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树还是一颗种子的时候,因为继承了母体的精力,还是记得一点自己来自哪里的。
杏树的种子本是结果落地,入土安家。
成熟的果实酸甜可口,能吸引不少小动物过来觅食,有些大型动物会将果肉连同种子一起吃到肚子里,等到它们跑到其他地方的时候,再随着粪便一起拉在地上,种子也就落根在这儿,还顺便收获一坨粪肥。
而没有被带走的种子,落根在母树身边,就算生根发芽,也抢不过母树的养分,最后不是长不起来变成杂草,就是被母树吸收直接死掉。
前者最起码还有性命在,哪怕永远开不了智,但最起码也能活一年。
厚着才是最不幸的,直接被母树吃掉了。
杏树就是那个最不幸的一颗种子。
它从树上掉下来的地方,离母树的主根特别近,吸引过来的也都是蚂蚁虫子,根本没办法将它搬运到其他地方,等待它的,只有生根发芽以后,被母体的树根吸收所有的妖气,干枯而死。
然而,天无绝种之路,它娘被大妖怪连根拔起,嚼吧嚼吧吃掉了,那大妖怪黑漆漆的,啃掉母树清香的躯干,潇洒的卷起一阵狂风,冲天而去。
而它,一颗还没有来得及发芽的种子,幸运的被这股狂风卷起,一日千里,落在了一处天地灵脉之地。
这里简直是草木修炼成精最好的福地,更何况杏树本就带着精力,修炼比其他草木还要事半功倍。
于是杏树在此地静静生长了两百年。
两百年,只比小草高一丢丢。
杏树安慰自己,大才者成才之前,必先淬根骨,它是要长成参天大树的大精怪,对于漫长无限的生命里,两百年却是太短了些,它还是根幼苗呢。
再后来,一群人类突然出现在这里,里面自称闰世家族的人嚷嚷着发现了灵脉宝地,要在这里建立城池。
周围的草木被连根挖起,那段时间,杏树每天晚上都心惊胆战,生怕自己也被连根挖起,它用两百年来勉强修炼出来的一丢丢灵力迷惑那些人类人,让他们忽略自己这片小小天地。
最后它在的地方,被修建成一片后院花园,它这才躲过一劫。
日复一日,后花园越修越大,杏树也知道这座城池也渐渐往外扩建,成为了一个国。
大国开疆破土,被叫做城主府的地方也改名成了皇宫。
围着皇宫,术士们建立了阵法,保护皇宫不被外面的妖精鬼怪侵入,可是他们并不知道,皇宫深处的花园中,还藏着一只两百多杏树精。
那段时间,杏树又过起了担惊受怕的日子,生怕被术士们发现,被连根拔起,死翘翘。
如此殚心竭虑,让杏树发育很不乐观,两百七十多年了,各自没长高,还有点营养不良。
它听御医跟当时秃顶的皇帝说他思虑过重才掉头发,它就像,自己树叶长得不好看,身子长得歪歪斜斜,又矮又颓,一定是当年被人类和术士吓到的那两场,留下的后遗症。
本来日子就这么过着,丑点就丑点,反正它以后是要成为大精怪的,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
结果,老皇帝死后,新上位的皇帝,突然指着它说:“这棵树长得真丑,有碍观瞻,赶紧给朕砍了它,省的碍眼。”
杏树天都塌了,它躲过了建城之初的屠杀,躲过了术士的探查,结果毁在一个平凡人类的审美下。
当时杏树就下定决心,这个丑逼皇帝敢命人砍了它,它死的时候,一定会拉着他一起下黄泉。
“皇上,妾身很喜欢这棵树,能不能将她移植到我的宫中?”
杏树看向说话的少女,少女扶柳之姿,面色偏白,说不上多好看(树眼里,人长得都挺丑的),但气息却很舒服。
后来杏树才知道,这是人皇之血对精怪的吸引。
进宫以后从未要过任何东西的明妃突然开口要一颗丑不拉几的树,正愁怎么讨好她的皇帝自然二话不说就让人将它小心翼翼地移植到了少女的宫殿中。
这个宫殿特别豪华,但少女时期的明妃却让人将它种植在了最偏远的地方。
平时这里都没有宫人过来,很容易被忽略,杏树抖了抖落在叶子上的灰尘,看到少女悄悄而来,那时候月亮正圆,月光下的明妃如同发光的香饽饽,扑倒它面前。
“这里偏僻,不会有人过来,你在这儿正好可以好好修行。”
明妃擦掉杏树上营养不良似的叶子上的灰尘,笑着说。
杏树抖了抖,没想到这个人类居然能发现它开了灵智。
杏树不想承认的,但是它太不懂得隐藏情绪了,刚才抖动的力道过大,早就暴露了自己开智的事实。
明妃抚摸着它,好像看懂了它的情绪,笑着说:“没关系,我不会告诉别人,我会保护你的。”
可是,说保护它的少女去,却没办法保护自己。
丑逼皇帝在寝宫里,强了少女。
他等不及少女对他献出真心,他继续要一个继承人皇血脉的子嗣。
少女的笑容越来越少,身上的精神气也越来越溃散,杏树记在心里,可它一点办法也没有。
皇宫里的阵法,不但阻止了外面的妖精鬼怪闯进来,也压制了宫内开了灵智的精怪难以发挥法力。
杏树努力过,它想让自己的枝丫往明妃寝宫的方向生长,这样下次丑逼皇帝过来的时候,它就可以用自己的树枝戳死它。
可是,过于偏向一边生长树枝的结果就是,它在一场暴风雨里突然栽倒,差点断了根系。
被重新种回地里的时候,它大半长歪的树枝都被摔断了,宫人给它修剪了枝丫,明妃哭得很伤心,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抱着它腰粗的树干哭着说:“你别死,你要是死掉了,我在这里,就再也没有亲人了。”
杏树恍惚。
亲人?
原来,他们这样,就是亲人了吗?
在这个皇宫里,它最关心的,也只有明妃,那他们是彼此的亲人,也说得通。
*
明妃怀孕了,杏树惊喜的发现,她身上再次出现鲜活的生机。
“甜杏,这里面有个孩子,跟我血脉相连的孩子,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孩子。”
杏树抖动着叶子,欢快的赞同着。
没错,谁生的就是谁的,它们杏树一族,没有父亲,只有母亲,这个孩子,也只属于它们家族,跟那个丑逼皇帝一点关系都没有。
它和明妃一起期待这个孩子的降生,比任何人和树都要爱她,可是当她出生时,被测出没有继承人皇血脉的时候,丑逼皇帝居然要摔死她!!!
那天夜里星月全无,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丑逼皇帝拎着刚出生的女婴,想要将她溺死在池塘里。
“孽障,朕不需要没用的孩子,是这个孽障阻碍了朕的人皇子嗣,朕绝不留她!”
明妃惨叫着,拖着刚生产完的身体,一路追了出来,她下体的血流了一地,生命飞速流逝,身后接生的嬷嬷见状面如死灰,知道这是血崩之兆。
妇人产子,一旦血崩,便是死局。
皇上那般看重明妃,就算这个孩子不行,可还能生下一个,若是明妃死了,彻底断了皇帝的念想,那今日在这个宫里的人,全都别想活了。
想通这一点,嬷嬷冒着大不敬的风险,领着其他人将明妃强行带回屋中。
已经见了血,能不能救过来,总要试一试。
“孩子,我的孩子还给我,那是我的孩子。”
明妃喃喃着,她很用力的喊,青筋暴涨,可是声音却虚弱的快要听不见了。
她心心念念的孩子!
支撑她活下去的孩子,就要被那个畜生弄死了。
“甜杏…甜杏……”
嬷嬷凑过头,仔细听,皱眉道:“娘娘要吃甜杏?快,快去找些甜杏来,给娘娘吃些,恢复些体力,也许还能撑过来。”
对于血崩,嬷嬷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尽力堵住流血口,妄想这样就能堵住鲜血流出,救回明妃。
她抬头看向明妃,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
明妃的脸,明显出现灰白之色,这是死兆啊!
外面,丑逼皇帝嫌弃的准备将刚出生的女婴溺死在池塘里,身后突然笼罩一片树影,从后面狠狠砸向皇帝。
女婴从丑逼皇帝手里掉下来,被树枝轻柔的接住,放在地上。
树影褪去,出现在明妃寝宫窗外。
树影莎莎,才此时听上去如同鬼音绕梁。
嬷嬷看着窗外庞大的树影,不记得那里有树木。
而且现在外面月光星辰全无,窗纸上又怎会出现树影?
还不等嬷嬷琢磨出什么来,床上本来已经面露死气的明妃,突然脸色红晕起来,呼吸有力。
再看下面,血居然止住了。
所有人喜极而泣,知道自己不需要陪葬了。
那天,皇上不知道为何昏迷在池塘边,他醒来后,再没提起要处死二皇女,但也不待见她。
多年后,皇女们一个个长大,只要没有犯错的,都在及笄礼那一年,被皇上册封公主。
公主是有品阶的,是可以在宫外置办公主府和私产的,可以年年领取俸禄。
而皇女,除了名头是皇帝的女儿,却什么都没有。
她们被养在宫中,出家之前不得出宫,没有私产也没有在宫外置办宅院的权利,更是不享受俸禄,只能在母妃宫中,被母妃养着。
二皇女因为不得皇上喜爱,从小活得就艰难,及笄礼更是没有等来册封宫中的旨意,日子过得更艰难了。
明妃为了让女儿平安长大,与杏树做了交易。
她知道凭自己的能力根本护不住女儿,但是只要甜杏足够强大,就能保佑女儿平安长大。
边一潜入明妃宫殿那晚,杏树就发现了她的存在,与明妃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它自然对所有进入领地的陌生面孔勘察一番。
只不过这树生唯一一次勘察,就惹上了两个牛逼的大人物,吓得它在宫里吃粪肥都没法开心起来。
明妃回来的时候,神智已经清明,杏树感动的哇哇掉叶子,把明妃吓得不轻。
丑逼皇帝怕明妃泄露他的野心,又不敢真的杀掉人皇血脉,就将明妃给毒傻了。
杏树也曾相办法治好明妃,只是丑逼皇帝用的药乃是术士炼制,它一个三百多岁的杏树精,根本解决不了。
相比起它漫长岁月的生命,三百多岁的它还是个孩子啊!
昨日,明妃寝宫里闹得可厉害了,它也想过去帮忙,可是那只魅妖不知道给它下了什么禁锢,任凭它怎么撞击,都挣脱不开。
气的它抱着粪肥大吃特吃!
吃了整整一晚上!
它的明明,真的好爱它,自己前途生死不知,还想着给它埋了这么多粪肥,也不怕它烧脚。
杏树含泪又吃了一大口,直到刚才,有一股不祥的预感从树根直穿树顶,让它狠狠打了个寒颤,才停下吃饭的根根,疑惑的将神识往周围覆盖过去,然后,就看到了三个凶神恶煞的人,气势汹汹的往它这边跑来。
杏树:???
看着边一那张熟悉的脸,杏树要疯!
枝叶乱颤,在另外两个跟护法一样,也很可怕的鬼的眼前,哐当一声,整棵树趴在地上,给边一狠狠磕了一个。
杏树:昨晚的事情,与我无瓜啊大人!!!
边一:“…”
她掏了掏耳朵。
好奇怪,好像有一颗树在跟她喊冤。
她过来,本就是为了询问杏树为何会出现在她的识海里。
见这棵树这么恐惧自己,边一连哄带吓,终于从这颗杏树口中问出了疑惑。
她当时,居然都不知道被一棵树种了神识。
如果不是进入了嫫母的识海,恐怕她一时半会,还发现不了这个偷窥狂,指不定被它听到看到了什么去。
杏树老实乖巧的跪在地上,将头顶上刚刚催生出来的三颗杏子恭恭敬敬递给三个人。
秦茹啃了一口,惊讶地说:“好甜。”
杏树害羞地抖了抖叶子,然后就听到秦茹一边啃它精力化成的果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也就这点优点了。”
杏树:……噗。
好恨,好恨自己还是个三百多岁的幼苗。
边一啃着果子,听着杏树事无巨细地将它从出生到破土,再到如今长成小杏树的过往一股脑的说出来。
边一舔了舔嘴唇,细细品尝着嘴里甘甜的果香,对杏树说:“借用人皇之血修炼,终究不是好办法,稍有不慎就被天雷劈成雷击木了,到时候你精魂消散,明妃也会不得善终。不如,你跟着我,我助你修行,我也可以保证明妃和二皇女性命无忧。”
杏树一愣,傻傻地看着这位力量一看就很暴力的方相氏。
跟着方相氏,那可是天下所有妖精鬼怪梦寐以求的事情,简直就是一步登天。
如今,新任方相氏亲口邀请它追随。
难道,是大人发现了它与众不同之处,想要让它成为未来的十二鬼使之一?
杏树激动的哇哇掉叶子,简直要扑倒在边一脚边,用树冠给她擦鞋。
“沙沙沙~~~沙沙沙~~”
我愿意~
我愿意~~
我登上巅峰的时刻,终于要来了。
秦茹看着在原地高兴的发抖,其实喜极而泣的杏树,小声问边一:“你干嘛收了它?要能力没能力,连化形都做不到的树,多占地方啊。”
边一嗦溜着杏核,不舍地将最后一丝甜味儿嗦没,才回答清如:“这么好吃的杏多难得啊,不带着它,以后想吃都吃不到了。”
“沙沙沙~~(大人,我要为您肝脑涂地,好好做一个鬼使的呜呜呜,我好感动,好开心啊沙沙沙~~)”
边一:“……”
秦茹:“……”
暮少春:“……”
鳖宝:“……”
边一:“你们还是先不要告诉它真相,我怕果子发苦。”
鳖宝冒出头,看着边一,撇撇嘴说:“你真不是个人。”
边一:“嗯,我现在是大妖怪,确实不是人了。”
人生短暂,妖生绵长,好吃的食物,可不得牢牢抓在手里。
一棵树而已,待她助它修炼,肯定有办法携带在身边。
边一临走的时候,跟杏树说:“我去前面接虫虫,你自己将行李打包好,去城西坟场旁的屋子找我,若是出不了宫中阵法,就去前院找白尤,他会带你出去。”
杏树听到这话,更激动了。
白尤啊,御术司第二掌权人,是让妖精鬼怪闻风丧胆的大人物,如今,这样的任务都被大人收入囊下,真是……真是……真是太给妖精们长脸了!!
杏树激动的已经语无伦次,赶紧翻树根,树根里卷着各种珍珠金叉,都是它百年来在宫里“捡”到的好东西。
听说行走人间需要花不少钱,有钱是爷,没钱是孙子,它是要成为十二鬼使的杏树精,肯定是要当爷的,所以这些黄白之物都得打包带走,一个都不能落下。
想了想,杏树干脆伸展树根,这么些年,它的根系早就布满整个皇宫(如果不是有阵法拦着,恐怕整个皇城都在它脚上),既然要走,之前看上的一些宝贝也干脆一并带走得了。
于是等到杏树打包好包裹的时候,大半个皇宫的财富,都被它收入囊中了。
边一回到宴席,突然听到一声惊呼。
那声惊呼已经很克制,在乱糟糟的宴席院子里,几乎注意不到,可边一还是敏锐的捕捉到这声不同之处。
她立刻走到女侍那边,防止突发事件伤了这些没有法力的女侍。
女侍们果然围在一起,见到边一过来,脸上神情莫测,纷纷让开一条路。
边一走进去,发现里面是一颗裂开的茧蛹。
茧蛹里包裹着一个赤果果的少女,少女四肢修长,身材健美,还有八块腹肌,边一眨了眨眼,看向少女的脸,皱眉想:这女孩的脸,怎么莫名的熟悉?
女侍紧张的抿了抿唇,看着一脸严肃的边一。
她隐约知道这是一位什么样的存在,说起话来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
“边一大人,这个女孩子,是闰郡王。”
边一歪头。
闰郡王?
这个封号很熟悉。
她猛地反应过来。
闰郡王是皇室男子的封号!
他是六王爷之子,闰郡王闰城邑!
他……她是个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