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之前的记忆,于一般人而言,大多如云烟散去,渺茫难寻。
唯有铭心刻骨之事,方能在记忆长河中留下清晰的印记。
对蕾娜来说,她最早的记忆停留在四岁那年。
彼时,一场突如其来的马车事故让她在医院躺了许久,刚刚出院回家。
久违的家中一切,街道、房屋,甚至前来迎接的父亲,都让她感到陌生疏离,仿佛隔世重逢。
随后父亲将她带到后院。
那时母亲正坐在后院的木椅上,一动不动,如同木雕泥塑一般,呆滞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空荡荡的秋千上。
她面色苍白,形容枯槁,宛若魂魄离体,如同行尸走肉。
蕾娜甚至怀疑,母亲是否已是睁着眼死去了。
“夫人,你看,蕾娜回来了,安然无恙。”
听到女儿的名字,索拉妮猛地抬起头,原本空洞无神的双眸霎时迸发出光彩。
“蕾……娜?”
索拉妮看到女儿,霍然起身,踉跄着朝她奔来。
中途甚至被绊倒,鞋子也掉落一旁,但她全然不顾,赤着脚继续奔跑。
她目光始终紧紧锁定着蕾娜,仿佛害怕一眨眼,女儿就会消失不见。
索拉妮扑到女儿面前跪下,颤抖的双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脸庞。
这眉眼,这鼻子,这嘴唇,分明就是她的女儿蕾娜!
索拉妮一把将女儿紧紧搂入怀中,泪水沾湿了脸颊,在女儿脸上蹭来蹭去。
“你果然还活着!吉蒙,我说得对吧?我就知道!
一定是医生搞错了!我就觉得奇怪,我的蕾娜明明好好的,他们怎么说没救了?
你记得妈妈吗?嗯?两个月没见,是不是把妈妈忘了?”
她语无伦次地呢喃着。
这两个月她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夜不能寐,常常对着空气哭喊女儿的名字,总是恍惚间看到女儿的幻影。
“蕾娜会吓到的,她是因为事故受到了惊吓,现在还很困惑。”
吉蒙劝慰道。
丈夫的安慰让索拉妮渐渐平静下来,她擦干眼泪,语气也缓和了许多。
“是吗?对不起,蕾娜。妈妈太担心你了。你明明好好的,神父却一直要把你埋了。
地里冷吗?害怕吗?对不起,妈妈以后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了。
知道吗?一定要一直和妈妈在一起。”
蕾娜缓缓地点了点头。
或许是因为长时间的昏迷,她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陌生和不安。
好在这种不适感并没有持续太久。
看着和父母的合影,读着自己曾经写过的图画日记,听着父母讲述过去的点点滴滴,蕾娜逐渐恢复了记忆,也逐渐找回了曾经的自己。
每一天都是崭新的,充满快乐。
尤其是杂技训练,更让她乐在其中。
“如果你会后空翻,就能躲开那辆马车了!”
母亲的话语,让年幼的她开始了艰苦的训练。
身为一流杂技演员的父母毫无保留地将毕生绝学传授给女儿,而蕾娜也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几乎过目不忘,一点就通。
“夫人,蕾娜的天赋真是惊人!比你我小时候都强得多啊……”
“是啊,我以前都不知道女儿这么有天赋。呵呵,是我们教导有方吗?‘天才都是后天培养的’嘛。”
听到这话,吉蒙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后……培养?分明是天生的!你我的血脉,岂会平庸?”
然而,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仅仅四年,在蕾娜八岁那年,母亲就因病去世了。
吉蒙将蕾娜小时候用过的所有东西都放进了妻子的棺材里。
即使葬礼结束,宾客散尽,他依然久久地伫立在墓碑旁。
他在妻子的墓碑旁默默用石子堆砌了一个小小的墓碑,这才转身离去。
或许,比起工匠雕琢的整齐石碑,他更想亲手为妻子做些什么。
此后,每逢妻子的忌日,吉蒙都会在墓碑旁重复这个仪式。
母亲的离去,仿佛改变了父亲的心境。
从那天起,父亲对她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个……爸爸?”
“不许叫我爸爸!”
吉蒙冰冷的回应让蕾娜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看到女儿眼中流露出的恐惧,脸色稍稍缓和,但很快又板起脸,语气严肃地说道:
“蕾娜,你也不小了,什么时候还叫爸爸?以后叫我父亲。”
蕾娜不明白,为什么父亲突然对她如此冷漠。
但她还是顺从地答应了。
“我知道了,父亲。”
九岁。
她努力理解父亲。
一定是失去母亲的打击太大,让他悲痛欲绝。
如果我们还像以前那样快乐,他会觉得对不起母亲吧。
十岁。
随着她正式开始杂技训练,父亲对她的要求也更加严苛。
即便如此,蕾娜依然相信父亲是爱她的,只是表达爱的方式变了。
我要努力,成为一名让父母都感到骄傲的杂技演员。
我是他们的女儿。
十一岁。
她第一次被父亲辱骂。
父亲对她每一个细小的失误都苛刻地批评。
那个曾经因为她一个简单的动作就欣喜若狂的父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对她无比严厉、甚至让她怀疑曾经的记忆是否只是一场梦的父亲。
十二岁。
她第一次挨了父亲的打。
虽然父亲说是为了训练,但在他踢向她时,眼中分明闪烁着仇恨的光芒。
一定是我做得不好。
父亲生气是应该的,我的能力配不上他的名声……
十三岁。
父亲直接禁止她在公开场合叫他父亲。
没关系,这是应该的。
在表演中,如果表现出私交,会破坏团队合作,父亲说得对,我不应该在这里撒娇。
十四岁。
她第一次尝到了失败的滋味。
对手是一个比她大三岁的乡下马戏学校出身的男孩,他的实力令人震惊。
世界果然很大。
父亲说她丢人现眼,将她的首秀计划推迟……
十五岁。
父亲骂她是“赔钱货”。
难道是觉得在她身上花的钱都打了水漂?
那天,她躲在房间里,抱着相册痛哭流涕……
十六岁。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容貌越来越像已故的母亲。
金发,高挑的身材,成熟的曲线。
母亲生前的朋友都说,弦上的魔术师回来了。
然而,父亲看她的眼神却愈发冰冷,有时甚至带着厌恶。
一定是我看错了……
十七岁。
蕾娜看到一个女孩的灵魂依偎在母亲的怀里。
虽然身影有些透明,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儿时的自己。
她平时细致地按照日期整理相册,所以她知道那是自己几岁时的照片。
那正是四岁的她……
“妈妈,有客人!他说来看你的,说他很早就到了,想念你了!于是我就带他来啦!”
小女孩的话让蕾娜觉得可笑。
妈妈?
你凭什么叫她妈妈?
但同时,更大的不安在她心中翻涌。
先不说这个疯丫头,刚才母亲说的话……
如果她没有听错的话……
“蕾娜,你真乖。”
蕾娜?谁是蕾娜?
她强忍着想要大喊的冲动,再次仔细打量着母亲。
会不会是同名同姓的人?
也可能是假的。
在马戏圈,一旦有了名气,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模仿者。
但是,看着母亲的声音、眼神、动作,蕾娜无法否认,那就是她的母亲。
“您好,我是范塔斯克剧场的老板,范塔斯克女士。
请问您有什么事?”
蕾娜恨不得立刻摘下面具,告诉母亲,她的女儿就在这里。
但她潜意识里抗拒这样做。她指着索拉妮手中的乐器说道:
“那个……听说您贝斯弹得很好。我想……想请您听听我的演奏……”
“啊,您是五重奏的参赛者吗?”
“啊?是……是的!”
“呵呵,我也准备下周参加。我很想听听竞争对手的实力如何。”
蕾娜接过索拉妮的乐器,开始演奏。
如果父亲在场,一定会一把夺过乐器,狠狠地摔在地上。
她的演奏糟糕透了。
在母亲面前,她紧张得不行;又要顾及那个假蕾娜,无法集中注意力;
最重要的是,曲子本身就不成熟。
这是情有可原的,因为这是她七岁时独自创作的曲子。
“音色不错。但是,你这么紧张,怎么能站在中央广场的舞台上呢?”
母亲温暖而尖锐的点评让蕾娜嘴唇翕动。
现在,她再也无法怀疑,这就是她的母亲。
感觉就像在和生前的母亲对话。
“而且,曲子的选择也不适合贝斯。你为什么要选这首曲子……?”
“……您听过吗?”
“没有,第一次听。”
蕾娜的眼泪差点当场流下来。
她感到无比的沮丧。
“这是我七岁时,为母亲生日创作的曲子。”
“啊,怪不得听着像生日歌,又带着孩子气。看来是为了您的女儿才选的这首曲子吧。”
我的女儿?
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听到母亲称呼另一个孩子为女儿,让她难以忍受。
父亲也是这种感觉吗?
当她在团长脸上亲吻的时候?
不,比起这个,为什么……
为什么母亲不记得这首曲子了?
这明明是很重要的记忆。
她的第一首作品,为了母亲的生日而创作的。
母亲当时明明说很喜欢,很感动,永远都不会忘记……
她咬紧嘴唇,终于说出了那句一直想说的话。
“妈妈……”
但是,就在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她的嘴又不听使唤地补充了一句:
“……刚才那个孩子是这么叫您的?”
蕾娜期待着母亲的解释。
这里有很多精怪,比如妖精什么的。
啊,对了,幻觉!
也许是我太想念母亲,所以才制造出了一个假人。
也可能是催眠。
不对,是换生灵!
听说过一种像布谷鸟一样的妖精,会混入人类之中,假扮成人类的孩子。
一定是这样!
但是,索拉妮接下来的话,无情地粉碎了她的幻想。
“是啊,小蕾娜,是我亲爱的女儿啊+。”
她抚摸着怀中小蕾娜的头。
“嘿嘿,妈妈我爱你!”
大蕾娜恨不得一把抓住母亲膝上的那个冒牌货,狠狠地摔在地上。
那明明是我的位置。
你凭什么占据它?
“您的女儿很早就去世了吗?”
蕾娜说出这句话后,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她的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恶意和嘲讽。
这是源于对母亲明明就在眼前却认不出自己的怨恨。
然而,索拉妮似乎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笑着抚摸着小蕾娜的头。
“是的,其实她比我早四年去世。但是,她一直陪伴着我。她成了我的守护灵。”
蕾娜想起了陈·霍克说过的话。
他说,有些灵魂因为强烈的怨恨或执念,无法前往冥界,只能徘徊人间。
她当时想到了恶灵,难道这种情况也是有可能的?
“守护灵?”
“是的。啊,不过,我可不是什么好母亲。我死后才明白这一点。”
蕾娜的直觉在呐喊。
现在应该停止追问。
不能再问下去了。
但她还是压抑住所有不祥的预感,问道:
“您……是什么意思?”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她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等待答案的时间虽然短暂,却像几个小时那么漫长。
终于,索拉妮开口了,她低沉的声音如同惊雷,在蕾娜的脑海中炸响。
“我的女儿,四岁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