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仙境,死亡并非沉重的话题。
忌日如同生辰一般,被视为寻常之事;死因则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如同闲聊家常。
索拉妮谈笑风生间,讲述着女儿的死亡,这对于生者来说,无疑是难以理解的怪诞。
然而,蕾娜早已见识过“死亡瞬间模仿大赛”这等奇景,真正让她震惊的并非索拉妮的态度,而是她话语中的内容。
她无法理解母亲的话。
她死了?
不,母亲说她死后才知道?
她摇了摇头。
这怎么可能?
想要反驳很简单。
只需摘下面具。
但她却无法做到,她害怕母亲认不出她,更害怕从母亲口中听到更让她难以接受的话语。
就在她犹豫之际,一直沉默不语的小蕾娜突然插话。
“妈妈说的是那件事吗?妈妈太坏了!”
“对不起,妈妈再跟你道歉,好不好?”
小蕾娜故作生气地扭过头,哼了一声。
她似乎感觉到了大蕾娜的目光,转过头,用小手捂着嘴,凑到母亲耳边,像是说悄悄话,却又故意让大蕾娜听到。
“妈妈,我跟你说,我附在妈妈身上时,看到一个可怕的东西。”
我还没说你可怕呢!
蕾娜强忍着想要推开小女孩的冲动,问道:
“是什么?”
“假蕾娜。”
小女孩的话如同巨石般砸在蕾娜的心口,让她感到一阵窒息。
她颤抖着双手,紧紧握拳,努力平复呼吸,才开口问道:
“假……的?”
“嗯!我一直跟在妈妈身边,可是妈妈却把假蕾娜当成她的女儿,我好伤心。”
“那段时间我的记忆很模糊,可能是因为失去孩子的打击太大,我错把另一个孩子当成了我的女儿。
算一算,有好几年呢。”
蕾娜想要反驳母亲的话。
另一个孩子?不,不!
我才是你的女儿,你在说什么啊?
那你要怎么解释我和你一起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明明……明明……
“妈妈被骗也很正常!她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预料之中的答案让蕾娜一阵反胃。
她的嘴已经不受控制,自顾自地问道:
“……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即便带着怨恨和愤怒,她也想知道母亲对她的看法,想知道母亲如何看待她们共同度过的四年时光。
但她这点期盼也被无情地碾碎。
“我不知道。说实话,我不关心更贴切。
我对女儿感到愧疚,所以故意不去想她,来到这里几个月后,关于那个假女儿的事,我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嘻嘻,我让她忘了!不然我就不原谅她!”
母女俩相视而笑,无比幸福。
而蕾娜,却在这个幸福的画面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或者说,从一开始,这里就没有属于她的位置。
“哎呀,光顾着聊天了,对了客人,您叫什么名字?”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母女俩同时看向她,虽然眼神清澈,却仿佛要将她吞噬。
“我……”
她感到呼吸困难。
作为蕾娜的十四年人生,被彻底否定了。
一个长得相像的冒牌货。
她用那段短暂而美好的四年回忆,支撑着痛苦的十年……
——再也不要提起过去!
——说实话,我不关心更贴切。关于那个假女儿的事,我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父亲和母亲,都否定了她的一切。
支撑她活下去的信念,轰然崩塌。
“我……那个,就是说,我,我……”
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扪心自问。
她是谁?
蕾娜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后退,留下身后那对母女惊愕的目光。
“客人,您没事吧?”
母亲担忧地向她走来。
蕾娜想要甩开她的手,却浑身无力。
这时,一阵喧闹声传来,一群孩子涌入花园。
“老师,休息时间结束了!”
“上课啦!”
嘈杂的声音让蕾娜瞬间清醒过来。
她不顾身后母亲的呼唤,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里。
她奔跑着,漫无目的地奔跑着。
***
鲁米和奥伯龙并非亲姐弟。
妖精社会根本没有这种观念。
奥伯龙小时候在人间游历时遭遇危险,是鲁米救了他,两人由此结缘。
两人上次见面已是十多年前。
对妖精来说,这不算太久,但鲁米早已习惯了人类的时间观念,感觉像是很久没见了。
奥伯龙和她记忆中的样子大不相同。
他长高了,也壮实了,还留起了轻狂的胡须。
鲁米看着点燃雪茄的他,皱起了眉头。
“小心肺烂掉。”
“值得。”
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
“臭小子,还挺会装……看来当团长还不错?”
“我什么都没做,都是帕克大人在操持。姐姐你呢?怎么到这里来了?”
鲁米简单地向他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嗯,就这点事就能引发这么大规模的传送?我觉得没这么简单……”
“谁知道呢,运气好吧。”
奥伯龙捻着雪茄。
“这么说,那个稻草人也和你们一起?好吧,我会保密的。
对了,那五个杂技演员里,有个会用幻术的白衣女孩,叫玛雅是吧?你朋友的女儿?”
奥伯龙曾在银幕马戏团待过一段时间,他还记得和鲁米一起的两个人类。
一个长相清秀的画家,一个沉默寡言、气质冷峻的魔术师.
“没错。”
“哈,长得像爸爸,气质像妈妈?性格呢?”
“和她妈一模一样。”
两人聊着往事,鲁米突然意识到自己老了。
这几天以妖精的姿态示人,听着别人叫她姐姐,让她产生了错觉,觉得自己还很年轻。
当然,以妖精的标准来看,她的年龄确实不算大,但“银幕·阿诺”在人类社会已经是快要步入老年的年纪了。
明天,这场假面舞会就要结束了。
为了避免回去后出错,她必须从现在开始调整心态。
“那个稻草人是谁?你男朋友?”
“男,男朋友?才,才不是!”
她激动地跳了起来。
“这么激动,看来是猜对了。”
“少,少胡说八道!”
“你看他的眼神,都快要滴出蜜来了。短短一个小时,你拉了他多少次手,要不要我告诉他?”
“你小子!”
鲁米头顶浮现出白龙幻象,咆哮着扑向奥伯龙。
奥伯龙也召唤出黑龙幻象,迎了上去。
两条龙互相撕咬,抓挠,在地上翻滚。
两人一边维持着幻象,一边轻松地交谈。
“切,小屁孩长大了就欺负姐姐。”
“欺负?我这是关心你,哪个妖精会躲在幻境里二十年?又不是什么宅女……
说真的,看到你以妖精的姿态生气、大笑,感觉真好。”
他叼着雪茄无声的笑着、鲁米看着他肩膀抖动着,撇了撇嘴。
“这小子怎么老得这么快,真恶心。”
“岁月不饶人啊。”
这时,一声凄厉的惨叫传来,是幻象中的龙发出的。
白龙骑在黑龙身上,疯狂地挥舞着利爪,黑龙发出痛苦的呜咽,蜷缩着身子。
“我输了啊……”
“哼,幻术的水平还没你的嘴皮子利索。”
“切,这世上能和我比幻术的,能有几个?”
奥伯龙挥挥手,黑龙幻象消失。
鲁米将白龙幻象缩小到膝盖大小,抚摸着它的脖子,以示奖励。
两人闲聊过后,话题转到了沉睡的混沌。
“关于基尔库斯的事,多做几个‘特里尔’怎么样?
使徒们不是说,那东西就像能看到世界的放大镜吗?那就多做几个,和眼睛的数量一样多不就行了。”
奥伯龙摇了摇头。
“不行,这其中有道德和物理上的双重阻碍。”
“道德上的阻碍?”
“你觉得为什么特里尔会有‘基尔库斯之眼’这个别称?”
鲁米沉思片刻,脸色骤变。
“眼睛……等等……难道……”
奥伯龙点点头,证实了她的猜测。
“没错,特里尔的核心材料是人眼,而且必须是拥有基尔库斯之眼的人的眼球。”
鲁米的脸色变得苍白。
“那么,不久前制造出来的特里尔,也是……”
“恐怕是的。”
鲁米脸色复杂,良久,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伪装,魔神终究是魔神,真残忍。
你说特里尔无法继续制造的物理原因,是因为找不到基尔库斯之眼了吧?”
“没错。”
鲁米想起了使徒说过的话。
十多年前,拥有基尔库斯之眼的人的数量就开始急剧减少。
她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会不会是有人大量制造了特里尔?”
“如果是那样,使徒们早就知道了。”
“那会不会是拥有基尔库斯之眼的人组团旅游,然后出了意外?”
奥伯龙被鲁米的玩笑逗乐了,笑着摇摇头。
“就算真发生了这种事,也解释不通。
基尔库斯之眼会在人死后自动转移到下一个拥有它的人身上。
要切断这个循环系统,必然有强大的魔法力量介入。”
“伏都教或者其他坏家伙,这世上多得是。”
“是啊,所以就算我们想保护他们……也无能为力。
基尔库斯之眼从外表上根本无法分辨。”
“那猎杀他们的人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拥有基尔库斯之眼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特征。”
“是什么?”
奥伯龙将抽了一半的雪茄扔进烟灰缸,反问道:
“你觉得特里尔最重要的特征是什么?”
“嗯,看到精彩的表演会变红?第一届大赛就是比谁能让宝石变得更红。”
“没错,也可以这样理解:它能测出一个表演的‘相对分数’。”
“嗯?”
“分数”这个词让鲁米瞬间想到了一个声音,一个活泼的少女的声音。
就在她想起那个人的名字时,奥伯龙补充道:
“拥有基尔库斯之眼的人,就相当于基尔库斯之眼本身。
据说,他们在观看表演的瞬间就能感觉到,这个表演值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