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兵们停住脚,循声望去,是个年纪不大,单边梳麻花垂辫的女子。
程诺跳下车,将官兵的视线吸引到牛车上。
“我家有人出痘了,实在买不起药,求官爷们行好,将人带去救治。”
为首的都头看牛车上果真躺了两个满脸脓包的女人,嫌弃地撇开眼,直接吩咐手下用布一盖草席一卷丢车上。
奈何两人病得太重起不了身,占地面积太大,车上已经没地方了。
正发愁之际,程诺毛遂自荐:“官爷不嫌弃,我的牛车可以用,我帮官爷们载一程。”
百姓们将关押疫病患者的地方,称作“奈何桥”,一脚人间,一脚地狱。
都头第一次见不怕死,主动往“奈何桥”凑的女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眼前的女人眼神清亮,未施脂粉也能看出五官姣好,忽略左脸上的伤疤,也算是个清丽妍秀的美人,可惜脸上那道又长又丑的疤,实在有碍观瞻。
他错开视线,倨傲地抬了抬下巴,这是同意了程诺的帮忙。
清河镇外两里地,有间荒废的道观,因早年间道教横行,大盛又出了位喜好焚香炼丹的皇帝,民间百姓群起效仿,有想巴结高官的富商在此地大兴土木,建造了间道观,里头香火鼎盛时,能同时容纳上万人。
后来那皇帝耽于修仙,不管政务,下放权利给重臣和宦官,朝廷贪墨之风盛行,边境更是屡有战乱,百姓叫苦不迭,好在那是个短命的皇帝,没多久丹药吃多归了西。
继任皇帝不信道教,信仰佛法,百姓又开始大修寺庙灵台,此处久而久之就被荒废了,如今被县太爷利用起来,成了看管得痘百姓的地方。
道观门前的“玉泉观”的牌匾斜斜依在头顶上,上面蜘蛛网遍布,偶有胆小的蜘蛛听到马蹄声,蹭地留下没织好的蛛网溜之大吉。
“你胆子挺大,不怕感染痘疹?”都头坐在马上,闲庭信步似在踏青游玩,余光瞥了牛车头的女子一眼。
程诺道:“无妨,奴家已经出过痘,痊愈了,不会再被感染。”
都头来了兴致,仔细打量起对方光滑的面容,“那你运气挺好,痘没长在脸上。”
“哪儿能啊,奴家发病时,满脸都是痘。”程诺回应道。
“哦?”
都头被她的话,彻底引起兴致,他也见过不少治愈后从玉泉观送出去的百姓,但凡脸上长过痘的,没有一个不留下痘坑的,运气好的痘跟痣差不多大,运气差的黄豆大小也是有的。
长在老妇汉子脸上还好,有些倒霉的姑娘家真是哭都要哭死了。
“你用的药,跟榴花巷研制的不一样?”
都头猜她发病时间早在官府抓人之前,所以才躲避了搜查。
程诺低垂眉眼,似在回忆,随即摇摇头:“奴家不知榴花巷的药方是什么,奴家的病是村里的女大夫治的,说来也奇怪,这位大夫治病方法跟别人有所不同,其他人都是等患者病了再行医问药,她是专门找那些没感染的村民,先用微量痘痂放在村民鼻腔,让他们染上些许毒素,这样操作过的村民即便后期发热出痘,病情也很轻微,服用一两贴药,三五天便能痊愈。哦,那位大夫管这方法叫……种痘!”
都头听完心头一惊,随即觉得荒谬,正常人躲痘还来不及,谁会上赶着得痘疹?
仔细想想又觉得,万一是真的……他岂不是发现了件能升官发财的大好事。
“一直没来得及问,你是哪个村的?”都头漫不经心道。
程诺笑了笑:“云溪村,奴家是云溪村的。”
都头一个眼神示意跟在后头的手下,手下很快脱离队伍,不见了踪影。
程诺将孟家母女送到玉泉观,亲眼看见二人被抬进逼仄狭小的屋子隔离,拍拍手正欲离去,忽然瞧见不远处一抹熟悉的身影,更让她记忆深刻的是老者手上的卦帆。
骗人骗到‘奈何桥’,神棍当真是没生意了,也不怕染上痘疹,没了小命。
程诺本不想管,想到上次对方相赠的药丸,救了程三虎一命,脚跟生了根一样,挪动不了半分。
罢了,欠人情不还不是她的作风。
一身寻常布衣的老者,正满面怒容听看守的衙役说起榴花巷女大夫的治病方法,先轻症再重症,先富人官宦再平民走卒,美其名曰药材有限,人命分三六九等,需要取舍时,必须取舍。
“荒唐!医者面前无贵贱,三六九等不过是权贵子弟糊弄人的把戏,在阎王眼里,只分活人和死人!她既是个大夫,怎能枉顾人命!”
衙役不知对面人身份,只知是上头分过来的大夫,没好气道:“你一把年纪,医术不如个小姑娘,怎么有脸鬼叫,人家好歹研制出治疗疫病的药方,你呢?”
“那又如何,心术不正,何以为医,况且,我的医术……哎?”老者话没说完,胳膊被人大力拉扯,没反应过来,人到了一辆牛车旁。
没等他斥责对方无礼,鼻尖被塞进一个圆球状的东西,隐约闻出一丝药味。
“别动。”程诺声音淡淡。
老者见到女子面容一下子记起对方:“小恩公?”
程诺不满地皱眉:“说了别动,药丸是从痘疹患者身上取下来的,放在鼻尖六个时辰后取出,你会轻微感染痘疹,症状跟风寒相似,不出三日能痊愈,之后便不会再被感染。”
老者神情呆愣,仿佛一瞬间忘记呼吸。
“记住没有?”程诺问。
老者下意识点了点头,直到女子坐上牛车离去,才意识到刚才经历了什么。
阳光下,他将鼻腔里的药丸拿出来仔细研究,结合女子交代的话,一瞬间脑子如同阻塞已久的沟渠被疏通,整个人茅塞顿开。
等他想找人询问女子来历时,却无人知晓。
云溪村。
何桂香背着药篓子,正坐在村口孙婶子院门前。
“大妹子,你跟阿诚真的得了痘疹,又痊愈啦?”孙婶子怀里抱着小儿子,夸赞道,“不愧是何大夫的女儿啊,就是有本事!”
隔壁屋的妇人闻言,也走过来凑热闹,掀起阿诚的衣服想看看他身上的痘印,却发现白花花一片,啥也没留下,怀疑道:“不对吧,我瞧那些得痘疹活下来的人,哪个不是脸上身上满满的痘坑,你家孩子得的水痘吧。”
何桂香笑道:“婶子,我好歹跟我爹身边学了十几年,水痘和痘疹我能分不清吗?”
何大夫的医术在周边几个村子颇有名气,大伙儿对他还是很信任的。
妇人讪笑一声,忙追问细节,何桂香这才将种痘一事说与大伙儿,特地强调她爹何大夫接种后,如今接触病患不带防护口罩也不怕了,还有大梨村的程家,一家老小全都种了痘,出痘后跟得了场风寒似的,现下全部活蹦乱跳。
本就有些心动的孙婶子闻言,想起今日孟家的事,恍然大悟道:“难怪今天程四娘胆子那么大,她也在你那种过痘了吧?”
何桂香点点头。
大伙彻底信了,纷纷上前将何桂香围起来,几个动作快的已经回头去喊家里人,其中一个村民不小心撞到位眼生的男人。
“对不住,对不住。”
男人问道:“前方闹哄哄的,是遇上什么事了吗?”
村民本不想搭理他,怕人多了轮不上自家,又见对方身形高大,双臂裹在冬袄里,也能看出遒劲有力,老实交代:
“我们镇上的女大夫,研究出一种种痘的法子,可以让人稍稍染上痘疹,跟得了场不大不小的风寒一样,没几天就能康复,大伙儿正排队接受种痘呢!你是哪个村的?先说好,我们村种完了,才能轮到外村人……”
男人闻言,掩住眼底微闪的眸光,想抬头看看大夫长什么样,偏偏被村民围得滴水不漏,只能瞧见对方鬓边一根海棠花木簪和身旁竹编的药篓子。
清河镇外。
离玉泉观不远处,有连夜看守的官兵搭建的露宿帐篷。
天寒地冻,杨都头习惯入睡前喝上一壶烧刀子,这样睡着后才熬得住冬日的苦寒。
今日刚三杯下肚,白日里派去打探消息的手下回来了,伏首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杨都头大喜,一向爱酒的他,酒盏置在桌上撒了大半也顾上,一股燎原般的火热自体内升腾起来,直冲脑门,哪还需要烧刀子热身。
太好了!他马上就能升官发财,再也不用寒冬腊月里,蹲守在破道观外吹冷风了。
“走,随我去见县太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