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猎手已经骑马离开,去营地搬人回来运猎物。
温可都粗糙的手指像老树皮般在马鹿的脊背上摩挲,指节上的老茧刮蹭着鹿毛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掰开一头母鹿的嘴唇,露出泛黄的牙齿:“四岁口,正是好时候。”
又掀开另一头的后腿查看,“这头怀了崽子,也放走。”
“那头公鹿少说有两百斤!”
乌里急得直跺脚,腰间的铜铃铛叮当作响,“你看它那对角,能换好几张上等貂皮!”
温可都的猎刀在夕阳下闪过一道寒光,绳索应声而断。
“蠢话!”猎人往地上啐了一口,黄板牙间喷出唾沫星子,“这是头鹿的料子,杀了它,这个鹿群就散了。”
被松绑的公鹿踉跄着站起来,油亮的皮毛上还带着绳索勒出的红痕。
它警惕地环视众人,突然仰头发出一声长鸣。
远处的山林里立刻传来此起彼伏的回应。
“听听!”温可都得意地眯起眼,“它在召唤鹿群呢。”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盐,撒在公鹿面前的草地上:“吃吧,记住这个味道。明年带着崽子回来。”
公鹿低头嗅了嗅,突然打了个响鼻,转身跃入灌木丛。
被放走的母鹿和小鹿紧随其后,蹄声像阵雨般渐渐远去。
乌里抱着胳膊冷笑:“温可都,你当它们是家养的羊羔?还会认路回来?”
温可都不慌不忙地收起猎刀,从腰间解下个褪色的皮囊。里面装着几颗发黄的獠牙:“十年前放走的母鹿,第二年带回来七头崽子。这是它最后换牙时掉的,我留着当见证。”
二十多头马鹿,放走了将近十头。
“宰一头小的,今晚烤了吃。”
温可都拍拍手站起身,关节发出咔吧的响声,“趁着日头还没落山,把好肉都剔出来。”
几个猎人分工合作,熟练地宰鹿,放血,剥皮。
热腾腾的鹿血接在桦皮桶里,表面还漂浮着几根杜香草。
“来,喝一碗。”
托尔多接了一碗血递给林川,“鹿血能让你腿上的伤好得快些。”
温热的鹿血带着铁锈味滑入喉咙,林川大口喝完。
“三,二,一……”乌里笑嘻嘻地看着他。
林川把碗递给托尔多,看着乌里疑惑的眼神。
“咦?你竟然没吐?”乌里惊讶道。
“好喝,我为啥要吐?”林川愣了一下。
在部队的时候,别说生喝鸡血、生吃肉虫之类的挑战,就是蛆虫都生吃过。
和那些相比,喝鹿血简直是福利。
周围几个人笑了起来。
托尔多大笑着拍他的后背:“好兄弟,像索伦族的汉子!”
温可都亲自处理那头活捉的公鹿。
他用皮绳捆住鹿嘴防止嘶鸣,又在鹿角分叉处系上红布条。
“这家伙,等拉到狩猎节,让那帮家伙看看什么叫真本事。”
……
入夜,篝火噼啪作响。
林川盘腿坐在火堆旁,看着温可都将松枝、杜香草依次投入火中。
“看好了……”
温可都沙哑的声音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神秘,“松枝要三根,代表天地人;杜香草要七片,对应北斗七星。”
他边说边将材料投入火中。
松枝燃烧时散发出的清香混合着杜香草特有的辛辣气息,在营地周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蚊虫纷纷退散。
托尔多解下腰间油亮的皮囊,将第一口马奶酒高高举起,酒液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银线:“敬给白那恰!”
白那恰,在索伦语中,是山神的意思。
酒液洒入火堆的瞬间,火焰猛地蹿高,将围坐众人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温可都的动作突然变得庄重起来。他取出猎刀,刀刃在火光中泛着橘红色的光芒。
鹿肝被完整取出时,表面还泛着温热的雾气。他手法娴熟地将肝分成几份,放在新鲜的柞树叶上,叶片上的露珠在火光中闪闪发亮。
“最大的一块给英雄。”温可都用刀尖挑起那块还在微微颤动的肝脏,递到林川面前。
林川接过鹿肝,温可都用沾着鹿血的手指在他额头画下一道竖线。
“勇敢的人,以后,山神就认得你啦。”他笑着说道。
冰凉的血液顺着眉间滑落,林川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哄笑,乌里甚至吹起了口哨。
“嗷呜——”
“听……”温可都突然竖起耳朵,“是草甸狼的叫声。”
远处传来的狼嚎声尖锐刺耳,尾音拖得很长,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
“草甸狼?”林川注意到这叫声与平日所闻截然不同,“和山里的不是一种?”
“草甸狼和山林狼可是死对头。”温可都往铜烟锅里塞着烟丝,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山林狼在山林间穿梭,专挑马鹿、狍子这样的大牲口。草甸狼就不同了……”
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那些畜生生活在草原上,专吃黄羊、兔子,连地鼠都不放过。最可恶的是它们猎食的法子,专掏猎物的后门,咬断后腿筋。被它们盯上的牲口,死得那叫一个惨。”
托尔多往火堆里扔了块松脂,火焰顿时蹿高:“所以我们都管它们叫草原强盗。”
“别看它们个头比山林狼小,长相也磕碜。”温可都用烟杆指了指黑暗中的草甸,“可数量多得吓人。来无影去无踪的,山林狼根本拿它们没辙。”
他慢慢说着,林川也慢慢听着。
不知怎的,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起那头母狼的模样。
林川仰起头,目光穿过篝火升腾的烟雾,撞进一片璀璨的星河。
北斗七星的勺柄斜斜地指向远处的山脊,勺底那颗明亮的北极星在薄雾中微微颤动。
他眨了眨眼,银河像一条被撕开的棉絮,无数星子从裂缝中漏出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
草甸边缘,几棵孤零零的白桦树在星光下显出银灰色的轮廓。更远处,山峦的剪影如同巨兽的脊背,在星光下起伏。
林川的目光顺着山脊往下滑,突然定住了。
那里有一对绿莹莹的光点,时隐时现,可能是狼,也可能是狐狸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