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
重耳到了秦国之后,秦穆公立刻予以接见,并把女儿怀赢及
四名美丽的女子,赐予他为妻妾,好照料重耳的生活起居。然而,重耳没有和怀嬴同房,怀嬴与他有一层尴尬的关系,让他心中有一种墨碍。
今天一早,重耳起床后,心里感到奇怪,秦穆公一直未与他提及回国一事,究竟是在等什么。睡在内房的怀赢见重耳起床了,便走出来。
“舀一勺水来给重耳洗手吧!”重耳对怀赢说:
舀水是侍婢做的事,身为秦国公主,怀赢从来没舀过水,向来只有别人舀水给她。听重耳叫她做事,怀赢起先楞住了。她心里想,这是重耳第一次开口跟她说话,而且是叫她做事,或许重耳开始把她当成妻子了,这是一种亲近的表现。她高兴地跑出室外,舀了一勺水进来。
怀赢满脸笑容地看着清澈的水,轻轻浇在重耳那双长满老茧的手上。她想与重耳更亲近些,便细细地看着重耳,脸上带着愉悦的笑容。
重耳专心地洗手,并未注意到怀赢的举动,更没发现她始终是笑眯眯地在看着自己。洗好手后,重耳用布擦着手,头也不抬,挥了挥手,说道:
“好了,你可以走开了。”
怀赢被浇了一盆冷水,觉得受到极大的羞辱。重耳冷落她、轻
视她,这种委屈,她几时受过?原以为今天一切都雨过天晴了,现在,重耳竟像对待婢女一般,叫她走开?憋在心里好几天的苦闷与气恼,像火一般烧着她的胸口,她气得结结巴巴地说:
“你…你…”
重耳听到怀赢的声音,这才抬起头来。他看到怀赢正对他怒目而视,而且是气得全身发抖,眼里涌出了泪,一下子盈满了眼眶,但她眨也不眨,不让泪珠滚落。重耳知道怀赢在生气,但不知道自己如何得罪了她。
“公主这是做什么?难道重耳做错什么事了吗?”“你……你为什么挥手叫怀赢走开?”怀赢委屈地问。“这……”重耳说不上来。
“公子可知,舀水是侍婢做的事,你竟然叫怀赢做,你知道怀嬴是谁吗?”
“重耳知道,你是秦国公主,重耳不该叫你去舀水。”
“秦国和晋国同样是大国,公子为什么把怀赢看得如此卑下?”“重耳不敢小看公主,重耳是十分尊重公主的!”
“君父把怀嬴许给公子,怀嬴遵从君父的命令,也愿意来服侍公子,可是公子并不愿与怀嬴亲近。”
重耳大吃一惊,怀赢如此直话直说,可见得自己对她的冷漠与不尊重,她都已经感觉到了。问题的关键在于重耳不肯接受怀赢,怀赢才发了这么大的脾气。怀赢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她愿意服侍他,也就是愿意嫁给他。可是,重耳可以娶自己的侄媳妇吗?或者说可以娶自己的外甥女吗?
重耳陷入了苦思,半天答不上一句话,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怀赢想起刚才重耳叫她舀水,她还以为是重耳向她示好,现在想起来,原来都是自己自作多情。现在重耳一句话也不说,令怀赢更加气恼:
“公子把怀嬴当作奴仆使唤。既然这样,请公子自己去跟君父说吧!别再让怀赢跟在公子身边,名份不清,公子看了也不高兴。”重耳听得冒出冷汗,他双眼注视着怀赢,依旧一句话也没说。
怀嬴实在气极了,涕泗滂沱地嚷道:
“公子什么话也不说吗?公子为什么要这样欺负怀赢?再这样下去,公子等着君父的责备吧!那时,君父不会送公子回国的,公子
十九年的苦日子都白熬了。”
重耳听到这里,好象受了电击似的,吓了一大跳。他紧咬着嘴唇,拚命地想,该怎么办?
怀赢当过宫中女官,心思细密,她知道秦穆公尚未决定是否要送重耳返国。只要重耳愿意正式娶她,立她为夫人,秦穆公就会马上做决定了。重耳是个聪明人,一定明白这一点,怀赢知道秦穆公一心要把她嫁给一位晋国国君,好让这段秦、晋联姻能稳定地维系两国的外交友谊。怀嬴见重耳依旧沉默,忍不住忿然问道:
“公子,你真的不明白婢子的意思?”
重耳依然默不作声,他不是不明白怀赢的意思,只是,这叫他怎么回答呢?
怀赢忍不住伤心地哭了。重耳这才抬眼看着怀赢,虽然怀赢长得秀逸清丽,哭的时候楚楚动人,但重耳还是不想娶她为妻。
重耳还在苦思这事该如何处理,得罪怀赢可不得了,怀赢是秦穆公最疼爱的女儿,只要发一顿脾气,说几句气话,重耳可能就此断送了前程。但是重耳不想讨好怀赢,在情感上,他不愿意这样做;在辈份上,他也不能这样做……
怀赢公主低头哭着,不时用眼角偷偷看着重耳,心里扑扑直跳,希望重耳过来安抚她。僵持了一会儿,重耳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他突然解去了衣冠,袒露上身,把自己当作囚犯,对怀赢说:“公主,请你转告秦侯,说重耳得罪公主,已自行解下衣冠,听候秦侯降罪。”
怀赢万分惊讶,重耳怎么会想出这种怪办法来响应她的责备,来拒绝她委婉表达的情意?这真教她伤透了心。她对姬圉早已失望,而重耳又是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眼前,重耳解去衣冠,一副任人处置的样子。看来,她必须去向君父禀告了。
重耳忽然走进后房,把门关了起来,说道:
“重耳再也不出房门一步,只有等秦侯饶恕了重耳,重耳才敢出来。”
怀赢再次感到被重耳蔑视、羞辱,她放声哭道:
“公子把婢子当什么了?公子只在乎君父的饶恕,不在乎婢子的感受吗?”
怀嬴哭着哭着,不禁怪起她的君父秦穆公来了。君父很疼爱她,但是把她嫁给十一岁的姬,让她去当间谍,这是疼爱她?等到她成了弃妇,君父又把她赐给姬圉的伯父重耳,这是疼爱她?如今,重耳还逼她不得不向君父说出重耳根本不想要她的事实。怀嬴越想,哭得越厉害。她哭了许久,才收了泪,去宫里见秦穆公。
一走进秦宫,怀赢就哭得泣不成声。秦穆公皱起眉头,知道怀赢可能被重耳冷落了,这可是个严重的问题,会影响秦晋两国未来的友谊。他开口问道:
“受了什么委屈?说吧!”
“君父,”怀赢抽抽噎噎地说:“重耳把怀赢当成奴仆,先是叫怀赢舀水给他洗手,然后又挥手赶怀赢走。”
“重耳赶你走?”秦穆公讶异道:
怀赢觉得被重耳嫌弃,甚觉羞愧,哭着点了点头。
秦穆公一心想拉拢晋国,他从前送夷吾回国,接着又把女儿嫁给姬,结果到头来却是一场空,现在,他只能靠重耳了。如果重耳拒婚,对付晋国的策略就全盘皆输。秦穆公把重耳从楚国接来,事情已经进行了一半,岂能就此罢手?他相信重耳讲信义,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秦穆公觉得必须跟重耳把话说清楚,他对怀嬴说:“寡人派人去叫重耳来,让他正式娶你为妻。”
怀赢不知应该高兴还是难过,她知道秦穆公仍将她当作一颗使计的棋子,她擦去脸上的泪水,悻悻地走了。
寺人带重耳来到了秦宫。重耳向秦穆公叩拜稽首,谢罪道:“重耳不慎得罪了公主,自知罪孽深重,特意解去衣冠自囚,请求秦君赐罪。”
秦穆公命人取来三重茵席,请重耳坐下,说道:
“公子解去衣冠受辱,乃寡人之过也,请公子立刻穿上衣服,戴上礼冠。”
重耳从茵席上起身,再次拜谢道:“重耳谢秦君宽恕!”
秦穆公看重耳极有礼貌,心中的怒气全消,改以和缓的语气说:
“寡人赐子公子五名女子,其中,就属怀赢最有才能,她以前是宫中的女官。寡人想让她和公子成婚,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秦穆公故意停了一下,想看看重耳的反应。
重耳心跳如鼓,没想到他最害怕碰触的问题,秦穆公这么直接地提了出来。
秦穆公见重耳不答,知道他心中不愿,便干脆把问题捅破:“怀赢曾经是姬围的妻子,这虽然有损她的名声,但除此这外,怀赢在其它方面的灵慧,是谁也比不上的。”
秦穆公微笑地开导着,只见重耳恭敬地点头,还是没开口。秦穆公又继续说:
“怀赢已非洁净的处子之身,因此,寡人不敢以正式的仪礼把她嫁给公子。”
重耳头上冒出冷汗,他觉得内禅衣也湿透了,此刻真是如坐针毡。
“就这样二度把怀赢这孩子送了出去,实在也是委屈了她,但寡人还是要把她嫁给公子,因为她是寡人最疼爱的女儿,寡人要她嫁给一位贤德而有作为的年轻人。”
秦穆公疼爱怀赢,尽管怀赢已成了姬圉的弃妇,但他还是要把她嫁给重耳。秦穆公的口气毫无商量余地,不容重耳辞绝。秦穆公以为重耳会“知恩图报”,谁知重耳仍低垂着头,连一句道谢的话也没有。秦穆公火了,倏地站了起来,硬梆梆地扔下一句:“如何安置怀赢,寡人听凭公子决定!”
秦穆公说完,拂袖离去。到了门口,又转过头来,语重心长地说:
“寡人盼公子三思!”
重耳知道秦穆公对秦晋联姻向来看得很重,也了解这椿婚事在秦穆公心里的份量。秦穆公在就位第四年,就向晋献公请求能娶申生的妹妹伯姬为妻,求婚多次,终于娶走了伯姬。其实,秦穆公与晋国联姻,最大的目的就是要借道东进。然而,那一年,晋献公伐虢灭虞,占领了天险桃林塞,阻断了秦穆公东征的路途,两国之间的关系也不再那么热络,秦穆公的政治联姻,向来是以政治权谋为优先考虑。
重耳知道秦穆公极不高兴,这将影响他能否回国的命运,重耳不得不再次深思这场政治联姻的利弊。
2
重耳回到寓所,召集众位谋士,把秦穆公希望他娶怀赢一事,说了一遍。接着表示:
“重耳在翟国娶了季隗,在齐国又娶了叔姜。重耳深爱着她们,不想再娶任何女子了。尤其这位秦国公主身份特殊,根本不适合重耳。一来,她曾是姬圉的妻子,论辈份,重耳是她的伯父;二来,而她是秦侯之女,说起来,重耳还是她的舅舅。重耳想辞谢这门婚事,不知诸位大夫们有何意见?”
谋士们稍早听到重耳解衣自囚去见秦穆公,都担心他会当场辞谢秦穆公的联姻之议,那将使他们的努力前功尽弃。现在听完了重耳的叙述,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公子明鉴,”胥臣率先道:“姬的父亲夷吾曾派人刺杀公子,对公子早已情断义绝,臣下认为公子与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再无任何瓜葛。怀赢虽是姬圉所抛弃的人,但她能成就公子返国的大业,只要公子心念一转,便能为‘走为上’计创造转机,公子不能因小失大。”
重耳转而向狐偃寻求支持,问道:“舅犯,你会赞成重耳辞谢这门婚事吧?”
“臣下认为公子将要回国夺回姬的国家,娶他抛弃的妻子又算得了什么呢?唯有顺从秦国的命令才是对的!胥臣说得对,不可因小失大。结婚是个吉兆,说不定能为‘走为上’计带来新的转机。公子,再也不可错过机会了。”狐偃直跪答道:
重耳寻思了一会儿,他还想听听赵衰的说法,便看着赵衰,问道:
“子余有什么看法?”
“古礼有谓,要请求别人,先要接受对方的请求;要别人爱自己,必须先爱别人;要别人答应自己的要求,先要答应别人的要求。如果对别人没有任何恩德,却只想利用别人的帮助,这是罪过。”赵衰稽首道:
重耳听了赵衰的教导,非常谦逊地说:“重耳受教了!”
“公子,”赵衰又说:“咱们千里迢迢来到秦国,不就是为了求得秦国的帮助,让公子回国为君?夷吾以前因为得秦之助而得国,公子今日难道要因为失秦之助而失国吗?”
这话像烙铁一样,重重地烙在重耳心上,他暗忖道,得失只在
一念之间,岂可大意!或许不该死守着小礼,而该为了大业着想。赵衰继续说:
“公子,如果能藉由这场政治联姻,表示顺服秦国,听从秦侯的安排,对公子回国之事极为有利,这机会可遇不可求啊!公子还什么好忧虑的呢?”
重耳听了,明白时势如此,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不回国为君,将如何面对这一群跟随了自己十九年的随从?不回国为君,将何以解救苦难中的晋国百姓?而要回国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答应秦穆公的要求。虽然这将要背负不好的名声,但形势逼人,也管不了这许多了。重耳轻叹了一声,说道:
“重耳决定向秦国正式送纳聘礼,用正礼迎娶秦国公主。”众随臣闻言,都微微露出了笑容。重耳日即派人向秦穆公送上聘礼,正式请求婚配,请秦穆公选定吉日,让怀嬴出嫁。
到了成婚这一天,重耳以极为隆重的礼节,迎娶了新娘子怀嬴。秦穆公非常高兴,在宫中大办酒席,宴请群臣。
洞房里,红烛高照,重耳掀起新娘子的盖头,只见怀赢娇美地笑望着重耳。她觉得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饱经沧桑的成熟男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怀赢看着威严的重耳,忽然想起他解衣自囚的模样,不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重耳端起桌上的两个酒爵,一个递到怀赢面前,怀赢接了过去,两人便互望着,饮下了交杯酒。
重耳微笑着,温柔地挽起怀赢的手,说道:“公主,现在秦、晋平等了吧!”“是平等了,但也不平等。”怀赢笑着说:“什么意思?”重耳不解。“公子还未得国呀!”
“这就看公主的君父肯不肯帮忙了。”重耳诚恳地说。“君父把婢子嫁给公子,意思已经够清楚了,公子怎会不懂?”重耳开心地笑了,一手揽过怀赢。怀赢却赶紧推开重耳,笑道:“慢着,婢子还有好多话要先跟公子说清楚。”
重耳又笑了,心想:这官中女官可不容小觑。他知道怀赢要说什么,摇头道。
“公主,你不用说了,重耳都明白。”“真的?”“当然是真的。”
重耳心想,眼前这位女子既是他的侄媳妇、外甥女,现在还是他的妻子。唉!别说了,怎么说也说不清的。
怀赢凝视着重耳,重耳锐利的目光虽然令人有点畏惧,但深藏着一股自信而坚定的力量。怀赢觉得重耳那天的解衣自囚,实在是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她知道重耳沉稳有智虑,一旦得国,一定会成为天下霸主的。这时,怀赢不由得又想起前夫姬那轻浮、油滑、势利的样子,跟眼前的丈夫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她一个弃妇,今天能得重耳依礼正娶,实在不得不令她百感交集而泪湿衣襟了。
重耳看怀赢刚才还在笑,怎么忽然就哭了。心地善良的他,大概也能猜出其中一二,重耳也曾在欢欣的时刻里,因为想起往事而悲从中来,此刻见怀赢笑中带泪,便将怀赢轻轻揽抱入怀,连声安慰。这次,怀赢不再推开重耳,她颤抖着伸出双手,抱住了重耳。红烛发出微红的朦胧光影,墙壁上投射出他们相拥的剪影,良久,良久
3
政治联姻通常都能为两个国家,带来政治上的重大突破。秦穆公乃春秋五霸之一,他重视礼节,说话算话。重耳与怀赢成婚后,秦穆公随后便以国君之礼宴请重耳。
重耳请狐偃随他赴宴,狐偃却说:
“老臣不如子余那般善于文辞,请公子带子余随行吧!”宴会设在秦宫的明堂上。明堂两边摆满钟、鼓、琴、瑟、箫等乐器。各种乐器前,坐满了乐工。明堂内的院子则陈列了上百样的酒肴礼器。
在国宴上,秦穆公依周天子招待诸侯的礼仪,命人向重耳敬献了九次美酒。
秦穆公命乐工奏乐,他自己和着音乐的节拍,唱着《小雅·采菽的诗歌。秦穆公用他那粗犷而嘹亮的嗓音唱道:“采菽采菽,筐之(音举)之。君子来朝,何锡予之?虽无予之,路车乘马。又何予之?玄衮及黼。
(采大豆呀!采豆忙,方筐盛呀圆筐装。诸侯来朝见天子,天子用何去赐赏?虽然不觉得很丰厚,辂车驷马很堂皇。此外还有什么赏?黑色的卷龙礼服配下裳。)
乐声辉煌壮丽,更显得秦穆公的歌声气势威武。秦穆公唱完之后,便站在重耳身边。作为傧相(一作摈相,即赞礼者)的赵衰让重耳下堂,向秦穆公拜谢。赵衰代表重耳,躬身道:
“秦君依天子接待诸侯的礼仪来接待重耳,重耳万分感谢秦君的恩德。”
秦穆公见重耳下堂拜谢,也下堂辞谢,再回到明堂之上。重耳接着也走上明堂坐下。
赵衰请重耳吟唱《诗经·小雅》中的‘黍苗,来答谢秦穆公的赋诗。重耳唱道:
“黍苗梵梵(音棚),阴雨膏之。悠悠南行,召伯劳之。”
(黍苗长得多茂盛啊!这全是因为大雨带来滋润。迢迢遥远南行路,召伯领兵南行,时时慰劳远行人。)
重耳谦卑地唱着,他用充满感情的声音,娓娓地抒发对秦穆公的感激。
赵衰展示了身为一位外交家的杰出才能。他在重耳咏唱之后,诚恳而动情地对秦穆公说:
“重耳公子仰望秦君,就像久旱的禾苗仰望着天降甘霖一样,公子有幸蒙秦君的庇护滋润,成长为嘉禾,奉献给晋国的宗庙,那全都是秦君的功劳。假如秦君能够光大先君的荣耀,东渡黄河,以军队襄助周王室图强,重耳公子将万分感激。重耳公子若也能得到秦君此般恩惠而祭祀宗庙,成为晋国百姓的宗主,那么他将事事遵从秦君的指示。如此一来,四方的诸侯,谁敢不小心翼翼地听从秦君的号令呢?”
秦穆公听了赵衰的长篇说辞,叹了口气,说道:“公子有一天会拥有这些的,岂是单单靠寡人才有呢?”秦穆公知道派兵送重耳回到晋国,晋惠公绝不会让出君位。而统领着晋国上下两军的吕省、郄芮一定会出兵相抗。秦穆公不愿让秦国兵士因此丢了性命,但又想不出别的办法,于是担忧地唱起了《诗经·小雅》中的(小宛):“宛波鸣鸠,翰飞戾天。我心忧伤,念昔先人。明发不寐,有怀二人。”
秦穆公把重耳比作小小的斑鸠鸟,力量薄弱却想飞上青天。重耳受了〈小宛〉的气氛感染,他嗟叹国家动乱,百姓受苦,一时思绪澎湃,于是唱起《小雅·沔水》,以言己志。
乐工奏起忧伤的曲调,伴奏重耳的歌吟:“沔彼流水,朝宗于海。沔彼飞隼,载飞载止。嗟我兄弟,邦人诸友。莫肯念乱,谁无父母!”
(汹涌奔腾的河水,万流归宗汇入大洋。迅急高飞的鹰年,为何飞飞停停。可叹我同姓的诸侯和大臣,以及异姓的诸侯和大臣,都不肯顾及周室的乱事,人人都有父母,能不考虑父母因乱而受难?)
重耳一咏三叹,把国家离乱、回国艰难的忧虑,全力倾吐。堂上原本欣喜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周怅而感伤。
秦穆公站了起来,大声吩咐乐工奏起《小雅·六月》之曲。钟鼓响起了雄浑的旋律,激进、昂扬,在场众人不禁为之一震,刚才那种凄迷的气氛,立刻被一扫而光。这是用来歌颂周王室中兴,尹吉甫北伐(音险允)有功的古代颂诗。
“六月栖栖,戎车既饬。
四牡骙骙,载是常服。俨狁孔炽,我是用急。王于出征,以匡王国。”
(六月急急忙忙,整顿兵车列行。每车四匹公马,旌旗在兵车上飘扬。狁实在太过猖狂,咱们必须奋力抵抗。君王挥师出征,挽救国家危亡。)
秦穆公仰头高歌,唱得满脸通红。重耳受到了感染,心潮起伏,击节唱和。下面五章,秦穆公吟唱堂堂之阵、正正之旗的王师,以大无畏的精神与奋勇的战斗力,击溃了敌人,取得了彻底的胜利。乐音齐奏,将秦穆公的吟唱推向顶峰,那撼天动地的歌声,那急浪怒涛般的乐音,将秦宫的屋瓦都震动了。歌唱如暴风骤雨,在重耳的心头掀起了滔天巨浪。
赵衰见重耳似乎充满了斗志,眼中闪耀着欣喜的光芒。他又请重耳下堂,向秦穆公深深拜谢。秦穆公见状,也起身下堂辞谢。三人的心情都很激动,一种建功立业的豪情壮志正激励着他们。接着,赵衰宏亮的声音响彻了秦宫,他再次代表重耳,拜谢道:
“秦君把辅佐天子、匡正诸侯的使命托付给重耳,重耳怎敢心生怠惰?又怎敢不服从有德者的命令呢?”
“哈哈哈!”秦穆公高兴地大笑道:“寡人愿公子旗开得胜!”赵衰与重耳都觉得此次赴宴,取得了极大的收获,对于回到晋国一事,更增添了无比的信心。
4
夏历十月,塞北的寒风从雁门关外冷肃地飞扑而来,刮起满地的枯枝败叶,晋国境内一片凛冽肃杀的景象。
晋惠公夷吾咳嗽加剧,重病难支的身体,再也经不起一丝丝的风寒了。他那青灰色的脸上,面无表情,只一双无神的眼睛不时地睁开、合上。当他得知晋太子姬从秦国偷溜回来,不禁长叹一声,知道这样可大大得罪了秦国,大事不妙啊!原本病情不就乐观,这下子更加严重了。
晋惠公病危时,郄芮陪着姬圉守在寝官,只听见晋惠公不时地呓语道:
“唉!履鞮,你怎没一刀把重耳杀了!”
绛城内传说纷纷。十四年前,掌卜大夫郭偃曾预言“二七之期”;十四年之后,夷吾和他的儿子将要灭亡。晋惠公当政十四年后,果然病入膏肓。
阴风怒吼,窗棂震动得吱吱作响。有甲士传说看见了申生的鬼魂。姬闻说,猜测君父大概过不了今夜。吕省带领重兵守在宫门外,以防不测。一队队的甲士在寝宫外巡逻着,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像是在数算着晋惠公大限时刻的到来
过了午夜,晋惠公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姬在朔风怒号、阴风惨雾的夜里继位,是为晋怀公。
天一亮,晋怀公得到消息,秦国派公子扎到楚国,将重耳请到了秦国,并准备派兵护送重耳回国,夺取君位。姬圉害怕极了,他想要“釜底抽薪”,便心生一计,打算拆散重耳的流亡班底。他下了一道旨令,凡是家中有人跟随重耳的,立刻将之召回晋国;若召不回来,所有在晋国的亲属,都将被杀,绝无赦免。
晋怀公派人到狐府把狐突找来。狐突进宫,见到晋怀公时,并未跪拜。狐突这时已经九十多岁,须发皆白,佝偻着背,颤巍巍地一步一步走上正殿。他的膝盖已经硬得无法下跪。
晋怀公见到狐突,厉声喝道:
“狐突,你以为让两个儿子跟随重耳,谋夺君位,寡人不知道吗?你以为你整天躲在家里,就可以什么事都不管了吗?”
狐突老态龙钟、声音嘶哑地说:“狐突老了,不是不管,是管不着了!”
“狐突,你管得着也好,管不着也罢!寡人命你即刻修书一封,把狐毛、狐偃两人叫回晋国,否则的话,休怪寡人无情!”
“唉!”狐突缓缓说:“老臣二子跟随重耳公子已经十八年了,老臣教导他们对自己追随的人,要一辈子忠诚,不可怀有二心。老臣现在叫他们回来,不仅是自打嘴巴,而且也会害得他们对主子不忠。”“狐突,你少废话!”晋怀公怒道:“只要你把儿子叫回来,寡人可以饶你一命;如果你不听从寡人的命令,寡人马上就杀了你!”狐突原本昏花的老眼突然怒目圆睁,对晋怀公怒斥道:“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要老臣将儿子叫回来?你是痴心妄想,你的话,老臣都听清楚了,干脆给我一条白绫吧!”
晋怀公勃然大怒,气冲冲地走下来,朝狐突脸上淬了一口:“呸!老东西,先君看在你是老臣才没杀你,他容忍了你一辈子,你以为寡人也会容忍你吗?你早该死了。你不叫儿子回来,就是违抗君令,寡人要把你碎尸万段。”
晋怀公转头对甲士说:
“把狐突这个老鬼,给寡人拉出去砍了,脑袋挂在城头示众。”吕省、郄芮大惊,同时上前劝阻,但晋怀公理都不理。吕省、芮对他没辄,他们摸不到他心里在想什么,君臣之间远不如晋惠公时期那么融洽。
狐突见晋怀公如此心狠,一时悲从中来,想不到自己一生为了晋国,流血流汗,如今已是九十高龄,竟还免不过一刀。他忍不住老泪纵横,仰天高喊:
“姬,你小小年纪却如此不仁不义,二七之期已到,老天不会放过你的。你们父子俩作恶多端,你要积积阴德,做做好事啊!”
狐突之死,朝野哗然,许多大夫从此称病在家,不上朝了;上下两军军心不稳,郭偃、栾枝趁机将军队中拥护重耳的势力串连起来,准备接应重耳返国。
晋怀公则命吕省、郄芮加紧操练兵马,准备迎战秦师。郭偃派猛足到秦国,向重耳报告晋国的情况。重耳听到晋怀公一登大位,就大开杀戒,竟把他的外祖父,晋国的老功臣狐突给杀了,不禁悲愤地怒吼。狐毛、狐偃知道父亲被杀了,哀恸地跪下来哭天喊地,立誓要报此杀父之仇。其它的随臣们,无不摩拳擦掌,悲愤难当,恨不得马上杀回国去,一刀宰了晋怀公。
5
晋怀公元年(公元前六三六年)春,正月,秦穆公率秦军护送重耳返国。
历经十九个寒暑,长途漫漫,终于走到了黄河边上。黄河似从天际奔腾而来,巨浪滔滔,气吞山岳,劈开崇山峻岭,滚滚向东,流归大海。晴空丽日,旌旗蔽空,千帆待发。人喊马嘶,剑戟如林,戈矛闪耀。
重耳站在黄河岸边,沉着而冷静地凝望着即将过河的大军。这时,一叶扁舟乘风破浪地从对岸疾渡过来,随即靠了岸。原来是晋国大夫董因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从晋国偷偷跑来。董因来到重耳面前,开口道:
“掌卜大夫郭偃、上军副帅栾枝、下军副帅郄溱(音细真),以及朝中的大夫们,特派臣下董因过河来向公子报告,国内已做好迎接公子的准备,请公子早日回国为君!”说完,跪拜稽首。
重耳扶董因起来,问道:“重耳这次回国会成功吗?”
“势必成功,”董因肯定地说:“公子乃晋国人心之所向,如今可说是胜券在握,公子登位后,必能称霸诸侯!”
“好!”重耳豪情万丈地说:“那你就随重耳出发吧!”狐偃站在岸边,望着河水滔滔东流,不觉又一次思潮起伏。他跟随重耳十多年了,也做过几次令重耳不快的决定,他担心重耳为君后,会算旧帐。现在渡河在即,胜利在望,他觉得自己该急流勇退,以保全身家。他把祭祀用的玉璧交还给重耳,说道:
“老臣背着马笼头与马缰绳,跟随公子巡行天下,这其间,老臣犯了许多过错,老臣不愿来日因此而死现在大军即将过河,公子前途无碍了,就请允许老臣离开吧!”
重耳接过玉璧在手,听完了狐偃的话,非常骇异。他睇视着狐偃那苍老黧黑的脸孔、佝偻的脊背,以及在寒风中颤动的银须白发,忽然在心里自问:舅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了?重耳百感交集,泫然道:
“舅犯,你跟着重耳十九年,受尽苦难,尝遍艰辛。你磨破体肤,饿坏肚肠,受尽羞辱。重耳意志消沉之时,若非舅犯砥砺,重耳怎会有今天?舅犯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苍生社稷,否则咱们又何必受这么多罪、吃这么多苦呢?今天渡过河去,胜负未卜,吉凶难料,国家需要治理,百姓需要安抚,舅犯却要抛弃重耳,隐退草野,舅犯难道怕重耳会因过去的不快而心生报复吗?舅犯,重耳感激你都来不及了,怎会……怎会……唉!舅犯实不该疑心重耳啊!”
狐偃听了,五内滚烫,他双眼地注视着重耳,久久无语。重耳举起那祭祀用的贵重玉璧,发誓道:“舅犯,重耳愿以此河立誓,重耳与舅犯同心,请河神作证。”说毕,把玉璧扔进了黄河。
狐偃非常感动,立即跪下叩谢。
介子推亲眼目睹这一幕,深感痛心,不屑地自语道:
“这是上苍送公子回国,子犯却以为是他一人的功劳,他这样向公子邀功,实在令人不敢恭维,我介子推是不愿与他同朝为官的。”
金鼓声声,骤然响彻云霄,一时间,千舸争流,冲向对岸。重耳和狐偃、赵衰、胥臣、先轸、魏武子、颠颉等人,渡过黄河。重耳才刚登上陆地,就有探子来报:晋怀公随着吕省、郄芮等人,率领大军前来迎战,已到庐柳(山西临猗县境)。而且在庐柳之前,令狐,白衰与桑泉三邑,皆组成了前沿要塞,阻挡住了秦师的东进!护卫着令狐。
重耳命魏武子跟随董因,前往三邑招降守将。三邑守将得知重耳的使者来到,马上开城迎接,并归顺了重耳。
重耳不费一兵一卒,就顺利收取三个城池的消息传开。逼近庐柳的晋怀公听了,大惊失色。他知道民心与军心皆心向重耳,便带了几个随从,连夜逃往高梁(山西临汾县境)。
秦穆公派公子扎到晋军中会见吕省与郄芮,他要求吕、郄二人退兵到郇邑(音荀邑,山西临猗西南),并迎接重耳回国为君。吕省、芮召集诸位大夫商量。栾枝带领许多将领,说道:“咱们愿迎接重耳公子归来。昨天夜里,已有甲士暗中去迎接重耳,可见人心所向啊!”
吕省、郄芮迫于时势,只好同意大军后撤,接纳重耳。狐偃与公子扎到郇邑与吕省、郄芮签订和平盟约,迎重耳回国为君。次日,重耳进入绛都,派人到高粱杀了晋怀公姬。
又过了两日,周襄王派太宰与内史兴向重耳颁赐诏命。晋国的大夫们与重耳都来到边境,迎接周天子的使者。内史兴为重耳选定吉日,准备登基。
到了登基这一天,重耳在祖庙武官(即武公庙)接受周天子的任命,设立了晋献公的桑主(桑木做成的神主牌),安排祭祀,由周太宰主持仪式,重耳着玄色礼服,戴深色礼帽进入武宫,祭拜了先祖与先君晋献公。
太宰代表周天子赐给重耳诸侯冕服,内史兴赞唱礼仪。重耳经三次辞让后,接受了诸侯冕服,史上称为“晋文公”。晋文公重耳特地设立晋献公的桑主,以示他所继承的是晋献公遗留的君位,意即,他不承认晋惠公和晋怀公的君位。
内史兴回朝向周襄王奏道:
“必须善待晋国。其君接受王命时恭谨,执行礼仪时得当,来日必称霸于诸侯。”
晋文公即位不久,吕省与郄芮二人密谋,打算在乙丑日火烧晋文公的寝宫,趁晋文公仓皇逃出之时,再加以杀害。结果,这阴谋却被晋文公知道了。晋文公密传狐偃进宫,把吕省、郄芮的阴谋说了,再将因应之策交代一番。
到了夜里,晋文公从小路乘着驿车到秦国王城(陕西大荔县东),悄悄地与秦穆公会面。晋文公把郄芮、吕省的阴谋叛变的事说了,并与秦穆公商定除去吕、郄二人的对策。
到了乙巳日,晋文公的寝宫果然起火,吕省与郄芮没看到晋文公逃出来,心想事迹败露,惶惶然地逃到黄河边去。他们在黄河边上遇到了一位秦国谋士,二人惊惶之际被诱骗到了秦国,不久便被秦穆公下令暗杀。
晋文公亲自到秦国将怀嬴迎回晋国,秦穆公派了三千名甲士
一路护送;不久,翟国国君也把季隗送回晋国,但请求让晋文公的儿子伯鲦、叔刘留在翟国;齐国公主叔姜接着也来到晋国,公子姬欢也跟着来了。
晋文公回国后,施展长期深藏于胸臆之中的政治抱负,他的师傅改革家郭偃贡献良多。根据历史记载,晋文公做了不少事,例如:革除晋献公、晋惠公时期的弊政,减免赋税、布泽于民、弃置禁令、广开国库、救济穷困、减轻关税、修治道路、便利通商、宽免农民的劳役、奖励发展农业、提倡互助、节省开支;他推举贤良、宣扬德教,以培养百姓纯朴的德性;他制定官员规章,一切依法行事,并奖励功臣,表扬有功勋的旧族。
晋文公的经济政策和讲法重德的政策,使晋国农地丰收,工商繁荣,军力强盛。晋文公执政不到一年,周王室发生内乱,周天子派特使向秦晋两国告急,这才揭开了晋文公尊王攘夷、称霸中原的序幕。接着,晋文公也预见自己成为晋侯之后,晋楚一战,已不可避免。后来,晋楚之间爆发了“城濮大战”,这一战不只决定重耳霸业的成败,也决定了晋国和周王室的存亡……
6
晋文公元年(公元前六三五年)冬天,周王室发生了内乱,周襄王的弟弟姬带联合翟人进攻周室,王军大败,周公忌父等三名大臣被俘。周襄王逃到郑国的泛地,并派人分别向秦、晋告急。秦穆公闻讯,亲自率领军队赶到黄河边上,准备过河勤王,讨伐姬带。
晋文公登位后,一心想要获得诸侯的尊敬与拥护,如今周室内乱,“勤王”正是最好的机会。于是,晋文公以姬姓王族的身份,派人辞谢秦穆公。接着,晋国大军便打着“尊王”的旗号,向京都出发。春寒料峭,晋文公亲率上、下二军,在寒风中向京都挺进。上军在温邑(河南温县)击溃了姬带的叛军并俘虏了姬带。姬带被押到隰城,周襄王下令将他杀了;至于下军,则到郑国迎回周襄王。晋文公护送周朝天子回到京都后,周襄王设宴款待晋文公,赐给甜酒酿、祭肉、布帛,并赐予南阳、阳樊、洹、原、州、陉、浠(音吃)、组等八邑。
晋文公以前流亡在外时,就相当重视楚国的军事动向。楚国的势力已严重侵入北方,汉水流域上的许多姬姓小国,全被楚国消灭了,陈、蔡两国和楚国结盟,郑、许、曹、卫、鲁等国家,也都先后与楚国结盟。楚国击败了宋襄公的仁义之师后,在睽、和两地训练军队,集结大量兵力,准备进攻中原,问鼎周王室,取而代之。
晋文公三年,齐、宋二国不肯事楚,而与晋国结好。鲁僖公亲自带来楚国军队攻伐齐国,攻占了谷邑(山东东阿)。
楚、宋一向是中原争霸赛的仇敌,宋襄公于泓水一役,中箭饮恨;楚成王又派遣芈子玉向西攻宋,大败。第二年冬天,楚成王亲自率领陈、蔡、郑、许等国联军,再次进攻宋国,包围了宋都商丘。商丘告急,宋襄公派人到晋国求救。
晋文公见到楚国特使后,下定决心要挫挫楚国的锐气,如果任其侵伐中原,各诸侯国都不会有好日子过。晋文公于是召集了群臣,共商对策。先轸率先说:
“咱们应报答宋国对咱们的恩惠,解救宋国百姓。晋国在诸侯国之间取得威信、奠定千秋霸业的机会来了。”
“老臣认为应该攻其必救,”狐偃紧接着说:“楚国刚刚得到曹国归附,楚侯不久前又在卫国娶妻,假若攻打曹国、卫国,楚国必定立刻移师,以援救这两个国家,那么自然就解除了对宋国的包围。”这是打曹、攻卫,援救宋国之计,晋文公认为是好计。为了这场取威定霸的大战,晋文公把上、下二军扩大为上、中、下三军,以“中军元帅”指挥三军,进行大规模的军事演习。这也是历史上首次出现“元帅”一词。次年春天,晋文公向卫国假道伐曹。曹国在卫国东南边,晋军从卫国到曹国,路程最近。先前对晋文公无礼的卫文公已经死了,其子卫成公投靠楚国,不答应让晋国借道。晋国于是渡过黄河,从南面进攻曹国。
晋文公五年春天,先轸率领的下军攻占了卫国的五鹿,也就是晋文公被农夫丢掷土块的地方。没多久,晋文公又攻下了敛盂(河南濮阳东南),并在此地和齐昭公缔结了盟约。
卫成公畏惧晋国,想离弃楚国,加入齐、晋联盟,但晋文公不允,卫成公只好继续巴结楚国。后来,卫国朝臣合力赶走卫侯,以讨好晋国。
晋军进攻曹国,遭到曹军顽强抵抗。晋军攻打城门,难以突破,死伤了不少甲士,曹国把晋军的尸体吊挂在城墙上。晋文公闻讯大怒,立刻命令军队开拔,驻扎在曹国祖先的墓地里。曹共公担心晋国军队挖掘曹国先君、先祖之墓,赶紧命人把晋军尸体装入薄棺,推出城门。晋军见城门打开,立刻蜂拥而入。
曹国城破之日,晋文公特令不许侵犯僖负羁一家,也不许伤害僖负羁的族人,以报答当年他赐饭赠璧的恩德。
颠颉听到晋文公的命令,瞪起了牛眼睛。退朝之后,对魏武子发牢骚说:
“我等随公子流亡了十九年,四处征战,艰苦无比,僖负羁只给
一顿饭,那算得了什么?”
“不能杀,那就烧!把他家给烧了!”魏武子也生气地说:颠颉、魏武子果然纵火烧了僖负羁的家。魏武子在纵火时,还被大火烧伤了胸部。晋文公得到消息,顾不得生气,马上派人救火并慰问僖负羁一家。
晋文公以德治民,以法治国。魏武子、颠颉违反他的命令,理当斩首;但他一想到这两人跟着他流亡了十九年,实在狠不下心来。晋文公内心痛苦极了。他想了很久,还是想不出别的办法,最后仍旧依照“违抗军令”之罪,斩了颠颉;对于受伤的魏武子,他更下不了手。于是他决定先派人去看,如果魏武子伤重将死,那就判他死罪;如伤势还轻,那就免其一死,革去车右之职,以正军纪。
魏武子得知晋文公派人来看他的伤势,赶紧用布条扎紧胸部,为了表示自己伤得不重,魏武子步履轻快,神色自若地出来见使者。晋文公听了使者的报告,便饶了魏武子一命,只革去他车右一职。
7
晋国大军打败了曹国、卫国之后,包围宋都商丘的各国联军仍未撤去,宋成公赶紧又派人到晋国军中告急。晋文公立刻召集各军将领及谋臣到中军帐中议事,他对大家说:
“显然咱们攻曹、卫以救宋之计,并没有成功,以楚国为首的陈、蔡、郑、许等五国联军还包围着商丘。宋国与晋国一向友好,晋国不能见死不救,但晋军若出兵救宋,大概只能孤军奋战,因为齐、秦等国不会为了宋国,劳师动众地前来。晋军独力与五国联军相抗,将会损失惨重,不知诸位大夫有何良策?”
帐中寂然无声,众人都陷入了沉思。不一会儿,元帅先开口道:
“主公,臣下有一计,可以让齐、秦二国出兵,与晋军并肩作战。咱们可以叫宋国赠予齐、秦二国厚礼,请求齐侯和秦侯出面调解,劝楚国解除对宋都的包围;另一方面,我们可以把曹侯捉来,再把曹国与卫国的土地割让一部份给宋国,这时,曹、卫必定向楚国求救,楚侯得知,必然继续包围宋都,齐、秦二君受挫,便会与我共同出兵,对抗楚军。”
重耳认为此计可行,依计行事,立刻派人至宋国。
齐国和秦国接受了宋国的贿赂后,出面请求楚国罢战。楚成王看在齐、秦两个大国的面子上,正思量着要撤去对商丘的包围。这时,曹、卫两国的特使相继来到,向楚成王告曹共公被晋军俘虏,曹、卫的国土被分割给了宋国。楚成王勃然大怒,立刻派人拒绝了齐、秦二国的请求,并加紧对宋国的攻击。
齐、秦两国出面调解,被楚成王拒绝后,两国各派出军队,协同晋军作战。
楚成王得知自己将与齐、秦、晋三国大军抗战,颇觉形势不利,为避免无谓的伤亡,他下令撤军至申邑,同时命申叔及芈子玉各从齐国谷邑及宋国商丘退回楚国,其余军队请自行回国。楚成王特别交代:
“不可追击晋军。晋侯流亡十九年,尝尽苦头,深知民瘼,上苍为他除去了敌害;他既是上苍所安置的,我等怎能将之除去?兵书上说,两军相遇,应变之道有三:一是双方兵力相当就退回来;二是知难而退;三是有德者不可敌。这三条准则,正符合目前战局的情势。”
申叔退了兵,但芈子玉心高气傲,派出快马向楚成王请求一战。楚成王听了,脸色大变,他气芈子玉不听军令。毕竟与晋军之战将是场恶战,楚国很可能会因此一败涂地,而且,要他率军与重耳在疆场上对决,那也太冒险了。
楚成王陷入了深思,请战的将军还在等他指示。楚成王心想,楚国和齐、宋等国多次交战,牺牲了多少百姓的性命,目的就是为了争夺霸主之位。如今晋国很明显地也想加入这场霸位争夺战,如果楚国退让,不就让晋国称心如意了吗?楚成王越想越不甘心,正好芈子玉前来请战,何不干脆放手一搏?就这样,楚成王抱着侥幸心理,答应了芈子玉的请求,并派出精锐甲士六百名前去协助,盼望战斗力旺盛的芈子玉能取得胜利,为楚国夺得霸主地位。
芈子玉接到楚成王同意作战的命令,十分高兴。所谓“能战者,上战攻心”,芈子玉和半子西、半子上共同商议,想出了一个要让晋文公失去人心的计谋。他派使者宛春去跟晋文公谈条件,只要晋文公放回曹共公,并归还曹、卫二国国土,芈子玉将答应解除对宋国的包围。这个办法很高明,不论晋文公要不要答应芈子玉的要求,晋文公都将是输家。
子玉对晋文公的要求,在晋国朝臣中引起了相当大的争论。狐偃对晋文公说:
“这等无礼的要求,主公万万不可答应。芈子玉只用一个条件解除对商丘的包围,来换主公答应他两个条件—放回曹侯,归还曹、卫二国土地。”
“这是给晋军先下手抢攻的理由!”壶叔说。
元帅先轸大器晚成,老谋深算。他想了想,觉得此策不妥,便说:
“主公,楚国的要求,可以安定楚、曹、宋三国民心与军心,主公若不答应楚军要求,就等于抛弃了宋国,晋与宋向来同一阵线,真的抛弃了宋国,主公将如何对诸侯各国交代?晋国或许将失去各国的信任。”
“这是进退两难!”晋文公沉吟道:“芈子玉的阴谋真是高明,他
一句话对三国施了恩,寡人若不答应他的要求,就等于与三国结了怨。可是,寡人若答应了他,等于晋军未战先败,诸位大夫有何良策?”
“何不使用离间计?咱们可派人跟曹、卫二国约定,就说主公将放回曹侯,并归还二国土地,只要他们把楚国使者抓起来并与楚国绝裂。到时候,芈子玉闻讯大怒,这场仗非打起来不可!一旦打起来,芈子玉为了调拨军力,就不得不解除对商丘的包围。这么一来,主公就可一计施恩三国了。”先轸分析道。
晋文公眼睛为之一亮,赞道:“果然是好计,就照爱卿说的办!”
曹国、卫国得到晋国的许诺,立刻派使者向楚国宣布断交。芈子玉果然大怒,撒去了包围宋国的军队,率大军北上,追袭晋军,以求决一死战。
晋文公见楚国军队追来,下令向后撤退。军吏对晋文公说:“主公身为一国之君,怎可避开敌国臣子?这实在是有辱君威。楚军远道追来,已经疲乏,我军若趁机攻击,楚军必败无疑,主公为何下令撤退呢?”
晋文公被触动了心绪,感慨地说:
“寡人流亡在外十九年,在楚国曾受到楚侯款待,寡人当时曾许诺楚侯,万一晋、楚两军相遇,寡人将后退三舍,避让楚军。假如楚侯不能满意,那晋国只好奉陪到底,与楚国大军一战。”
一舍三十里,晋军一连退避了九十里,驻扎在卫国的城濮(河南陈留)。楚军也到了城濮,他们占据地势险要的丘陵,将军队驻扎下来,准备与晋军好好打一仗。
8
四月里,田埂青草丰茂,一片绿茵茵的。春风吹过,传来了布鸟的叫声,一片太平景象。
但晋、楚两大诸侯国的集团军却在这里摆开了阵势,双方都准备放手一搏。
晋国战车七百辆,甲士三万七千人。中军以先为元帅,郄溱为副。上军以狐毛为主将,狐偃为副。下军以栾枝为主将,胥臣为副将。
宋成公、齐大夫国归父,以及秦国将军小子(音印),各自带了
一军驻扎在城濮,协同晋军作战。因此,晋国与诸侯联军的总兵力在
七万人左右,战车在一千五百乘上下。
晋国及诸侯军在有莘国的废墟北面列阵,晋文公亲自率领了公族军参战。
楚国令尹芈子玉也率领了集团军:中军由芈子玉指挥,是楚军主力;右军由子上指挥,乃陈、蔡二国军队所组成;左军则由子西指挥,是来自中、息二邑的军队。此外,还有西广、东宫、若敖各
六百名甲士是来自王宫的公族军,归芈子玉指挥。
晋文公见晋军在“有莘国”旧址北面安营,前方是凹凸不平的地面,南向则是一片沼泽。晋军若要进攻楚军,必须先通过沼泽,实在是险阻重重。反观楚军凭借丘陵险要的地势,安营扎寨,进可攻,退可守。由此观之,芈子玉是将帅之才,不容小觑。
当天晚上,晋文公作了一个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块水草地上,和楚成王搏斗,两人战了几十回合,楚成王忽然扑到他身上,他仰面倒下,楚成王张开血盆大口往他的天灵盖一咬,开始吸吮他的大脑……
晋文公吓得醒了过来,满身大汗。他全无睡意,便披衣起床,走出帐外,但觉河汉灿烂,风凉如水,淡淡的月色,照着有莘氏的旧墟,苍苍莽莽,一片阒寂。
千年老桧,树叶森森,在无垠的天宇下,喃喃低语,似乎在诉说着古国遥远的故事。有莘国历经夏、商、周三代,夏朝时,禹的父亲鲧(音滚),聘娶有莘氏之女为妻,曾经辉煌一时的有莘国,如今剩下一片废墟,兴亡或衰败,也许就在一次或两次战争中决定了。
晋文公在废墟里徘徊良久,他发现了残戟、断矛,皆已锈迹斑斑。他想起先轸曾说,“得礼者胜,得人心者胜,得天者胜。”有莘国也许就在某一场战争中衰败了,灭亡了。晋文公边想边往前走,眼前出现了一片沼泽,长满了水草,他驻足看了一会儿,便转身回去了。晋文公回到军中,派甲士去查探沼泽的深浅,在深处做好记号,以便于进攻时回避,减少不必要的损伤。
天色薄明,他把夜里的怪梦告诉狐偃。狐偃听了大喜,兴奋地说:
“主公,此乃吉兆。主公仰上,得天;楚王俯下,伏罪。此次战争,晋军必胜。”
晋文公疑信掺半,仍然不敢掉以轻心。他吩咐三军加紧操练,并亲自校阅军容,激励三军将士。
晋文公登上有莘氏旧墟的高坡,观看陈列在城濮北面晋、齐、秦、宋等诸侯国联军的操练。一千五百乘战车,数万人的军队,阵势浩大,在操练中,时时可见长者教导少者、少者尊重长者的情形。军威壮盛,剑气如虹,戈矛如林,重耳这才放下心,满意地说:
“年少者与年长者互相帮助,这样的军队可以上战场了。”晋文公接着又下令砍伐树木,以增加作战武器。
楚令尹芈子玉,派出大夫芈子西向晋文公请战。芈子西见到晋文公,故作轻松地说:
“楚国令尹大人派芈子西前来转告说:‘请允许楚军与贵国将士角力一回,晋君只须靠在车前横木上观赏,得臣(芈子玉之字)将与晋君一同观赏。’”
晋文公眯着双眼,细审芈子西傲慢的语气,也不跟芈子西说话,只口述了自己的意思,叫栾枝代为回答。栾枝对芈子西说:
“寡君听到你的话了。寡君从来没忘记楚君的恩惠,今日二军相遇,晋国军队已退避三舍,来到这里,没想到楚国军士依然紧追不舍!既然如此,寡君只好下令奋力迎战。”
“好!明早恭候晋君大驾光临!”说完,得意洋洋地走了。晋文公调集三军将佐,再次严密审议进攻方略,并做了更缜密的部署,加强协调各军的互相配合与照应。晋文公特别重申,谁也不许违犯军令,违犯军令者由军中司马按军法惩处。
早在几天前,晋文公和元帅先轸已针对作战方案密谋到深夜。楚军右翼是陈、蔡二国联军,这两个国家都是受到胁迫才参战,加上楚国多次侵略陈国,陈国斗志并不高。晋文公与先商议后,先主攻楚军右翼,待其阵势已乱,再集中火力攻打楚军左翼,最后才迎击实力最强的中军。
四月二日这天,一场大战就要展开。
天空飘着细细雨丝,阴冷的强风从南方吹过有莘国的废墟。树木、沼泽地、道路…都显得分外清晰。
楚国中军主将半子玉仪貌伟岸,身披犀革铠甲,手执长剑,站在驷乘战车上,威风凛凛地俯瞰着苍莽的古战场。他用长剑指着旗正飘飘的晋军营垒,对眼前的将士们大声宣布:
“今天这一仗打完,晋国将永远消失了。本帅誓言捉来乞丐头重耳,以惩治他不知感恩图报,反而口出狂言之罪!”
“重耳想当诸侯伯,太不自量了!”芈子西附和道。将军子上跟着嚷道:
“让我的右翼先攻,这一仗打下来,重耳绝不会只像以前的宋侯那样,身中一箭而已,我芈子上一定要把重耳捉来砍头祭庙。”“只要攻下晋国,其它大大小小的国家根本不足为虑。哈哈哈!诸位将军,咱们三天后到绛城饮酒庆功吧!”芈子玉洋洋得意地说。
晋文公穿着铠甲,手执长剑,威武显赫,龙腾虎跃地登上了戎辂车,祈瞒在他身旁执掌着中军大旗。中军元帅先轸英姿勃发,虎虎生威,他手执令旗,登上了战车;下军的军令使来报,下军栾枝登车待命;上军的军令使也来报告,上军狐毛、狐偃已登车待命!
先轸命令下军出战。晋军下军决定先攻楚军战力最弱的右翼,秦、宋二国的军队也准备配合攻击。所有战马都披着老虎皮,甲士们都蓄势待发。
咚咚战鼓声乍然急响,晋军下军的战车如电激雷奔,疯狂地冲向楚军右翼的陈、蔡联军。车轮隆隆,马蹄叩击大地,甲士震天的呐喊,轰轰烈烈,气冲霄汉。战车排山倒海地压向陈国、蔡国的阵地,
一下子风云变色,草木染血,山摇地动。
陈、蔡联军本来就无士气,现在首当其冲,根本经不起打,他们的战马一遇到身披虎皮的晋军战马,惊恐万状,掉头狂逃。战车抢道,互相冲撞,结果车仰马翻。甲士们自相践踏,丢盔弃甲,鼠窜逃命。栾枝带着晋军下军冲入敌阵,长戟一阵猛刺,甲士们挥刀挺矛,奋勇拚杀,不消片刻,楚国右翼完全溃败。
先轸见时机成熟,下令上军依计行动。狐毛、狐偃在军中竖起了两面大旗,冒充中军。下军枝命令辎车拖着砍倒的树木,努力向后撤退。在他们身后,扬起了冲天的尘埃,乍看还以为晋国下军败退狂逃。
芈子玉见晋军一阵尘埃滚滚,下军甲士不断地向后狂跑,高兴地大喊:
“晋国下军已经溃败了,溃败了!”
伪装中军的狐毛,立刻持大旗向后退去。半子玉以为晋国下军溃败,晋文公心生胆怯而命令中军逃遁。他把狐毛的上军当作晋国中军,擂起中军战鼓,命令全军出击狐毛、狐偃的上军。芈子玉还下令,凡活捉晋文公者,将被重重封赏。
芈子西率领的楚军左军因求胜心切,贪功冒进,毫不放松地追击晋国上军。晋文公见楚军中计,命元帅先软率领中军及公族军拦腰截击。狐毛、狐偃见状,立刻回师夹攻芈子西的左军,齐军也配合上军作战。
荀林父为晋文公驾驭战车,晋文公手执长剑,站在战车上,一脸寒霜地随同公族军在阵中拚杀。
猛风呼啸,旌旗蔽空,戈戟如雪,各国联军互相杀得天昏地暗,鬼哭狼嚎。数不清的战车,东奔西突,往来驱驰,晋军团团将楚军围住。楚军的左军死伤大半,尸横遍野,许多战车进不得也退不得,晋军却仍斗志高昂,杀声如雷,撼天动地。
芈子西知道大势已去,便带着一批残兵败将,拚死杀出重围,和楚军中军会合。
芈子玉这时候才知道,楚军右翼早已溃败,左翼只剩下几十个人逃回来。他急得捶胸顿足,红着眼睛,长叹一声:“天亡我也!”
芈子玉忙令人敲响金锣,收兵撤退,扔下了城濮的营垒、辎重、粮草,狼狈而逃。楚国左军及右军的残兵,见大势已去,纷纷丢下武器投降。
晋文公下令三军进驻楚军的营垒。当天,晋文公针对中军丢失大旗和左旃一事,将掌中军大旗的祁瞒以“违反军令”之由,下令斩首。晋文公并将此事通告秦、齐、宋等诸侯各国军队。
楚军大败之后,楚成王大为恼怒,怪罪于芈子玉当初不愿撒退,才导致今日的失败,一气之下派人对芈子玉说,“大夫若进入申、息二邑,将有何面目面对当地父老?”楚成王犹不解恨,还派人赐死前去向晋文公请战的芈子西。
半子玉听了楚成王的话,便拔剑自刎。这时,楚成王懊悔自己不该一时冲动,赐死重臣,又急忙派使者来赦罪。赦令送到时,芈子玉已经死了,而被赐死的芈子西在上吊时,因为绳子崩断,没有死成,刚好接到了赦免,逃过一劫。
晋、秦、齐、宋等各国联军在楚营吃了三天粮草后,才离开了城濮
一场大战烟消云散,周天子传来旨令,将亲自来到践土(河南广武),慰劳晋、宋、秦、齐联军。
9
五月十日,晋文公向周襄王敬献楚国战俘一千名,战车一百辆,战马四百匹。周襄王设宴慰劳晋文公。
周襄王用甜酒酿招待晋文公,并下令送玉帛助酒。周襄王并任命晋文公为“诸侯伯”,并命上卿、内史颁给‘晋文侯命’册书。晋文公内心澎湃,眼里闪着熊熊火光,晋国列祖列宗所追求的目标、自己与随臣们在外流亡十九年日夜渴盼的霸业,终于要实现了,就要从周天子手上接过“诸侯伯”的任命了!晋文公忍不住一阵激动,在陛阶下跪拜、辞谢了三次,最后才接受了任命。
周襄王赐给晋文公金辂车一辆、戎辂车一辆;红色弓一张、红箭百枝、黑色弓十张,黑色箭一千枝;铁钺(音越)一把、酒勺一把,甜酒一卣(音有),虎(音奔,即甲士)三百名。周天子赐弓箭,是授予晋文公权柄,让他率领各诸侯国出征;赐铁钺,表示晋文公有权斩杀不服王命的诸侯。周襄王颁发了册书与武器后,对晋文公说:
“叔父要恭敬地服从王的任命,以安抚四方诸侯,惩治王朝的奸邪。”
晋文公又跪拜在地,答道:
“臣下谨请再拜稽首,以发扬天子嘉美的命令。”
过了两天,晋文公履行诸侯伯的职责,请各诸侯国的国君到践土,在天子的王庭里举行盟誓,并带着诸侯朝见天子。
王庭的正中庭院中,摆列着供奉天地神祗的三牲。其中一头大公牛,已经洗刷得十分洁净,晋文公命人将诸侯盟誓的简书摊放在牛背上。庭院里庭燎熊熊的火焰燃烧着,晋文公与各诸侯国国君,
一起向天地间的神祗祈祷;接着,晋文公率领众人向天地跪拜。
甲士举匕首刺向公牛。鲜红的血液猛地迸射出来。晋文公率先用食指蘸血,涂在嘴唇上。接着,齐、宋、蔡、郑、卫、莒等诸侯,也跟着用食指蘸血,涂在嘴唇上,以示歃血结盟。
晋文公看着公牛背上的简书,朗读誓辞后,鲁僖公、齐昭公、宋成公……等人,也一一宣读誓言:
“皆奖王室,无相害也,有渝此盟,明神之,降坠其师,无克祚国,及其玄孙,无有老幼。”
这段誓言的大意是说,要共同扶助王室,不要互相伤害,有违背此盟约者,神灵就会将之诛杀,使其军队覆灭,不能享有国家,祸至其玄孙,不论老老小小。
周天子派儿子王子虎到场观礼,并未参与歃血之盟。陈国随后也赶来参加。
到了这一年冬天,晋、宋、齐、鲁、秦、郑、陈、蔡、邾、莒等十国诸侯在晋国温地会盟。晋文公把周襄王清来,并率领十路诸侯朝见他。这一次盟会的誓辞正表达了晋文公流亡十九载的深刻思考,以及对于一位国君的要求。
晋文公和诸侯歃血订盟,誓辞道:
“吾闻国之昏,不由声色,必由奸利,好乐声色者,淫也;贪奸利者,惑也。夫淫惑之国,不亡必残,自今以来,无以美妾疑妻,无以声乐妨正,无以奸情害公,无以货利示下,其有之者,是谓伐其根素,流于华叶,若此者,有患无忧,有寇勿弭。不如言者,盟示之。”
随后,又下了一道令:
“毋淫宫室,以妨人宅。板筑以时,无夺农功。”
晋文公重耳历经坎坷,以“走为上’一计,屡屡脱险,为自己开创契机,最后终于成就了霸业,晋文公执政九年后,便离开了人世,享年四十五岁。他三合诸侯,一匡天下,留下了三章盟辞和令,足以作为千古帝王资治的通鉴。
暗线串珠布局结束了,接下来更新第二个局。希望多多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