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拉克妮走进马车查看艾拉的情况,其余的团员则伫立在车前等候。
众人皆是疲惫不堪,但脸上却洋溢着喜悦之情。
就连躺在铁笼里的乌蒙也挣扎着起身,兴奋地高声谈笑。
他们如此兴奋,并不仅仅是因为艾拉苏醒。
弗兰克·艾德斯坦深知个中缘由,所以他默默地站在众人视线不及之处。他们的目光让他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知道他们感激他,这让他很欣慰。看到所有团员的好感度同时提升,他也颇感自豪。
然而,当他从马车上下来时,他们投来的目光中,除了感激之外,还夹杂着更复杂的情感。
敬畏、期待,以及希望。
从他们小心翼翼、旁敲侧击的询问中,弗兰克·艾德斯坦明白,他们已经从瓦伦蒂娜那里听说了他治愈诅咒疫病的事情。
“是真的吗?”
“团长……?”
“诅咒疫病……”
面对他们颤抖的目光,弗兰克·艾德斯坦一时语塞。
他知道他们想问什么。
“那么…….”
“或许,我们的身体也……”
“能治好吗……”
弗兰克·艾德斯坦下意识地想摇头,却又硬生生忍住了。
【固有特性无法更改。】
他们的基因层面已经与德沃鲁特牢牢绑定。
即使是生化术师的力量,也无法改变他们的身体。
“团长……”
他应该否认,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他不忍心轻易粉碎他们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
幸好,尤拉克妮及时插话道:
“详细的情况以后再说!现在先确认一下我们副团长是否安好。”
她提到了艾拉,众人这才纷纷点头,不再追问。
“大家在这里等着,我先进去看看。”
尤拉克妮的态度异常平静。
她也是诅咒疫病的受害者,她本可以一醒来就追问弗兰克·艾德斯坦治愈诅咒疫病的事情。
然而,她只字未提,就像刚才一样。
这是为什么呢?
弗兰克·艾德斯坦听到马车里传来艾拉和尤拉克妮的说话声。
使用“音响室”功能,他可以偷听到她们的对话。
但他没有这么做。
经历过一次生死危机后,他不敢再轻易动用德沃鲁特,他想尽可能地积攒力量,以备不时之需。
更何况,他现在也不太想使用状态栏。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它的副作用。
弗兰克·艾德斯坦走到稍远处的岩石上坐下。
旁边的空地上传来鼠人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副团长!吱吱!失忆了!我赌两张鼠肉干!吱吱!”
“不!吱吱!她没事!我赌三张鼠肉干!吱吱!”
点点:“吱?(o_o)”
他们竟然在赌艾拉是否会失忆,真是滑稽。
这群家伙,还真是马戏团里最悠闲的一群。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吃鼠肉?
这时,马车门开了,尤拉克妮招呼团员们过去。
她说艾拉可能有些混乱,让团员们一个一个进去。
弗兰克·艾德斯坦正要起身,却见一头白发的玛雅走了过来。
“团长。”
玛雅脸色苍白,紧紧裹着身上的开襟羊毛衫。
弗兰克·艾德斯坦已经治好了她身上的伤,但战斗带来的冲击和疲惫却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恢复的。
“玛雅小姐,身体还好吗?”
“嗯,多亏了团长。团长呢?”
虽然玛雅的语气依然冷淡,但弗兰克·艾德斯坦还是听出了她话语中隐藏的关切。
“我没事。”
弗兰克·艾德斯坦看着团员们一个个走向艾拉。
艾拉满脸喜色地和他们交谈,看来她的记忆并没有出现什么大的问题,这让他松了口气。
“对不起,是我太贪心,害得大家陷入危险。”
如果艾拉真的出了什么事,弗兰克·艾德斯坦恐怕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
她为他舍命相救,临危之际还说和他在一起很幸福。
而他,却为了自己的目的,隐瞒真相,利用她……
她却以近乎纯真的态度,全心全意地对待他。
无论是憎恨,还是爱意。
弗兰克·艾德斯坦自嘲地笑了笑。
说他是欺骗人心的恶魔团长,他也无话可说。
“不是团长的错。”
玛雅试图安慰他,但他无法认同。
“不,是我的错。”
玛雅或许不这么认为,但弗兰克·艾德斯坦自己心里清楚。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在他们出发前,瓦伦蒂娜完成了关于深渊通道开启原因的调查。
她说,对魔神祭祀占了原因的一半以上。
祭祀。
弗兰克·艾德斯坦想起以前忽略的一句话:
对魔神的祭祀是指与魔神沟通的一切方法。
魔导师通过祭祀从魔神那里得到委托或报酬。
看到这句话时,他曾闪过一个念头:
“和状态栏很像啊。”
他通过状态栏从“系统”那里接受任务,通过状态栏从系统那里领取奖励,通过状态栏使用系统提供的超自然能力。
如果把“系统”换成“魔神”,状态栏就可以和“祭祀”划上等号。
对于赋予他状态栏的存在,弗兰克·艾德斯坦心中已有模糊的猜测。
最大的线索,是之前艾拉好感度在15上下波动时发生的事情。
好感度达到15时,基尔库斯给予神启;好感度降到14时,神启又被收回。
从那时起,他就开始怀疑。
魔神赐予的祝福,怎么会随着“对他的好感度”而变来变去?
答案只有一个:
他所谓的系统背后,就是魔神基尔库斯。
状态栏就是基尔库斯赐予他的“神启”。
据说,神启是根据杂耍艺人表演的技艺而赐予的祝福,因为不同于其他魔神的权能,它具有不可预测的混沌属性,所以很特别。
他表演了什么杂耍?
一个离开了别人连厕所都上不了的他?
但是,他确实有一项技艺。
那就是玩游戏。
尤其是ttt。
他是游戏专业主播。
如果把在众人面前表演技艺,接受欢呼和喝彩称为“公演”,那么,他就有资格获得基尔库斯的青睐。
据说,神启会根据每个人展现的技艺赐予相应的能力。
那么,从游戏中衍生出的状态栏,对他来说就是最合适的神启。
一切都说得通了……
但他并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毕竟,无论是系统还是基尔库斯,归根结底都是某种超越凡人想象存在赋予的力量,知道了又能怎样?
他觉得这并不会改变什么。
然而,他却没有考虑到祭祀的副作用。
前天,为了让德沃鲁特臣服,他让状态栏“过载”了。
他还用臣服后获得的数千个德沃鲁特强化了能力。
如果状态栏相当于“祭祀”,那么,他等于进行了一场规模空前的祭祀。
而他与基尔库斯沟通的这个行为,彻底打开了通往深渊的通道。
使用状态栏,是会削弱深渊的屏障的!
之前,因为他只使用了少量的德沃鲁特,而且大部分都在城市里,所以没有经历过这种副作用。
德瓦尔切夫的居民谴责他,说一切悲剧都是因为他而起。
某个角度来说,他们并没有错。
诅咒疫病与他有关,让狂信徒横行的也是他,打开深渊通道的还是他。
而且,让团员们变成怪物的也是他,现在却要告诉他们,他可以掌控一切,却唯独治不好他们的身体……
这简直……洗不白了啊。
如今,就连与他们建立好感度的行为,都让他觉得像是一种欺骗。
然而即便如此,那个该死的笑面人依然在笑。
“团长,您不必自责。”
“我看上去像是在自责吗?”
弗兰克·艾德斯坦转头看向玛雅,挤出一个笑容。
“我只是有点累……累了而已……”
玛雅的目光微微颤抖。
这时,尤拉克妮招呼他们两个:“你们两个也过来!”
弗兰克·艾德斯坦和玛雅一起走向艾拉。
身穿红色燕尾服的少女正站在喧闹的团员中间抱怨:
“我真的没事啦!我都记得!你们干嘛都这么小心翼翼的?”
这充满活力的声音,一如往常。
看到她安然无恙,弗兰克·艾德斯坦心中的阴霾也消散了一些。
他们穿过人群,来到艾拉面前。
坐在马车入口处的艾拉看到玛雅,语气不善地说:“玛雅。”
“副团长。”
艾拉上下打量着玛雅,撇撇嘴低声说:“嗯哼,你没事啊。”
玛雅的眉头微微皱起。
弗兰克·艾德斯坦连忙插话道:“艾拉小姐,玛雅小姐也在其他地方战斗了。而且还是一个人。”
艾拉向后仰身,仔细地打量着弗兰克·艾德斯坦。
然后皱着眉歪了歪头。
“你哪位?”
嘶——
她这句话一出,全场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一时间,现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僵住了。
尤拉克妮捂着嘴巴,看看弗兰克·艾德斯坦,又看看艾拉。
弗兰克·艾德斯坦心里也是一紧。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啊……
难道说,消除不愉快的记忆,所以把关于弗兰克·艾德斯坦的记忆全抹去了?
她眼里,弗兰克·艾德斯坦就这么不受待见吗?
“副团长,难道……”
“艾拉……”
“艾拉小姐……记忆……”
众人支支吾吾,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这时,传来一声轻笑:
“噗……”
艾拉的嘴唇微微抽动。
她环顾四周,随即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噗哈哈哈!”
她一边拍打着马车地板,一边笑得前仰后合。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艾拉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你们,你们怎么这么好骗?这种事情也……信?”
看到她嘴角浮现的狡黠笑容,众人这才明白,她是在开玩笑。
玛雅在旁边眼神微微浮动,发出一声不甘的呻吟。
艾拉指着弗兰克·艾德斯坦说道:“我怎么可能不记得这张脸?”
她撅起嘴巴,抱起双臂,小声抱怨道:
“天哪,就算其他事情都忘了,也不可能忘记这个恶魔……他可是把我当奴隶一样使唤!”
充满不满的表情。
抱怨的语气。
这才是她嘛。
团员们互相看了一眼,长舒一口气纷纷点了点头。
艾拉抚着胸口,低声说道:
“什么死神之镰,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感觉被菜刀捅一下都比这严重。”
她靠在马车壁上,悠然的晃荡着双腿。
弗兰克·艾德斯坦暗自松了口气。
虽然最后吓了他一跳,但好在她的记忆没有问题。
虽然无法验证她过去的全部记忆,但至少和她一起经历的事情都完好无损。
“呵呵,多亏了艾拉小姐的运气好。”
艾拉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这副轻浮的样子很讨厌。
她猛地站起身,朝他走了过来。
近在咫尺。
几乎可以碰到鼻尖。
她仰头看着他,说道:“担心什么?我怎么可能不记得你。”
弗兰克·艾德斯坦一脸笑意的看着她:“是啊是啊,我把你当……”
突然,艾拉一头撞进他的怀里。
弗兰克·艾德斯坦愣住了,正要把她推开,却听到她将头埋在他的怀里闷声说道:
“你可是我的第一个观众……”
她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抱怨,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温暖和依恋。
“也是我除了师父之外最尊敬的人……”
“艾拉小姐?”
弗兰克·艾德斯坦心中涌起一阵不安,他抓住艾拉的肩膀。
抬起她的头,看到她的脸,他愣住了。
她凝视他的双眸中,此时噙满了晶莹的泪珠。
“而且……”
艾拉紧紧地抱住他的腰,再次把脸埋进他的怀里。
弗兰克·艾德斯坦满眼错愕,没有丝毫反抗,任由她抱着。
她把脸贴在他的衬衫上,使劲的蹭了一下,随后满足的低声呢喃道:
“也是我最喜欢的人呢。”
“……”
突如其来的沉默再次席卷全场。
疯了吧!
团员们的脸上写满了震惊。
如果弗兰克·艾德斯坦能做出表情,他此刻的表情一定也和他们一样。
艾拉擦了擦眼泪,轻轻推开他。
“哎呀,刚才说的话好肉麻!真是的,我怎么会……竟然对这种把少女的纯情玩弄于股掌之中的黑心老板……”
她一边说着,一边使劲揉着眼睛。
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灿烂地一笑。
“总之……你没事就好,团长。”
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仿佛被点了穴一般。
(呐呐……这次大家总归是满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