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峨的法庭剧院,庄严肃穆,一股凛然之气弥漫开来,与其他剧院截然不同。
大理石建筑带来的厚重感,高耸的屋顶,以及支撑屋顶的巨大石柱,都让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而最与众不同之处,在于通往入口的巨大阶梯。
其他建筑唯恐观众却步,入口皆修筑得平易近人。
但法庭剧院反其道而行之,阶梯陡峭高耸,仿佛刻意考验着每一位来访者。
稻草人奥兹一行撕开入场券后,到达的并非剧院入口,而是阶梯的底部。
“行刑仪式还有三分钟开始!”
守卫在四周的治安队员高声呼喊着。
三分钟,即便只是攀爬这阶梯,也显得时间紧迫。
弗兰克正欲催促众人加快脚步,却注意到艾拉的目光飘忽不定,竟是望向了广场的方向。
此刻的卡德逊,处处洋溢着节日气氛,而中央广场尤为喧闹,叫卖声、歌声、欢呼声、乐器声,交织成一片喧嚣。
弗兰克自然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先前巡逻队员曾提及他们也会参加的比试,此刻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虽然他们稍后也会前往,但眼下却并非时候。
“艾尔菲小姐,时间不多了。”
弗兰克出言提醒,艾拉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啊?啊,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快走吧!”
众人连忙拾级而上。
然而,心急如焚也改变不了鲁米的速度。
弗兰克一次能上三四级台阶,艾拉也能上两级,而鲁米却只能勉强上一级。
“这也太高了吧!什么时候才能爬上去啊!”
鲁米抱怨着,目光瞥向了一旁矗立着的稻草人。
弗兰克心领神会,无奈地叹了口气,弯下腰去。
“没办法了。上来吧,我背你。”
鲁米将手臂胡乱地塞进弗兰克稻草般的身体里。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古怪至极。
另一只手则环抱住弗兰克的肩膀。
见到这一幕,原本跑得正欢的艾拉也立马蹦跶到弗兰克面前。
“大叔,我也要!我也要!”
“真是的!好吧,艾尔菲小姐,到这边来!”
于是,弗兰克背着两位佳人,沿着陡峭的阶梯飞奔而上。
道路宽阔平坦,一览无余。
“奇怪,怎么人这么少?”艾拉问道。
“是啊。难道是因为阶梯太高了?”弗兰克回应道。
“会不会是因为‘行刑’太吓人了?比如什么斩首示众之类的。”鲁米插嘴道。
弗兰克和艾拉闻言,不禁相视一笑。
在他们看来,以仙境乐园的氛围,断然不会出现如此血腥的场面。
正因路上行人稀少,他们才得以在入场截止时间前堪堪赶到剧院内部。
“背着两个人跑上来,感觉肩膀都要散架了。”弗兰克说道。
“不过我还是比艾尔菲轻吧?”鲁米问道。
“咦?这位姐姐说什么呢!身高差这么多,当然是我比较轻啦!”艾拉反驳道。
听着两人的斗嘴,弗兰克不禁放声大笑。
“说实话,背着艾尔菲小姐反而更轻松些。”
鲁米闻言,眯起眼睛,狠狠地瞪了弗兰克一眼。
“你该不会是在报复我之前说的话吧?”
“怎么会呢。艾尔菲小姐很会控制重心,坐姿也很标准,背起来很舒服。
而鲁米小姐,总是紧紧抓住我的稻草身躯,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
鲁米顿时语塞,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考虑到艾拉的走钢丝技巧,这样的差异也在情理之中。
“那,那也很舒服啊!以后你就当我的坐骑怎么样?说实话,要跟上你们的步伐实在太累了。”
“坐骑?”
这突如其来的请求让弗兰克哭笑不得。
鲁米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
“在卡德逊,妖精的力量会受到限制,所以很多人都会雇佣坐骑啊。”
弗兰克想起路上曾瞥见有人或动物背上驮着许多妖精的景象,原来如此。
“就算这样……”
弗兰克刚要反驳,艾拉却突然开口说道:
“好像开始了?”
行刑大厅内,早已座无虚席,数千名观众济济一堂。
但这相较于剧院的规模,仍显得空旷,连十分之一的座位都未坐满。
中央舞台之上,司仪闪亮登场。
其神使的造型滑稽可笑,一身魔术师的打扮,而那淡蓝色的灵体之上,竟是层层叠叠地戴着数十顶帽子。
他环顾四周,用沉稳的嗓音宣布道:
“那么,按照预告,现在开始对入侵者执行刑罚。”
话音刚落,便见大厅角落里,几名治安队员押解着数名囚犯缓缓走出。
他们被粗布麻袋包裹得严严实实,但从依稀露出的皮肤来看,显然是活人。
“咦,这些人是什么情况?”艾拉疑惑地歪着头。
虽然是活人,但并非弗兰克的同伴。
这时,司仪道出了他们的罪名:“这些人几天前袭击了‘使徒议会’。”
弗兰克恍然大悟,明白了他们的身份。
“还好,不是我们的人。”他松了口气。
“你知道他们是谁?”艾拉问道。
“几天前在这里制造恐怖袭击的家伙。”弗兰克解释道,“就是因为他们,我们才被误会的。”
“太好了,幸好不是我们的人。”鲁米也跟着附和道。
司仪宣读完他们的罪状后,开始自我介绍:“我是此次行刑的执行者,使徒‘疯帽子’。”
“疯帽子!”
艾拉惊呼一声,似乎对其颇为了解。
鲁米也在一旁微微点头,表示认同。
弗兰克也曾耳闻过这个名字。
在用星光进行实验时,他曾追踪过其他星光的去向。
由于星光在马戏行业颇具象征意义,因此相关的消息经常出现在杂志上。
有几瓶星光来自竞技场,而其中一瓶在几周前的维加斯拍卖会上出现。
虽然拍卖行并未公开买家的身份,但一些主要的拍品信息却已公之于众,其中便有疯帽子的物品。
这位数十年前就已名声大噪的帽子魔术大师,弗兰克先前只关注星光,并未对其进行深入了解。
但从艾拉和鲁米的反应来看,他的名望即使在基尔库斯的使徒中也属佼佼者。
疯帽子一边主持,一边不时地调整着头上摇摇欲坠的帽子塔,动作滑稽,却又带着一丝令人难以捉摸的威严。
“这些人已经认罪。他们是奉命潜入仙境乐园的伏都教法师。
虽然我们已经查明了他们的目的和手段,但他们始终不肯透露幕后主使的身份。”
他举起手,押解囚犯的治安队员立刻扯下了遮盖在他们身上的麻袋。
“今天的刑罚,既是对他们罪行的惩罚,也是为了获取情报的审讯。
同时……也是为了娱乐各位观众的表演。”
疯帽子的语气不带一丝笑意,然而观众席上却爆发出阵阵哄笑。
这也不怪他们,因为囚犯们的模样实在太过滑稽。
“噗哈哈哈哈!”
“这是什么鬼!”
“太恶心了!哈哈哈!”
这些囚犯都是些三四十岁的普通男女,样貌平平无奇。
问题出在他们的穿着上。
他们穿着露脐的水手服和迷你裙,搭配着渔网袜和高跟鞋,嘴唇涂着鲜艳的口红,头发扎成双马尾。
这些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女,打扮得活像现代的女子偶像团体,说不出的怪异。
弗兰克一行三人看得目瞪口呆,而其他观众则笑得前仰后合。
“太棒了!太棒了!”
“我就是为了看这个才来法庭剧院的!”
“开始吧!开始吧!”
人们沉浸在这诡异的狂热之中,纷纷高声叫喊。
疯帽子神情严肃地注视着囚犯们,缓缓说道:
“从现在开始,这个舞台的一切都由我掌控。”
他轻轻打了个响指,欢快的音乐顿时响彻整个大厅。
“让我们轻松地开始吧?首先……用屁股写名字!”
一声令下,囚犯们立刻背对着观众席,撅起屁股,扭动着身躯,开始在地上写自己的名字。
观众席上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
伏都教的法师们一个个面红耳赤,羞愤欲死。
然而,他们却无力反抗,只能乖乖地按照疯帽子的指令行事。
“这才哪到哪,继续吧?”
疯帽子看着那些垂头丧气的囚犯,继续下达指令。
随着刑罚的进行,观众们的笑声越来越大,甚至盖过了舞台上的音乐声。
他们用力地跺着脚,整个大厅都为之震颤。
疯帽子的指令也越来越变本加厉。
他强迫囚犯们说出亵渎他们所信奉魔神的话语,让他们互相殴斗,互相辱骂,甚至互相泼洒污秽之物。
他用尽一切手段羞辱他们,折磨他们,其中一些指令甚至不堪入耳。
而这一切,他们都必须在数千人的嘲笑声中忍受。
弗兰克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捂住了艾拉的眼睛。艾拉将脸埋在弗兰克的手中,身体微微颤抖着。
弗兰克看着台上发生的一切,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欲作呕。
数千人的笑声如同潮水般涌来,让他几乎窒息。
他转头看向鲁米,只见她也一脸僵硬地盯着舞台,神情复杂。
弗兰克想劝她别看了,但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疯帽子看到囚犯们脸上写满了绝望,便暂停了音乐,向他们问道:
“现在,回答我!伏都教的教主是谁?”
“啊啊啊!”
“这些崇拜邪神的疯子!”
“休想让我们开口!”
大多数伏都教法师都用咒骂回应了他的问题。
虽然在游戏中他们是敌人,但此刻弗兰克却对他们产生了一丝同情。
疯帽子面不改色地从他们面前走过,来到最后一名囚犯面前。
这名囚犯脸色铁青,仿佛随时都会昏厥过去。
“你呢?愿意开口吗?你们的头目是谁?”
“那,那个……”
“看来是不愿意了。”
疯帽子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那名囚犯突然大喊道:“等,等等!我说!我愿意说!”
疯帽子缓缓转过身,其他囚犯纷纷朝着他怒吼,但疯帽子只是轻轻一挥手,他们便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张着嘴干着急。
“说吧。”
“那,那个……”
他看了看同伴,声音颤抖着,咽了口唾沫,开口道:
“弗,弗……”
弗兰克心中一紧,难道要在这里暴露身份了吗?
而且还是在这两个人面前。
好在,他只说到这里便戛然而止,低下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疯帽子,大吼道:
“仙境乐园的混蛋们都去死吧!”
观众席上顿时嘘声一片,这股敌意之强烈,在仙境乐园的其他地方是很难见到的。
“休息一下吧。”
疯帽子说完,便走下了舞台。
看来,他认为在这种氛围下,审讯很难继续进行下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弗兰克一行三人惊魂未定,怔怔地愣在原地。
这时,一阵古怪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咯咯咯……”
“哈哈哈……”
循声望去,只见一颗颗拳头大小的黄色球体。
在其光滑的表面上,赫然开着一张弯月般的嘴巴,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声,仿佛嘲弄,又似讥讽。
“那是什么东西?”艾拉疑惑地问道。
弗兰克这才回过神来,长舒一口气,解释道:
“那是奇克林,又叫咯咯怪,一种欢笑的精怪。”
鲁米也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补充道:
“据说看到有趣的事情就会大笑,在仙境乐园里随处可见。”
弗兰克和艾拉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中都浮现出同样的疑问。
“……是吗?”
艾拉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随即垂下眼帘。
休息时间,观众们纷纷涌到舞台前,对着囚犯们指指点点,肆意嘲讽和谩骂,甚至不顾治安队员的阻拦。
鲁米轻轻地拍了拍艾拉的肩膀,柔声道:“我们走吧。”
“……嗯。”
三人转身离开,身后再次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看来疯帽子已经回到了舞台上。
走出剧院,直到来到阳光明媚的广场上,三人才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一路上的沉默终于被打破。
“没想到刑罚竟然是这样……”弗兰克感慨道。
“我也是。”艾拉附和道。
她回头望了一眼法庭剧院,嘴唇微微蠕动,片刻后,坚定地说道:
“我们的人,无论如何都要救出来。要是让他们遭受这种刑罚,恐怕会羞愧而死。”
弗兰克注视着艾拉的脸庞,她此刻的神情,是弗兰克许久未见的——愤怒,以及轻蔑。
这曾经,都是她对着弗兰克时的表情。
“艾尔菲小姐,你看起来很生气。”弗兰克说道。
“看得出来吗?”
艾拉拉了拉燕尾服的衣襟,站在高耸的阶梯前。
陡峭的斜坡上,狂风呼啸,吹得她燕尾服的下摆猎猎作响。
“没错,我很生气。”她语气异常的冰冷。
“我不知道那些人犯了多大的罪,但那根本不是表演。
至少,不应该打着基尔库斯的旗号,把那种东西称作表演!
观众的笑声也不是愉悦,而是嘲弄、蔑视和讥讽。
那种东西……那种东西……”
艾拉说到这里,突然顿住,没有再说下去。
鲁米苦笑着,替她把没说完的话说了出来:
“更像是最初的怪诞马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