面上晃。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猪笼,竹条编得密不透风,半沉在水里,漂漂浮浮,像个没魂儿的棺材。
“谁这么缺德,把猪笼扔河里?”裴永俊嘀咕着,拿船桨去拨。猪笼一晃,里面传出“咕噜咕噜”的动静。他心里一紧,手抖了一下,硬着头皮凑近了瞧。
马灯的光照过去,裴永俊倒吸一口凉气。猪笼里塞着个人!那人浑身泡得发白,皮肉肿得像烂面团,青紫青紫的,眼珠子凸出来,瞪得跟鱼眼似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像一团乱糟糟的水草。最吓人的是那张嘴,嘴唇裂开,露出一丝怪笑,像在嘲他。
裴永俊吓得腿一软,差点摔进河里。他结结巴巴地喊:“你……你啥时候死的?”
那东西没动静,可就在他要跑的时候,猪笼里的“人”突然睁开了眼!两颗眼珠子绿幽幽的,盯着他,像要把他的魂儿勾走。紧接着,一声低吼从那张嘴里蹦出来:“裴永俊……救我……”
裴永俊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船桨都掉了。“你咋知道我名字?”他哆嗦着问。
那水鬼慢慢坐起来,水草挂在身上,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它咧开嘴,声音跟磨刀似的:“我叫王二狗,被村里人害死的。我要报仇,你跑不掉……”
裴永俊听了这名字,心里一惊。几十年前,村里有个王二狗,老实得像头牛,可有人说他偷了地主的银子,硬被村民绑了,塞进猪笼沉了河。那天他喊冤喊得嗓子都哑了,可没人信。如今,这冤魂竟找上他了!
“你找错人了!我没害你!”裴永俊大喊,抓起船桨就划。身后传来王二狗的笑声,尖得像刀子划玻璃:“跑不掉的,我记住你了!”
从那天起,裴永俊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夜里一闭眼,就看见王二狗那张烂脸凑过来,眼珠子瞪着,嘴里喊着“还我命”。他瘦得皮包骨头,白天干活老走神,村里人都说他撞邪了。
没法子,他去找了村里的张瞎子。那老头儿年轻时走过江湖,据说会抓鬼。裴永俊把事儿一讲,张瞎子皱着眉,摸了摸胡子:“你惹上水鬼了。这东西怨气重,专缠活人。你不把它弄走,它迟早拖你下河。”
“那咋办啊?”裴永俊急得满头汗。
张瞎子从箱子里掏出一把桃木剑,又递给他几张黄纸符:“今晚子时,你去河边,跟它拼一把。记住,心要正,手要稳,别怕!”
裴永俊攥着桃木剑,手心全是汗。他怕得要死,可更怕被水鬼缠一辈子,只好咬牙答应。
夜半子时,裴永俊又来到河边。风像狼嚎,刮得树枝乱抖,河面上的雾气浓得像块白布,把啥都裹住了。他点起马灯,插上桃木剑,嘴里念着张瞎子教的咒:“天皇皇,地皇皇,妖魔鬼怪快退让……”
话没念完,河面“哗”地炸开,王二狗从水里冒了出来。这回它更吓人了,半张脸烂得露出骨头,眼眶里滴着黑水,嘴里长出两颗尖牙,像野狗似的。它一挥手,水面掀起浪头,直扑裴永俊。
裴永俊跳开,抄起桃木剑就砍。剑尖划过水鬼胳膊,冒出一股黑烟,王二狗“嗷”地叫了一声,退了两步。“你敢伤我?”它吼着,张嘴吐出一团黑雾,雾里全是鬼脸,个个龇牙咧嘴。
裴永俊被雾呛得头晕,眼前一晃,看见自己被水鬼拖进河里,冰冷的水灌进鼻子。他猛地咬破舌尖,疼得清醒过来,大喊:“我跟你拼了!”他掏出符咒,往剑上一贴,冲过去就刺。
水鬼冷笑,伸出爪子抓过来,指甲长得像刀。裴永俊一躲,手臂被划出一道血口子,疼得他直抽气。可他没退,举剑猛劈,水鬼被砍中胸口,发出一声惨叫,身子抖得像筛子。
“饶了我……”王二狗的声音弱下去,眼里的绿光也暗了。
裴永俊喘着粗气,瞪着它:“你走你的路,别再害人!”
水鬼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化成一团黑雾,散进河里。河面平静下来,风也停了,只剩裴永俊一个人站在那儿,腿软得像面条。
裴永俊讲到这儿,停下来喝了口茶。李老六愣了好一会儿,才拍着大腿说:“我的天,裴大叔,您这胆子也太大了!后来呢?那水鬼没再来吧?”
裴永俊笑了笑,敲敲烟袋:“没再来过。兴许是怨气散了,兴许是老天爷放了我一马。不过啊,老六,这世上有些事儿,信不信由你,可真撞上了,还是得小心。古话说,‘举头三尺有神明’,这话不假。”
李老六挠挠头,咂嘴道:“是啊,世道乱,鬼也多。裴大叔,您这故事真邪乎,我回去得点个灯睡觉了。”
茶肆里的人哄笑起来,有人嚷着再讲一个,可裴永俊摆摆手:“今儿就到这儿吧,年纪大了,讲多了嗓子受不住。”
李老六端起茶碗,敬了裴永俊一口:“大叔,谢您了,这故事我一辈子忘不了。”
裴永俊眯着眼,拍拍他肩膀:“忘不了就行。记住,行得正,不怕鬼敲门。”
外头风还在吹,茶肆的灯火摇晃着,把影子拉得老长。靠山屯的夜,又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