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家母女当然说不出话,因为她们的扁桃体已经肿得跟核桃一样了。
孟思静遗传了孟母对桃子过敏的毛病,昨日的被褥中不仅有痘疹病人用过的棉絮,还有满满一箩筐的桃毛。
全是程诺和她带回来的小少年,用小刀一点一点刮下来的。
为此她还浪费了一次商场机会,跟何桂香一家人吃了几顿的桃子。
小少年的痘疹已经好得差不多,从他平时的行为来看,不像是个傻的,也不像失忆了,更像是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年,死活不肯说家在哪。
每当程诺问到跟他相关的事,他嘴巴一撅,眼眶开始有泪珠打转,再问直接掉金豆子。
“好了好了,我不问了。”程诺一脸无奈选择妥协。
少年跟会变脸一样,眼睛一抹眼里哪还有泪珠子。
何桂香倒是很喜欢这个长得好看的男孩,天天抱着儿子阿诚到他面前:“阿诚啊,你以后就照着哥哥长,来,多看两眼。”
阿诚今年三岁,分不清美丑,只知道吃,谁手上有吃的,他就跟谁好,因为饭量大,长得比同龄孩子大一圈,说是四五岁也有人信。
少年也很嫌弃这个只知道流鼻涕的弟弟,一视同仁不太瞧得上目光呆呆的小盼儿。
每天必做的事,就是背着手跟老学究般,对何桂香家里的陈设指指点点,最后长叹一口气:“这种地方怎么能住人呢!”
程诺心里堵得几次想把他赶出门,反正痘种取好了,他的病也好的差不多了,丢出去也死不了人。
“算了,他一个孩子,又吃不了多少东西,让他住下吧。”每当这时陶婆婆总劝她,然后睁着半瞎的眼,冲少年招手,“阿盼,来婆婆这儿。”
少年会拿鼻孔看任何人,唯独对陶婆婆特别亲切,跟只一招就来的小狮子狗,跑到老人身旁,小嘴叭叭地净说些好话,逗得老人家开心得很。
“好久没看到婆母这么开心地笑了。”何桂香欣慰地笑道,自从丈夫去世后,婆母的脑子变得有些不灵光,人也没有从前开朗了。
她们不知道少年什么来历,程诺却清楚小家伙八成不是普通人。
事实证明她的猜测是对的,就在程诺驱车送孟家母子去榴花巷时,一伙官兵闯进了云溪村,挨家挨户敲门,大伙儿一开始以为又是来抓出痘的,没想到脑门前贴过来一张画像。
画像上的少年八九岁模样,穿着宝蓝色锦衣华服,袖身上盘着的祥云瑞兽仿佛随时会跃然纸上,腰间的玉带,玉带上的羊脂玉佩,脖子上挂着的精美项圈,连脚上的鞋也用金线绣着灵动的锦鲤,全身透着两个字:
富贵。
是独自走在大街上会被抢劫的那种富贵。
阿盼没出过何家院门,是以村里没人见过他,更没人知道何家何时多了这号人。
官兵一路从村北口问到村南口,无一人见过,寻到南面最后一户人家时,只有个眼盲的老妇人在家。
“老人家,见过一个穿着华丽,长相贵气的少年吗?八九岁模样。”问话的官兵话音未落,屁股上被踹了一下。
“你脑子给屁崩了?她一个瞎子知道什么?”
说话的是官兵里的都头,越过老妇人径直进了屋,茅草小屋一览无余。
又看到屋后的牲棚,手一抬有人去搜查。
回来的官兵手里拿着件六七岁孩子的衣服,正是少年来时穿在身上的,不知是哪个乞儿分给他的,捉襟见肘破得很。
“家里有孩子?怎么没看到人?”
陶婆婆拄着拐杖,点头:“有的,我的小孙儿。”
阿诚听到动静从屋里探出头:“阿奶,我要尿尿。”
都头看了眼阿诚,又看了眼手上明显大一号的衣服,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乡下人舍不得废布料,孩子衣服都是往大了做,恨不得一件穿到成年。
其他几个官兵还在屋内各处能藏人的地方搜索,先前被踹的官兵走到一个半人高的水缸前,盖子没盖严实,露出一角正好瞧见里头盛满了水,水波在无人注意处晃动两下,很快回归平静。
官兵正要掀开盖子查看,屁股冷不丁又被来了一脚。
“你他妈谁带出来的,他能藏在这种地方吗?”
官兵捂着屁股,放下盖子,一群人浩浩荡荡又走了。
上山采完草药的何桂香回到小院时,少年身上穿着丈夫小时候的衣服。
陶婆婆眯着眼睛,微光中好似见到了年少时的儿子,笑道:“好看好看,跟从前一样。”
少年说他不小心掉屋后的小河里了,何桂香不疑有他,转身进厨房给他煮了碗姜茶,又走到院中继续摆弄药草,心里却有些担忧去镇上的程诺。
程诺这头,牛车晃晃悠悠进了镇,一路上孟家母女连一个屁都没能放。
镇上依旧有官兵在巡逻,听到谁家有人出了痘,立马派人抓走送去隔离,有百姓不愿意,叫嚷起来:
“不是说榴花巷的女大夫已经研究出治痘疹的方子,我儿为什么不能在家医治,我去榴花巷求药就是了。”
官兵冷冷道:“县太爷说了,药材紧缺,未免一人得病累及一家,加重县城医馆压力,凡是得病的全部要带走!”
“你们要把他带去哪里?他得的是水痘不是痘疹,没有那么严重,你们不能把他跟那些得痘疹的关在一起!”妇人死死抱住儿子不肯松手。
镇上从前得过水痘的老人不少,能分辨二者的区别,这些日子,许多得水痘的孩子不明不白抓去跟出痘疹的待在一处,病情交织感染,已经死了抬出来好几个。
官兵失去耐心,一把推开妇人,从她手中抢过男孩。
男孩哭得撕心裂肺,奈何力气太小,很快被人拽上车。
官兵骑在高头大马上,冲围观的百姓道:“都给我听好了,发现出痘的一律报给官府,如有隐藏不报的,杖二十。不要想着偷偷出去找药,如今镇上所有的药材都集中供给官府统一发放,榴花巷的冯大夫你们更别想,她现在是各大乡绅富户的座上宾,等她来救你们,你们早死八百回了!”
程诺靠在牛车旁,嘴里叼着根枯黄的狗尾巴草,冲车板上的两人笑道:“不巧,来得不是时候,冯大夫不在,我只能把你们送给官兵了,到时候你们说是孟举人的家人,想必会给你们优待,没准还能混个单间呢。”
她丝毫不顾及孟家母女眼中的惊愕与恐惧,抬起手冲即将离去的马车挥舞:“官爷,官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