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香楼。
楼内沉香缭绕。
交谈片刻后,琴兰又从袖中取出一把琉璃扇,这看起来本该是一把平平无奇的扇子,可琴兰拿出它的那一刻,秦无幽却身心俱颤。
“这把青花琉璃扇是你母亲的本命王器,当初无天崖一役后,它落入了摄政王的手中,现在也算是物归原主。”
琴兰与杏花仙子看着这把青花琉璃扇,也不免有些伤感。
当年醉香四仙踏月折梅时,总爱用这把扇子接住飘落的杏花。如今梅林仍在,执扇人却早已化作无字碑下一抔黄土
秦无幽双手捧住青花琉璃扇,这或许,是娘亲留给我唯一的念想了。
那抹素色裙裾在记忆深处翻飞,最终化作天边零落的残云。
······
离开醉香楼后,秦无幽回了佑城。
空荡的城门洞开,青石板路上散落着褪色的招幌,茶肆门帘在风中簌簌作响。
疾风马马蹄踏碎佑城死寂时,残阳正将秦家废墟染成血色。
他踩着半截焦木跨过秦府门槛,断裂的房梁斜插在焦土中,像把锈迹斑斑的巨剑。
秦家已经空无一人,或者说整座佑城都已经空无一人。
整座城充满死气,变为了一座死城。
那诡异手指不仅在出世时摧毁了整座秦家大府,还吸取了城内几十万人的血气精元。
死的人当然不少,除去那日在城外迎战摄政王大军的千余名秦家精英,留在秦家的几千名老弱妇幼几乎都被诡异吸走血气,化作了一具具干尸,后来才进行火化。
秦无幽很痛心也很自责。
新任城主魏文是圣后的人,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本以为渔老和剑尊两位至强坐镇佑城,便不会再出现变故。
可魏文毕竟是六阶符文师,若是他一心隐藏,莫说渔老和剑尊,就算是同为六阶符文大师的蓑衣客,也不见得能有所察觉。
秦府后院的那株百年桃树已作枯槁之态,树上还有寥寥几片枯黄还未凋零的叶子。
这番寂落景象倒是应了这死城的景。
这棵百年桃树在此时节本该繁花盛开。
秦酒长老酿制的桃花酿就藏在这棵桃树下面,也只有这百年树木精华才能酿制出如此清甜的琼浆。
“苦了······”秦无幽总共挖出来十五坛桃花酿,之后大饮了一口。
不知是封存太久还是吸收了这满城死气的缘故,原本沁人心脾的甜味却变成了难以下咽的苦味。
“你们这次先将就将就,下次小公子给你们带新的,把秦酒长老的那些私藏货全给你们拿来。”
秦无幽反手抹去唇边酒渍,将桃花酿洒遍每一处角落,每一处地方。
举杯,共饮,敬秦家,敬每一位舍生忘死的秦家人!
“诸位放心,秦家,不会再苦了!小公子我保证。”
······
天子殿。
原本被秦无幽一剑劈开的天顶已经复原,整座殿还是如此的威严肃穆。
没有丝毫裂缝,也没有丝毫血迹,很难想象这样一座辉煌的大殿里半月前还死过上万人。
殿中央矗立着玄穹镇世鼎。
圣上高居圣座,手中的昭天镜浮现的是秦无幽进入圣宫的画面。
圣上手起昭天镜的下一刻,秦无幽刚好踏入天子殿。
“我想再进一次龙脉,片刻时间便可。”秦无幽并不像之前一般敬重圣上,甚至可以说是毫不客气,直入主题。
“重新镇压苍龙江底的那颗诡异之心后,太子本就无多的寿元已经接近枯竭,现在只能靠着先天龙气勉强维持生机。”
“朕已经将龙脉封禁,以避免先天龙气有一丝一毫的泄露。”
“所以,朕暂时不会再打开龙脉。”
“你放心,天子一言九鼎,答应你的事,朕不会食言。”圣上道:“五年之内,颜家那丫头不可能有事。”
秦无幽微微点头,随后便要离开。
“慢着。”圣上叫住秦无幽,问道:“朕知道你接下来会离开圣朝,但在此之前,朕希望你可以跟朕去一个地方。”
顿了顿,圣上又补充道:“这个地方对你同样重要。”
……
圣上所说的地方是苍龙江下游的一处常青树林子,那片林子很小,小到根本不会有人在意。
“圣上,您来了。”一名布衣老者自林中走出,接引圣上和秦无幽。
“三劫境……”秦无幽微惊,眼前老者虽然没有释放出气机,但给他的感觉更在当初的影一之上。
圣朝底蕴,当真如同冰山一般深藏水面之下,不见其渊,不知其高!
但这更令秦无幽深思,究竟是怎样的一座林子,竟然要让一位三劫境至强日夜在此守护。
可出乎意料的,林子中除了两座墓之外,再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
秦无幽知道,这两座墓就是要守护的东西,所以他的目光不自觉的落在了这两座墓碑上。
霎时间,他脸色变得无比煞白。
秦氏家主讳政 配罗夫人玉婷 合塚。
这是其中一块墓碑上刻的字。
“爹,娘……”秦无幽失声。
“你父母死后,林楷萱焚毁了他们的尸首,朕,只能将他们的骨灰葬在这。”
圣上的目光从第一块秦政夫妇的墓碑移至第二块墓碑上,眼中添了几分伤感。
暮色将青石碑浸得冰凉,秦无幽的膝骨重重砸在石阶上。
三记闷响在碑前绽开,枯叶簌簌震落,额间血痕渗进青苔的纹路里。
“爹,娘,孩儿不孝!”破碎的哽咽突然凝滞,喉结在风中剧烈滚动。
最后一磕将秦无幽的头砸在青石阶上足有一柱香的时辰。
这无声的时间中,秦无幽似乎说了些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说。
“你母亲生前最喜欢江景和长青树……”圣上顿了顿,又道:“朕也是听说的。”
“此地,他们应该会喜欢。”
秦无幽抹去眼泪和额间血,对着圣上冷冷的说了一句“谢谢”。
……
圣上不知道秦无幽是什么时候走的,因为他已经呆坐在第二块墓碑前很久。
久到暮色变黑夜,残阳变星天。
“无忧长大了,你该瞧见了吧?”
“这小子英气逼人,长得比我还更俊气三分……哈哈哈,你是不是又在说我脸皮厚地自夸了?”
“莫怨他这些年没来看你……是我亲手布的局,没有告诉他真相。”
“终究负了你临终嘱托……我亲手葬送了他的‘无忧长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