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通河的夜风,像一个顽皮的孩子,裹挟着初秋的丝丝凉意,肆意地吹拂着我手中的打火机。那火苗在风中显得如此脆弱,仿佛随时都可能被吹灭。我已经是第三次按下打火机的开关了,但那簇微弱的火光刚一接触到烟卷,就如同被施了魔法一般,瞬间被风吹灭。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越过河面,望向对岸。那里的霓虹灯在漆黑的水面上投下破碎的倒影,宛如被撕碎的彩色糖纸,在水中飘荡。这景象让我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寂寥。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仿佛是从黑暗中走来的幽灵。那身影恰到好处地挡住了风口,我手中的打火机火苗不再摇曳,而是稳定地燃烧着。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借着远处路灯的微弱光芒,看清了来人的面容。是静姐,她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她今天把一头乌黑的长发挽成了一个低髻,露出了白皙的脖颈,耳垂上的珍珠耳钉在夜色中泛着温润的光芒,宛如夜空中的星星。
“需要帮忙吗?”静姐的声音如同夜风一般轻柔,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静姐?你怎么……”我结结巴巴地问道。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微微一笑,然后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老式的煤油打火机。“咔嗒”一声,打火机的盖子被打开,稳定的火苗在她的掌心升起,照亮了她眼角那颗标志性的泪痣,也照亮了她那温柔的笑容。
我慢慢地凑过去,小心翼翼地点燃了香烟。
烟草在瞬间被点燃,发出轻微的“嘶嘶”声,这声音在寂静的河岸上显得格外清晰。我静静地看着香烟燃烧,火星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静姐静静地站在我身旁,她收起打火机,双手自然地插在风衣的口袋里。
她的目光投向远处河面上闪烁的灯光,那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朦胧,仿佛是夜空中的星星。
“我担心你喝多了。”静姐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平静,带着那种特有令人安心的节奏。
她的话语简洁明了,没有过多的修饰,却让人感到一种温暖的关怀。
我深吸了一口烟,让尼古丁的味道混着夜风中的水汽一同涌入肺部。那股浓烈的味道在我喉咙里弥漫开来,让我不禁咳嗽了几声。静姐的身上飘来淡淡的檀香味,那是她惯用的那款香水的味道,闻起来就像老书店里泛黄的线装书,散发出一种淡淡的、陈旧的香气。
静姐似乎注意到了我的咳嗽,她从包里取出一个保温杯,递给我。“蜂蜜水,解酒的。”她轻声说道。保温杯的外壁还带着余温,我接过杯子,拧开盖子,一股甜润的液体滑过喉咙,冲淡了嘴里苦涩的烟味。
河堤上传来年轻情侣的笑闹声,女孩穿着oversize的卫衣,男孩正笨拙地帮她系围巾。
这场景突然刺痛了我的眼睛——大四那年冬天,刘倩也是这样踮着脚,把一条手织的灰色围巾绕在我脖子上。
远处那对情侣渐行渐远,身影逐渐模糊,女孩的笑声却仿佛还在耳边回荡,随风飘散。那笑声,宛如多年前刘倩在图书馆后山呼喊我名字时的回音,在我的心头萦绕不去。
我默默地碾灭了手中的烟头,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其实……今天我见到辛晓雪了。”静姐只是“嗯”了一声,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她从包里熟练地拿出一个烟灰袋,放在我面前。
我看着她的动作,心中有些忐忑,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她提到刘倩了。”
话音刚落,河面突然泛起了一圈圈涟漪,一条鱼像是受到了惊吓,猛地跃出水面,然后又迅速地潜入水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不由自主地盯着那圈扩散开来的波纹,思绪也随之被带回到了大三那年的一个夜晚。
那时候,我和刘倩一起在江边夜钓。月色如水,江风轻拂,我们静静地坐在岸边,等待着鱼儿上钩。当我终于钓到一条鲤鱼时,刘倩却突然坚持要将它放生。她说,这条鱼看起来就像她曾经养过的那条,她不忍心看着它被吃掉。
“下个月同学聚会。”我看着湖面,不敢直视静姐的眼睛,轻声说道,“刘倩会去。”
静姐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栏杆,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远处传来游船的汽笛声,划破了夜晚的宁静。一艘夜航的观光船缓缓驶过,甲板上的彩灯闪烁着,将静姐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需要我陪你去吗?”她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讨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仿佛明天要不要一起去进货一样随意。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她怎么突然这么问?是真的关心我,还是有其他什么原因呢?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我自己处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语气听起来怎么这么生硬呢?简直就像个闹别扭的中学生。
然而,让我没想到的是,静姐竟然笑了。她的笑容很温柔,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她轻轻地伸出手,仿佛要拂去我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个动作很自然,却让我有些不自在。
随着她的动作,她腕间的檀木手串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那声音清脆而悦耳,在这安静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清晰。
“张阳,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她突然问道。
我有些茫然地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问。
“总记得给冰柜除霜?”我开玩笑地回答道。
静姐笑了笑,摇了摇头,说:“是你从来不会说谎。”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衬衫领口上,手指在那里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当你说‘自己处理’的时候,眼睛会不自觉地上翻。”
我哑然。河风突然变大,吹散了她鬓角的碎发。
她随手将发丝别到耳后,露出那个造型独特的耳钉——两片交叠的银杏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