荥阳公主目光如炬,在郦靖宁身上缓缓流转,似乎想要将他看透。
忽然,她轻轻一挥手,那动作干脆利落,尽显洒脱。
两侧的侍女见状,立刻心领神会,莲步轻移,缓缓将珠帘向上卷起。一时间,珠帘晃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郦靖宁这才得以看清荥阳公主的模样。
她的容貌与当下世道所追求的那种柔美截然不同,面容精致姣好,轮廓分明,体态身姿挺拔如松,浑身散发着一股英气,仿佛一朵盛开在寒风中的铿锵玫瑰。
郦靖宁赶忙再次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地说道:“见过公主!”
荥阳公主微微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郦靖宁身上,说道:“郦公子,本宫仔细看完你这前三十回书稿,心中却是有几处不解之处,还请公子为本宫解惑!”说罢,她微微挑眉,眼中满是期待。
“公主请问!”郦靖宁神色坦然,不慌不忙地回应道,目光沉稳地与荥阳公主对视。
“本宫看你这书中,固然对刘备推崇有加,但在曹操入徐州之前,对曹操也不乏赞赏之词,然而对于袁绍这等出身名门世族之人,却多有不屑,请问这是何故?”荥阳公主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书稿,轻轻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了点上面的文字,眼神中透着疑惑与探究。
郦靖宁听到这话,心中不禁微微一惊。暗自思忖,这荥阳公主眼光着实独到啊!
自己写《三国演义》,虽大体按照罗贯中的结构来写,但不经意间还是将后世所学的思维方式代入其中了。
毕竟学文科的都知道,在分析某个历史事件的时候,需要从政治、经济、思想等各个维度去考量。
所以自己在创作时,自然与罗贯中所站的角度有所不同。可没想到,这荥阳公主竟如此敏锐,一下子就察觉到了其中的异样。
郦靖宁没有直接回答荥阳公主的问题,而是略微沉吟片刻,反问道:“殿下,可读过汉末的史书记载?”
“少年时,在宫中也曾有博士讲学,不过只是略有涉及,未曾精读!”荥阳公主如实答道,微微仰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追忆。
郦靖宁点了点头,倒是没有怀疑。毕竟在这个时代,对女子的要求大多如此,能接触到一些学识已属不易,更别说深入研读了。
但实际上,他并不知道,荥阳公主一直自认为能力不输男子,私下里对于宫学中皇子们所学之书,都进行了精读,甚至在某些方面,可能比当今天子的见解都更为深刻和独到。
“世人读汉史,都认为大汉之祸在于宦官。但后汉时,宦官虽败坏朝纲,彼时,大汉虽然摇摇欲坠,却依旧能平定席卷八州的黄巾之乱,可见天下之乱,要害并不在于宦官···”郦靖宁讲到这里,默默停下,目光注视着荥阳公主的脸色,观察着她的反应。
反而是荥阳公主兴致愈发高涨,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迫不及待地问道:“郦公子怎么不继续讲,莫非有什么忌讳之言?”
而后,她环顾了一眼四周,又开口道,“我大宋从不以言治罪,公子但说无妨!”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
“公主,可知后汉桓灵二帝,卖官鬻爵之事?”郦靖宁见荥阳公主如此说,便接着问道。
“郦公子这话,本宫听懂了,君贤则臣明,上梁不正,下梁必歪。看来这后汉之亡,还是在于天子昏暗!”荥阳公主恍然大悟,轻轻拍了一下手。
郦靖宁却缓缓摇了摇头,神色认真地说道:“公主,桓灵二帝卖官鬻爵,固然有贪图享乐的因素,但从根本上来说,这一行为体现的是国家中央资源的严重不足,甚至连天子都不得不通过这样的手段来获取钱财!”
“郦郎君说笑了,天子富有四海,天下皆为其囊中之物,又怎会缺少财货呢!”荥阳公主微微蹙眉,眼中带着一丝不以为然,她自幼生长在皇家,见惯了财富堆积,实在难以想象天子会缺财。
“公主所言差异,天下之财,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他人多取一分,天子便会少得一分。桓灵二帝手中匮乏钱财,那么这天下之财究竟去了何处呢?”郦靖宁目光坚定地看向荥阳公主,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
荥阳公主原本随意的神态瞬间消失,她微微坐直身子,眼神中闪过一丝敏锐,不禁开口问道:“莫非,这便是你在书中贬低世家的原因?”
“然也!”郦靖宁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光芒,继续说道,“汉末之时,天下之财既不在国家手中,也不在平民手中,否则便不会爆发黄巾起义。
那么这些财货究竟在哪里呢?
全都被世家大族所垄断。土地、牛马、良种、器具,无一不被他们掌控。天下陷入穷困之境,根源就在于这种垄断······”
郦靖宁越讲越激动,言语中巧妙地结合了东西方史学和政治学精英的方法论与观点。他的声音抑扬顿挫,仿佛有一种魔力,将荥阳公主带入了一个全新的认知世界。
荥阳公主只觉得自己的心神被深深激荡。
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就好像当一个人的见识,全方位碾压自己的时候,便会觉得他看待人和事,犹如站在高山之巅俯瞰大地,高屋建瓴,每一句话都能一针见血地直指要害。
荥阳公主此前研读汉史,一直认为桓灵二帝昏庸无能,只知重用宦官外戚,她甚至时常幻想,若自己身为男儿,必定能比这些天子做得更好。
然而今日听郦靖宁所言,她只觉得脑海中仿佛被撕开了重重迷雾,原本模糊的认知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那种感觉,就像被一道强光击中,让她瞬间怔住。只见她玉容凝滞,娇躯微微颤抖,隐隐觉得口干舌燥。
荥阳公主心中陡然升起一丝紧张感,这股感觉如此陌生,她仿佛已经几十年未曾体会过了。
恍惚间,她竟好似回到了青涩的少女时代,心中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涟漪。
她微微咬了咬嘴唇,轻轻问道:“那郦公子认为,为何这天下女子即便再优秀,都只能隐藏在男子身后呢?”
问出这个问题后,她竟有些不安地抬手正了正自己的发簪,而后微微低下头,仿佛在刻意回避郦靖宁的视线,又像是在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
这个问题,若是放在封建社会土生土长的男子面前,大部分人恐怕都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之事,根本不会去深究背后的原因。
但郦靖宁接受过后世的教育,深知其中缘由。他神色平静,轻声开口道:“男尊女卑,并非天理使然,究其根源,正如我刚刚所说,乃是资源分配的结果。”
“公子所言当真!”
荥阳公主微微抬头,眼中满是期待与疑惑,仿佛在等待着郦靖宁给出一个足以颠覆她认知的答案。
“自然。上古时期的部落便是以女性为尊,只因当时部落的生存全靠女性采摘果实、养育子女,部落才得以延续。
但后来,男子开始从事打猎活动,获取的资源比女性更多,部落的生存逐渐依赖于男子,所以才形成了男子为尊的局面。”
郦靖宁不紧不慢地回答,语气沉稳而坚定,每一个字都仿佛重锤一般,敲击在荥阳公主的心上。
而后,他又接着说道:“若是有朝一日,女子创造的价值高于男子,那么家中自然是以女子为主!”
荥阳公主那原本就秀美的双眸下,凤眸此刻光芒大盛,熠熠生辉,其中满是震撼与钦佩。
她不由自主地抬眸,紧紧盯着那个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些“离经叛道”之言的少年,仿佛在这一刻,她透过郦靖宁,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充满智慧光芒的全新世界。
就在这时,秋棠捧着刚刚泡好的茶,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进来。茶香四溢,袅袅升腾,仿佛为这略显紧张的氛围增添了一丝舒缓。
荥阳公主缓缓站起身来,郦靖宁见状,也立刻跟着站起。
只见荥阳公主莲步轻移,走到秋棠身旁,接过她手中的茶杯。
而后,她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轻轻走到郦靖宁身前,微微欠身,轻声说道:“先生,请用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