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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岁月又在变迁,但山水依旧,人面则时时不同。晋国百姓们记得,继赵盾去世后不久,晋成公率宋、卫、郑、曹四国伐陈,不幸中途患了重病,来不及赶回国都,就一命归天了,大臣们于是拥立成公的世子继位,是为晋景公。

年轻的晋景公,颇有乃父的遗风,不喜酒色,有志于晋国霸业。但又不像晋成公那么怀柔,而且城府颇深,喜怒不形于色,臣下们很难猜透他的心思。

只有晋景公自己清楚,他心里在想什么。“父王,儿臣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否?”“儿有何事不明?”

“父王贵为国君,何故总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恕儿多言!父王好似在忌讳某个大臣,总在看他的眼色行事。”

“勿胡说了,儿要当心………”“当心什么?”

“夏日之日!”这是晋景公当世子时,同其父晋成公的一次对话,好多年过去了,至今还记忆犹新。赤日悬在当空,它如一盆炭火,炙得路人们叫苦连天。晋景公虽然躲入深官,又有内侍不停地凉,但他还觉得热不可当,仿佛夏天的炎日就在头顶,禁不住心生怨恨,出口怨道:该死的夏日!

其实,说得确切点,晋景公怨恨的是人,其人虽然已离开人世,可仍阴魂不散。好比盛夏的日头,尽管没入西山,但余热难消,令人生畏。

晋景公是后来才知道,二十年以前,晋灵公夷皋刚继位,因处幼冲之年,由赵盾专权国政。那一回,赵盾借口平定叛乱,欺国君年幼,不顾同僚们反对,一日间竟将先都、士谷、箕郑父、梁益耳、蒯(音

ㄎx*ㄞ)得等五个大臣斩于市曹,国人无不震惊。事

后有人问狐射姑:赵盾与赵衰相比,二人孰贤?狐射姑不假思索地说:赵衰乃冬日之日,赵盾乃夏日之日;冬日赖其温,夏日畏其烈。

再追溯到以前,正是这个赵盾,不顾晋襄公生前的嘱咐,借口夷皋幼少,说什么国家有难,应立年长的人为国君,竟不让夷皋继承君位。就因他反复无常,废立自由,致使晋文公的另两个儿子——公子乐及公子雍,不明不白地死去。

直至前几年,又是这个赵盾,因言语不合,公然令人将晋灵公弑杀于桃园。

够了!这个赵盾,分明就是一轮“毒日头”,而不明事理的先君晋成公,偏把亲女儿嫁给赵氏,好糊涂呀!

使晋景公忌讳的是,赵盾虽死,其家族依然势焰连天,现在晋国六军的军权,竟多操在赵氏手中—赵朔亲领下军,赵括、赵同、赵婴各领军中大夫。谁保他们不会兴风作浪?一旦时机成熟,又谁能保他们不会故伎重施?

可怕啊!自登基的那天起,晋景公一直患上这个心病,若不想法根治,后患无穷啊!为难的是,赵朔不仅是他的姊夫,而且姊姊庄姬又深得母亲疼爱,一时如何对赵氏下手?

晋景公毕竟富有心计,这位年轻的国君,不似晋灵公那么个性外露。他心里自有盘算,于是把报复的心意,深深地隐藏起来。他虽然怨恨赵氏,但至今还不想打草惊蛇,暗地里则在留意与赵氏有纠葛的人。他注意到,晋国原有卿族十一族,是魏氏、赵氏、狐氏、胥氏、先氏、栾氏、却氏、韩氏、知氏、中行氏、范氏。他们的先祖皆有功于晋国,但彼此之间的倾轧,却从来没有停止过。而在激烈的争斗中,最大的赢家

一直是赵氏,所以也一直执掌国政;最惨败者是狐氏,导致后来亡族了;最亲赵氏者首推韩氏;最与赵氏不睦的,依次有栾氏、却氏、先氏、范氏……。余者虽不敢与赵氏对立,可是相互之间也貌合神离。唯有魏氏独立门户,既不想结党营私,也尽量避免与任何人发生摩擦。

经过仔细盘算,晋景公走出了第一步棋——从旁掣肘赵氏。

他先是藉“魏颗活捉杜回”有功而大作文章,也不管杜回被擒是否与“老人结草”有关,而是当众嘉许魏颗之功,并封以令狐之地。其后,又利用范氏等几家灭赤狄的功劳,赐予他们土地,委以他们大权,让他们感恩戴德。

尽管这样,晋景公对赵氏的怨恨仍然有增无减,总觉得这个家族的存在,对国君是个潜在的威胁。为此,他走出了第二步棋——以毒攻毒!他十分清楚,朝臣中与赵氏结仇最深的,莫过于屠岸贾。这是晋景公最想利用的一步棋,所以不露声色地起用屠氏,把他由“下大夫”升为“大夫”,并有意重用之。

莫道魏氏、范氏等几家大臣,对国君是如何感恩戴德,就以屠岸贾来说,受宠若惊之外,更是感激涕零。

或许他看不透晋景公的用意,但他凭直觉判断出来:扬眉吐气的日子为时不远了!他想起当年在赵府,虽然死里逃生,却蒙受了奇耻大辱,尤其是赵朔那一脚,踢得他痛不欲生。至今,每一思及,他的屁股还隐隐作痛。他也曾断言,纵然赵盾有意宽恕,但赵氏的后代绝不肯罢休。因此这几年,他表面上假装对赵氏非常顺服,暗中则无时无刻不在窥测风向,如今难得来了时机,如何肯放过?

迫不及待的屠岸贾,终于斗胆入官,私下要求谒见国君。

这正中晋景公的下怀,但他完全不动声色。“屠卿入官,必有奏言?”“臣有一事,憋在心中已久。”

“是么?”晋景公故作惊讶,问道:“不妨说来听听吧!”

“便是当年赵盾弑君之事,臣以为是到了重新追究的时候。”

“我道是何事,原来是旧事重提。”晋景公不以为然地说:“关于此事,先君成公既没有追究,赵盾也死去已久,重提何用?”

“啊,主公!逆臣虽死,子孙却布满朝中,若不究罪,何以惩戒后人?”

晋景公故意沉吟不语,诱得屠岸贾大数赵氏的罪状。他说得有声有色、有凭有据,罗列出一条又一条的罪状,道是光一个赵盾,导致狐氏亡族、五个大臣丧命;使十多家成为鳏寡孤独,又害死两个王室公子,弑掉一个国君。

晋景公暗中一震!尽管他知道这些事实,但从来没有统计过,如今让屠岸贾归纳出来,竟是如此地惊人。

“他乃晋国的头等逆臣!”屠岸贾斩钉截铁说。“简直该满门有罪!”晋景公差点脱口而出。“而且,应该三族皆诛!”屠岸贾又加重语气说。晋景公虽然心表赞同,但始终不形于色。“主公,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屠岸贾豁出去了,不惜咬紧牙根说。

“兹事体大,容寡人三思,再同诸大臣共议,好么?”

聪明的晋景公,正在心中酝酿第三步棋。过后不久,梁山发生崩塌,泥石阻堵河流,三日不通。利用这个机会,晋景公召集群臣,共议于大殿。有大臣奏道:

“国主山川,山崩雍塞河流,必有一说。”“此言不差,主公当令太史卜之。”屠岸贾趁机进言。

晋景公依奏,下令太史当殿卜来,太史事先已被收买,便顺着上意回奏道:“此皆因刑罚不中的缘故。”

“寡人未用刑罚,何为不中?”

“主公啊!”屠岸贾奏道:“赵盾弑灵公于桃园,史册有载录,此乃逆天不赦之罪;先君成公不加诛戮,反委以国政,延至今日,逆臣之子不思收敛,而且将谋叛逆。梁山之崩,天意欲主公伸灵公之冤,还望火速正赵氏之罪。”

“屠大夫所言差矣!”下军元帅韩厥,不平则鸣道:“桃园之事乃赵穿所为,与赵盾何干?况赵氏自赵衰以来,世代有功于晋,主公千万勿听信小人之言。”

“韩将军,谁是小人?”屠岸贾质问说:“怕是将军念赵家一饭之恩,有意文过饰非吧!”

晋景公瞟了韩厥一眼。众所周知,韩厥自幼被赵家收养,赵氏对他何只是一饭之恩?当年,正是赵盾把韩厥推荐给晋灵公,才使他一跃而成为军中司马。因为有这层瓜葛,一被人抢白,韩厥也不敢作声

屠岸贾抓住时机,又进言道:

“上天既已示警,若不明刑罚,国家必有大灾,求主公当机立断!”

“诸卿以为如何?”晋景公扫视一周,问道。栾氏、却氏、范氏等几家大臣,既对赵氏有宿怨,又新受国君的恩宠,自然不会替赵氏辩罪,但又不肯像屠氏那样明火执杖,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不语,却有个大臣打破沉默说道:

“微臣看来,此事当由主公圣裁。”

此语一出,众人都纷纷仿效,异口同声地说:“对,对!臣等愿听主公圣裁。”晋景公要的就是这句话。

散朝了,屠岸贾独自留下,晋宫内又将酝酿一场新的杀戮。

2

槐树下聚集了一群乘凉的人。他们猜不准,这株老槐树有多少年纪了?大家一口咬定它乃是赵氏先人所栽,于是话题从这里扯起。其中有一位长者,对赵氏的家世了如指掌。据他说,赵氏的祖先与秦人共祖。后世蜚廉有两个儿子,一个名恶来,因为侍奉虐纣(商纣王),被周王朝杀掉。另一个名季胜,季胜生孟增,孟增生衡父,衡父生造父。造父事周缪王有功,王赐给他赵城,因此为赵氏。自造父以下六世至奄父,生叔带,去周如晋,建赵氏于晋国。自叔带以下,赵氏不断兴旺,五世而至赵夙,赵夙生共孟,共孟生赵衰……

叙述到赵衰父子,附和者更多了,众口一辞都道:赵氏父子,晋之勋臣也。当年晋文公重耳,正是赖以赵衰献策,才得以称霸诸侯。其后,晋灵公年幼无知,若无赵盾辅佐,怎么能安定社稷?偏偏晋灵公夷皋,不以为恩,反而为仇,不该啊!是他自己失德,怎可怨怪赵盾?

这些议论自然传进了赵府,主人赵朔深感慰藉:毕竟,是非自有公论!

眼前的赵朔,终于领悟到父亲生前的用心,也后悔当初对屠岸贾踢了一脚。所以这些年来,他极遵父亲的遗嘱,不敢与人结怨,并特别善待府中的下人,果然常常赢得赞誉之声。

最使他欣慰的还是,娇妻庄姬怀孕已久,不日就要分娩了,所以,夫妇正沉浸在喜悦的遐想之中。

“夫君,你道一朝分娩,是男或是女?”庄姬悄声地问。“生男当欢,生女也喜欢,只要孩子平安出世,我不计较生男或生女。”

“君言极是,生男也好,生女也罢,但总该起个好名字。”

赵朔点头称是,正待动心思,却见门客周坚,急急地奔进来。

这个周坚,本居城外,于年初娶了个良家女子,夫妻好不恩爱。想不到婚后不久,妻子往桑林采桑,竟不明不白地失踪了。周坚如被人摄去心魂,一连多日,不吃也不睡。他四处打探寻找,完全失了踪影,求神神不答,问卦卦不灵。可怜的他,踏破铁鞋,哭干眼泪,一时无计,竟思自尽而死。天幸被赵朔撞见,不但救了一命,还直接把他带回,让他在赵府安身,并答应助他打探其妻下落。周坚感恩不尽,从此便成为赵府的门客。只是,尽管赵朔差人到处查寻,其妻仍无踪迹,如泥牛入海,夫妻再无见面的日子,怎料今日在府外,却意外得到消息。所以他急急地奔回赵府,

一进门便跪在赵朔面前。

“主人,我的妻子原来被人强掳而去。”“被谁所掳?”赵朔问道。

“竟是朝中大臣,现居大夫的屠岸贾。”周坚说罢,大哭了起来。

“怎么会是他?”赵朔有点不信,问道:“这消息从何而来?”

“屠府内有一个家人,与我是旧识,今日偶然相遇,是他偷偷告诉我的,还求主人替小的作主!”周坚哀求着。

“强掳有夫之妇,天理安在?”赵朔气愤地说:“待我立即入宫,为你作主!”

“我也相陪入宫!”庄姬说。

“你即将临盆,怎么能随便走动。放心,我一定会说动主公,为周坚讨回公道。”赵朔立即命人备车,可是,尚未出府门,就被人阻挡住了。

3

绛城郊外有一处人家,草房陋屋,居住着夫妇两人。丈夫长期在城内,使这所房屋显得十分寂寞。但最近则大有不同,不但丈夫天天守在家里,间或还有客人出入,而且屋内不时传来朗朗的笑声。

原来,这户寂寞人家,于几天之前,生了个可爱的男孩子,不少亲朋好友,纷纷登门贺喜。

孩子的父亲名程婴,乃赵府门客,今年三十多年纪。其妻翟地人,人称翟氏。两人成婚十多年,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天赐麟儿,夫妻俩能不高兴!送走了客人,程婴迫不及待地奔入内屋(里面的房间),看见亲儿正在妻子怀中吮奶,忍不住伸出指头,把孩子逗弄一番。

“看你,”翟氏嗔道:“老想逗他,当心把孩子逗哭了!”

“唔、唔——”程婴只得缩手,却把孩子盯个不休,开心地说:“这孩子太可爱了。”

“是啊!你看他一对眼睛,怪精灵的:”“还有一对酒窝,更惹人爱,哈哈哈!”高兴已极的程婴,忍不住哼唱了起来:“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生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

程婴正唱得欢,忽闻叩门之声,程婴开门一看,竟是好友公孙杵臼。

这位公孙杵臼,也是赵府的门客,他比程婴年长,两人因心志相同,故而结为知己。此时,公孙杵臼身背竹筐,显得沉甸甸的,却不知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公孙兄,你这是什么意思?”程婴问。“为兄乃奉命差遣。”“奉谁之命?”

“谅贤弟不难猜出来,还是先查收再说。”程婴接过来一看,但见筐内装有黄粱(粟名)、白黍、麦食、肉脯,以及枣、栗、柿……等各种食品,一时竟傻了眼。

“啊呀!这么多东西,莫非又是赵府赏赐?”“贤弟猜得不错。”公孙杵臼说:“主人交待,贤弟之妻正在月子里,应予调养,若有所缺,另再接济。”“真乃受之有愧。”“但也却之不恭。”

“公孙兄不知,前几天,主人一闻拙妻分娩,就差人送来不少食物,使我……”程婴感慨地说:“想当年,我穷途末路,蒙赵相国见怜,收为门客,救死之恩未报,反受赵家不断接济,你道我于心何安?”提到赵府厚待之恩,公孙杵臼也深有同感。

“此恩天高地厚,却不知何时报答?”程婴又说。“唉!为兄何尝不是如此?”公孙杵臼顿了一下说:“不过我想,今世若无缘报答,待来生也未迟。”

“来生?太迟,太迟了!”

“不迟,不迟!岂不闻老人结草报恩\\\"的故事?”“结草报恩?”

“难道你未曾听闻?”“快说来听听。”

“那可神啦!”公孙杵白于是说开来:“此事发生在去年,即晋景公二年。其时,秦国兴兵伐我晋国,晋君令大夫魏颗领兵抵御。不想秦军中有个大力士名杜回,有万夫莫敌之勇,让晋军连吃败仗,害得魏颗束手无策。那一天,两军又交战,晋军依然败逃,杜回更猛追不放,一直追至青草坡,却出现了怪事,杜回突然寸步难行,甚至跌跌撞撞连站都站不稳。你道为什么?原来有一个老人,正弯下身来,将青草打了一个个的结,致使杜回的脚被绊住了!”

“后来呢?”

“魏颗只道是天意相助,便趁机反戈一击,不仅转败为胜,而且还活捉了杜回。”

“那个结草的老人是谁?”“那老者非人,却是个鬼魂。”

“什么!是鬼魂?”程婴一惊,问道:“其中必有道理!”

“自然有缘由,”公孙杵臼接着说:“原来,魏颗的父亲魏武子,身边有个小妾,魏武子病时,命魏颗说:待我死之后,你一定要把她嫁出去。但到病危时又说:一定要把她殉葬。到魏武子死后,魏颗却把她嫁了。按魏颗的说法是:病重时神智昏乱,所以我听从他清醒时交代的话。”

“这与老人结草又有何关?”

“你安知事后,魏颗竟曾梦见一位老人对他说:我就是你所嫁妇人的父亲,感激你救了吾女,今日结草绊倒杜回,助将军成此军功,以报答将军救吾女之恩。”

“这些可都是真的?”程婴将信也将疑。

“唉!这是咱们主人,赵朔将军亲口说的,还能是假?”

“原来如此!”程婴相信了。

“因此我说,为人若感念恩情,报答不愁无期。”“说的也是啊!”程婴若有所思地说。

“还是说说你的宝贝儿子吧!”公孙杵臼说。提起孩子,程婴又来了兴头,他二话不说,直奔进内屋,不顾妻子反对,把婴儿抱出来,在好友面前炫耀一番。

“好个婴儿,真乃天生英物!”公孙杵臼赞不绝口。

忽然,婴儿莫名其妙地哭了起来。程婴哄不住,只好抱进内屋,但婴儿哭声久久不止。公孙杵臼有点愕然,自语道:“怎么啦?难道我是孩子的克星?”“老兄说到哪里去?婴儿啼哭本是常事,有什么奇怪?”程婴不以为然地说。

可是,房内的婴儿哭得更凶更厉害了。公孙杵臼心中不是滋味,他不想多待下来,正欲告辞,忽见一人推门而进,神色极为慌张。

“坏了,咱们的主人要大祸临头了!”来人正是周坚。

“出了什么事?”

“别多问,主人要你们赶回去,怕是有要事相议。”

程婴及公孙杵臼两人,哪敢耽搁,立即和周坚飞奔进城去了。

4

当赵朔要入宫为周坚讨回公道时,韩厥把他挡在家门口。

无疑地,韩厥是来报说消息的,虽然他不知国君在背后做什么,但凭直觉判断:赵氏大祸即在眼前!

听了韩厥的说明,赵朔虽然感到意外,但觉得事情应该不至于那么严重,便说:

“依我看来,国君不会轻信屠岸贾的话。”“是啊!”庄姬也说:“何况我乃国君的胞姊,国君岂能不念手足之情?”

“公主此言差矣!”韩厥直言道:“人若信邪,必失主见,骨肉尚且不顾,何况手足之情?岂不闻,桓公受骊姬迷惑,忍心把亲儿子申生杀死;夷吾因权欲熏心,竟置幼弟于非命。史有前例,还望将军夫妇防备在前啊!”

赵朔夫妇还在犹豫,忽有宫内人求见。庄姬认出,该官人乃其母成夫人的近侍,只见她急急跪下,奏禀道:

“大事不好了!成夫人探知,主公已将赵盾之罪,书于罪版之上,交屠岸贾处置,赵氏必有大祸,成夫人令尔等早作提防。”

“难道母亲也无法阻止主公?”庄姬还在质疑。“这个……奴婢就不得而知了。”

“显而易见,成夫人因无力阻挡,才差人报讯。”韩厥一语道破。

至此,赵朔夫妇才慌了神。

程婴、公孙杵臼及周坚赶回赵府之际,韩厥正在分析事态的严重性。他说:“赵将军,依韩厥看来,主公既听信屠氏谗言,岂将是一般惩罪?怕的是覆巢之下无完卵!与其如此,不如及早逃跑。”

“韩将军所说极是,求主人速速安排脱身之计。”程婴、公孙杵臼一同劝道。

“主人请尽快离去!”周坚挺身而出,说道:“府第由我守着,屠岸贾敢来,我同他拚了!”

“周坚哪!”赵朔说:“你无非因为妻子被掳,急于报仇。但我要劝你,这事只能忍着,切勿以卵击石啊!”

“就算如此,但主人你呢?”周坚问。“我……我绝不逃跑!”赵朔说得很坚决。“却是为了什么?”众人同问。

“想当年,我父亲为抗灵公之诛,既遭受非议,又在史册中载上恶名,故临终之前殷殷嘱咐,要子孙不可重蹈覆辙。如今明知眼前有大祸,赵朔何敢违抗君命?唯愿听天由命了!”

“依夫君说来,我们只有坐以待毙了?”庄姬哭着说。

听到妻子的哭声,又看到她那即将分娩的身子,赵朔怔住了。

韩厥趁机向在场众人使眼色暗示,程婴、公孙杵臼、周坚以及所有门客便一起跪下,求道:

“求主人速即离去为要!”

“别这样了!”赵朔将他们一一扶起来,说:“你们若尚念主仆之情,我倒有一事相托。”

“我等愿恭谨受命。”

“吾妻怀有身孕,已在临月,倘若生女不必说了,天幸生男,尚可延续赵氏宗族血脉,这一点骨肉,唯望韩将军以及各位设法保全,我虽死犹生。”

“区区小事,当义不容辞。”韩厥毫不犹豫,立刻

一口答应。

“我等也愿尽微薄之力,以报赵将军大恩,如有食言,愿遭雷殛!”程婴、公孙杵臼发誓说。“赵某在此先谢了!”赵朔深深一拜。

“但依我之见,”韩厥又说:“趁事件未起之际,不如暗中把公主护送入宫,也许藉由成夫人之助,能保住赵家一脉香火。”

赵朔也觉得有理,便交待庄姬说:“记住:生女当名曰‘文’,生男当名曰‘武’,文而无用,武可报仇!”“也许不至于如此,”庄姬含泪说:“待我先入宫,央求母亲出面,或能挽回危局。”

赵朔明知无望,也料到此次一别,天人永隔,却不便明说,只命人备车,令程婴从后门把庄姬护送入官。

送走了庄姬及韩厥,赵朔唤齐门客,打算一一遣送,却发现少了一个周坚。

5

六月的早晨轻风送凉。绛城的百姓们,趁夏日未升,一家家正敞开门户,欲把凉风纳入内室。却在此时,突闻兵马嘶叫的声音,但见一乘四马,驮着一个腰悬宝剑、脸带杀气的官员,后面跟着数百名甲士,

一个个手操铁戟铜戈,杀气腾腾地直奔赵府。

率兵者正是屠岸贾,一到赵府,他立即下令甲士,把赵府围个水泄不通。复命人将晋景公所书的罪版,悬挂大门上,然后气势汹汹地冲进屋内。

赵朔昨夜通宵不眠,但他始终不想逃跑,他只做了一件事,即把非宗族的门客一概遣走。诚然,有好多人不愿离开,如深受赵氏大恩的程婴、公孙杵臼等人。赵朔好说歹说,直至官兵来到之前,总算遣走了最后一个门客。

“久违了,赵朔!”屠岸贾对着赵朔冷笑。“原来是屠大夫驾到,不知你领兵前来,所为何事?”赵朔显得十分平静。

“奉命讨逆,来人,将他绑了!”

屠岸贾一声令下,军士们把赵朔绑个结实。“好吧!我愿入宫请国君定罪。”

“入宫?哈哈哈!”屠岸贾狞笑着道:“死在眼前,还想入官。”

“你敢将我当场杀死?”

“岂止你一人,你满门均难逃死劫!”“难道这是国君的旨意?”“是又如何?不是又怎样?”“分明是你想一报私仇。”

“也许你说对了!”屠岸贾狂笑道:“这只怨你父亲,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当年居然让我活下来,岂知在被你们羞辱之后,我日日夜夜难忘一蹴之恨。说句实话,换成是我,可绝不肯做此蠢事。既成对头,势如冰炭,水火难兼容,冤家安可解?即使这一代肯宽恕,后代子孙也难容。与其如此,反倒不如斩草除根!”

“好个屠岸贾!早知有今日,当初就该一刀将你杀死!”

“谁教你当断不断呢?尤其你既不杀我,更不该踢了我一脚,今日我只好还你一刀了,哈哈哈!”屠岸贾抽出利剑。

“奸贼!赵朔化作厉鬼,也绝不轻饶于你!”“好吧!我就立即教你变成厉鬼!”屠岸贾挥舞利剑,向赵朔心窝用力刺去,赵朔惨叫一声,立即倒在血泊之中。

“众甲士!”屠岸贾又高声下令:“今日大开杀戒,凡赵府中人,不论妇孺老幼,逢人便杀,不许留下一个活口!”

军士们一声领命,钢刀铁戟齐举,逢人便追,遇人便杀。一时间尸横堂户,血浸庭阶。屠岸贾先是感到无比的快意,但耳闻一声声惨叫,目睹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倒地,却也看傻了眼。他没有经历过战场,又何曾目睹过杀戮?举目四顾,所见之处,横躺竖倒尽是尸体;一具具尸体冒出、喷出的,都是鲜红鲜红的血;那鲜血消着、流着,一直流到他的脚下。他急急把脚抽起来,但竟无一处可以落脚,只好站着不动,眼看一双靴子被血水浸透。他简直惊呆了,真想对手下喝道:“住手,住手!”可是,冥冥之中,好像有一只手,紧紧地扼住喉咙,使他喊不出声音来。

一场杀戮结束了,屠岸贾还愣在那里,直至手下票报说,已将赵府的人斩尽杀绝了,他才如梦初醒,遂令检点人数。之后,屠岸贾方知适才这一场杀戮,诛杀赵朔、赵同、赵括等男女老幼,共计三百余口。

“还有人漏掉吗?”屠岸贾不忘问道。

“单单不见赵朔之妻庄姬公主。”一位将军禀报说。

“你说什么?庄姬公主不见了?”屠岸贾相当吃惊。

“据赵氏家人说,庄姬公主在昨夜,被人用车偷偷送入官里去了。”

屠岸贾完全清醒了过来。他早听人说,庄姬怀有身孕,她这么一逃,岂不是留下无穷的后患?

他又咬一咬牙,想道: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绝不能手软。殊不知当今天下,列国相争,胜者为侯,败者为寇;所谓胜者,不就是靠杀人——该杀的杀,不该杀的也杀,直杀至称霸为止!国君如此,人臣岂能例外?

他下定了主意,一不做,二不休,必须设法让庄姬一死,哪管她是国君的姊姊。尤其是她肚子里的孽种,绝对不容生出来。屠岸贾决定入宫。他喝令一声,军士们踏着尸体、踩着血水,奔出赵府,那脚印斑斑点点,在赵府往内宫的路上,拖成一条血沟,长长的,长长的……

6

日暮黄昏,落日余晖染遍云霞,天边一片金里透黄。一个美女倚在窗口怔怔地看着,忽见云霞的黄色之中,又透出血色。她一阵打愣,急忙返身躲开窗户。

“请美人用饭。”丫头捧来晚餐。“我什么都不想吃。”

“美人若不吃,主人回府,又要迁怒于奴婢。”“那……搁在那里吧!”

婢女道声“是”,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美人名叫垣兰,她正是周坚的妻子。于两个月之前,同姊妹们在郊外采桑,返家的路上,才与同伴分手,忽觉肚中不适,却非疼痛也非腹饥,此种不适之感,她从来没有经历过。正自疑诧之时,突然从路旁涌出几个强人,把她连拖带拽,劫进一乘马车内,之后全身被绑、口被塞,挣扎既无门,出声更不得……当垣兰弄清楚,是屠岸贾派人将她掳掠进府时,简直如雷轰顶!她又惊又急、又悲又愤!于是不顾一切地哭着、闹着、吵着、骂着,甚至撕咬在身边的老媪、婢女。可是任凭她如何撒野,都无济于事。她声嘶力竭的同时,也意识到紧接而来将会发生什么?“休想!”垣兰狠下心。她自然想到周坚,想到夫妻二人,成婚虽才两月,恩爱却非一般,而且早许下“鸳鸯于飞,君子百年”的誓言。“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垣兰此身只属夫郎,他人休想占有。一句话:宁为玉碎,不愿瓦全!可是,万万想不到,事实与本愿竟大相径庭。

垣兰记不清那夜的情景,只记得吃了晚餐之后,全身特别疲惫,昏昏欲睡,朦胧中突闻一声巨响,来不及掩耳,房门便被撞开;还没有定神,一个庞大的身躯已经站在眼前,只一个呵气,垣兰连抬手的力气都无了……

遭受屠岸贾蹂躏后的垣兰,一度想到死,但鬼使神差让她活了下来。谁也不明其中原因,但在于她看来,这是唯一的选择。她现在什么都不在乎,甚至对屠岸贾也肯曲意奉承,因为她突然在心底拥有了一个秘密……

“美人……”是屠岸贾的声音。

垣兰正躬身相迎,忽觉有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她弄不清哪来这种怪味?抬眼之际,看见屠岸贾的眼中布满血丝,脸色极为难看。而且欲坐不坐,欲立又徘徊……

屠岸贾才从官中回来,却在不断地自语着:“那腹中胎儿……”

“什么胎儿?”垣兰倒是一震。“倘若……生男,绝不留情!”“啊!你在说什么?”垣兰更吃惊了。

“唔,我方才说了些什么?”屠岸贾回过神来。“你说的分明关乎生儿育女之事,这是怎么一回享?”

“那……那是赵氏的事。”“赵氏又怎么啦?”

“唉!我说过,”屠氏心烦地说:“外间的事,你不必知道太多,反正此事与你无关。”垣兰好像松了一口气。

“今夜不陪美人了,你好好地休息吧!”目送屠岸贾离去,垣兰又陷入沉思。

对于外面发生什么事,她确实一无所知,也懒得理会。眼下她所思所虑的,只有藏在深层的心事,其中自然也涉及周坚。迄今为止,在屠岸贾面前,她至死不肯透露谁是她的原配,也不想让周坚知道妻子身落何方?事情到这个地步,她实在无颜再见周坚,只在暗中祈祷,愿老天保佑他好好地活下去。垣兰作梦也想不到,周坚不但获得了消息,而且今夜潜入屠府,甚至就在她的身旁。

昨天,当周坚看到赵朔无意逃跑后,就自行悄悄溜出赵府,直接潜身到屠府附近。他的想法是,与其劝赵朔逃跑,不如先把屠岸贾杀死,既可报夺妻之仇,又能替赵氏解围,岂不一举两得。所以他当机立断,随身带着利器,决定连夜刺杀屠岸贾。偏偏直至天亮,还寻不到入府的机会,沮丧之余,只得折回赵府。可是当他回到赵府时,赵氏一门已经惨遭杀害了。

看着府里前前后后都躺满了无辜被害的赵氏老小,愤怒已极的周坚,再也忍不住了。他好不容易盼到天黑,又潜至屠府外墙,想到妻子被夺,恩主一家惨死,心中燃着怒火,脚下如蹬火轮,陡地一跃,身子似若被托起一般轻盈,他又轻轻地一跳,便落入屠府后院。他避过耳目,一路寻找下来。偶然瞥见有个贵妇,独处一室,心想必是屠贼的妻妾,正欲把她当作活口擒拿时,忽地认了出来:那分明是自己的爱妻垣兰。

他差点喊出来。但看到她一身华丽,满头珠饰,又是那么镇静自若,周坚的心似被毒蛇咬住,他忘了身处险地,没几步就冲到她面前。

“垣兰!”

垣兰霎时以为自己身在梦中,当她确认丈夫真的站在她眼前时,她简直吓坏了!

“你……一切无恙吧?”周坚话中有刺。

“你是怎么进来的?快……快出府去,否则一命休矣!”垣兰连说带推。

“那咱们一同逃跑吧!”“不,不……”

“为什么?”周坚问道。“那……只能同归于尽!”“我倒乐意,难道你怕死?”“你既不能死,我更不想轻生。”“就是说,你已经……”

“别说了,求求你立即离开此地。”垣兰下跪求着。

“好吧!那你告诉我,屠贼宿在何处?”“你想干什么?”

“我要报仇雪恨,要将他千刀万剐!”“啊!那何异于灯蛾扑火?”

“不用你管!快告诉我,贼窝在哪里?你不说,我自个儿找去!”

周坚拔腿就走,垣兰扑上前去,把他死死地拉住。

一个强拉,一个力推,既惊动了护卫,也很快地惊动了屠岸贾。

“捉刺客,捉刺客!”

护卫们如潮水般涌上,周坚立即陷入了重围。

7

连日来的晋官内,管磬齐鸣,弦歌不断,好一片欢乐景象。但见宫中铺筵席、列酒樽,动羽旄、舞干戚(干戚,盾与斧,皆古兵器)。晋景公醉眼朦胧,把怀中的美女当作笙管,又是按来又是吹,美女们吃吃地笑着,其声侵入乐池,惹得乐工们心猿意马,于是文明的古乐,一时乱不成章了。

只几天之间,晋景公变得荒淫无度。

宫中人记得,自血洗赵府之后,晋景公突然纵酒欢乐,并索性免了早朝,把国事都交给屠岸贾处理,自己则整日沉缅于酒色之中。凡朝臣一律免见,就连君母成夫人也被拒之门外。

其实,晋景公并未十分沉醉,相反地,他的思路还非常明晰。他一边怀抱着美女,一边还在回忆几天前所发生的事……

当他感到赵氏宗族是潜在的心患,又不便直接下手,只好时时留意机会。直到借到屠岸贾这把刀后,便把赵盾的罪状书于罪版,交给屠岸贾,故意含糊其词说:由你处置,但勿惊动国人!

赵朔一家遭到大屠杀的第二天,国中上下一片惊慌,内侍报说屠岸贾血洗赵府。晋景公初时不信,及至屠岸贾回宫复命后,一切都得到证实,他大为吃惊地问道:

“啊!你把赵氏一门三百余口,尽皆杀了?”“杀了,都杀了!”“斩尽杀绝?”“一个都不留!”

晋景公睁大着眼睛,一句话都说不上来。再看看屠岸贾,双眼布满血丝,眼中射着绿光,浑身散发出

一股又一股的血腥味,晋景公简直毛骨悚然。他说什么也不相信,屠岸贾这人会凶恶到这个地步。

平心而论,按照晋景公的本意,不过藉惩罚赵盾之机,削去赵氏的势力,至多杀他一两个了事,怎料姓屠的如此残忍?晋景公不仅感到胆寒,而且也后悔了。心想屠岸贾手毒心狠,比之赵氏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这种人,留在身边岂止“后患”,说不定祸患即在眼前!

“主公,难道臣下做错了?”屠岸贾问道。

“唔,不!”晋景公尽力掩饰,勉强说道:“杀……杀得好啊!”

“好是好,只可是草已斩尽,祸根未绝。”“什么意思?”

“赵朔之妻庄姬公主还活着。”

“什么?”晋景公忽地吼叫起来:“连庄姬都不肯放过?你疯了么?她可是寡人的姊姊啊!”

“但她身上怀有赵氏的孽种,非死不可!”“你敢?”晋景公面露寒光,出语威胁。

“哎呀!主公,”屠岸贾不甘示弱,说道:“事情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实在是欲罢不能了。万一庄姬公主生出个男孩来,他日长大,能不替赵氏报仇?”晋景公听了,倒是为之一凛。

“主公啊!”屠岸贾进而说:“可知灵公是如何栽在赵氏手里?就因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想当初,赵盾亡命出宫,臣一再提醒要根除后患,灵公竟如闻风过耳,结果中了赵盾的奸计,错把赵穿引为心腹,终于招来杀身之祸。此乃前车之鉴,而今明知赵氏存有祸根,何故心生不忍?难道不怕重蹈桃园覆辙?”

如被人戳中要害,晋景公的身子猛然一震。他不得不承认,屠岸贾的话说到要害上,如此说来,把赵氏一门杀尽,倒是做对了,即使有所过分,也只能一错到底!

但晋景公转念又想:莫道庄姬乃寡人胞姊,母亲成夫人这关怎么过?本来已经答应保住庄姬一命,若再反复,母亲岂肯罢休?

“主公不能再犹豫了。”屠岸贾不断摧促着。晋景公沉吟之际,忽然有个念头闪过,遂对屠岸贾说:

“寡人说过,交你处分,不但算数,接下去连国事都委卿处理,如何?”

“好!臣要的正是这句话。”

“不过,看在寡人的份上,必须留庄姬一命。”“遵主公嘱咐,但臣明言在先,一旦庄姬公主生男,必令婴儿夭亡!”

晋景公不置可否,屠岸贾这才罢休。带着微笑,满意地离开。

自那以后,晋景公变得荒淫起来。

说到底,一切都是装出来的。他盘算好了,既然把屠岸贾这把刀借来,那就一借到底,自家索性装作昏庸。与其当暴君,不如做昏君。有朝一日追究起来,他至多只担个失察之过,真正的罪魁祸首仍旧是屠岸贾!

想到这里,晋景公不禁又得意起来,随着伴着乐曲的节奏,他的一双手竟在美女身上游移起来。

8

庄姬那夜被护送入宫之后,先是由成夫人接走。当夜,她吵着要见当国君的胞弟,但晋景公避而不见,成夫人也爱莫能助。第二天,当庄姬闻知夫家被屠岸贾满门抄斩的消息,不禁哭得死去活来。她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欲寻逆弟昏君评理,可是宫门都被封死了。后来,母亲告诉她,晋景公整日纵酒欢乐,把国事都交给屠岸贾,就是见面也于事无补。庄姬这才死了那份心,强忍着悲痛,把一切希望寄托在未出世的婴儿身上。

现在的庄姬,被限制了行动,她不准与成夫人相处,而是被置于另一个官室。这里独处一隅,四周由禁卫封锁,她被限制不得越雷池一步,外人也轻易进不来。但不时有陌生的妇人,到此探头探脑。看得出来,她们是奉有密令,专门来窥探婴儿消息的,这使得庄姬更感心慌。

这一夜,彤云密布,风满宫楼,旋而雷声隐隐,雨声沥沥。就在这苦风凄雨沉雷之夜,庄姬腹中的胎儿,不知天高地厚,硬是钻出母体,降生于乱世人间。而且冒着一出世可能被扼杀的危险,勇敢地充当赵氏的继承人。

婴孩确确实实是个男的,是名副其实的“赵氏孤儿”。你道他生得如何?他长着乌黑的头发,漆亮的眼睛,方额兼大耳。再看看那双小脚丫,一踹一踢,后劲无穷啊!

这孩儿有点怪,除了向世人宣告出世外,也不随便乱哭。尽管这样,几天之后,仍然走漏风声,虽然成夫人吩咐宫中,假说生的是女婴,但瞒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如何保住孤儿?怎样让其脱险?成夫人无计可施,庄姬更是束手无策。

担心的日子终于来了!

这一天,屠岸贾率领甲士及女仆,突然涌至庄姬的寝宫。

全无防备的庄姬,简直吓坏了!她躲在内屋,紧紧地护住婴儿,浑身直打哆嗦,吓得六神无主。又偏偏成夫人不在身边,这该怎么办啊?

“请庄姬公主出来说话!”“请庄姬公主出来说话!”

一声声传呼,一声声摧促,再不出屋,非穿帮不可,但婴儿要藏在哪里?

庄姬情急无计,只好把孤儿藏于裤管中,绑在腿上,外面罩上罗裙之后,急忙跪地,对天祷告道:“天若欲灭绝赵氏血脉,儿当啼哭;若赵氏还有

一脉相承,儿则无声。”

在外面等急了的屠岸贾,又叫又喊道:“再不出来,就要破门而入!”

庄姬不敢停留,由女仆牵着,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

“庄姬公主,得罪了!”屠氏边说边审视。“屠大夫有何贵干?”庄姬强作镇静说。

“听说公主已生下婴儿,臣奉命到此查验,育下男孩或女婴?”

庄姬正不知所答,忽觉裤管中的婴儿在蠕动,她

一阵惊慌,赶忙背过身来,默默念道:

“苍天保佑,千万勿让婴儿哭出声音来!”

“究竟是男或是女?”屠又逼问着。“呃……是……是个女的。”“现在何处?”

“出世……出世之日,就不幸夭亡了!”

“什么?死啦?嘿嘿!”屠岸贾冷笑说:“公主要打诳语,就休怪屠某无礼了。”

屠岸贾立即下令搜查,女仆们进屋,把床上床下、箱里柜中,各个角落、每处空间都搜遍了,可是一无所获。

屠岸贾犯疑了,明明探得真实,为何搜不着?难道婴儿会飞上天?他睁大着眼睛,从上到下,把庄姬盯个不休。

庄姬但觉那目光如两支利箭,直欲射向裤管中的婴儿,整个心都提吊了起来。

突然,裤管里的婴儿动得厉害,一双小手又抓又挠。这是婴孩哭前的预兆,再不哄住,马上就要坏事了!

正是千钧一发之际,鬼遣神差,屠岸贾突然收兵撤走了。

“哇”地一声,婴儿哭出了声音,庄姬双腿一软,也瘫倒在地了。

9

柴门前、竹篱外,公孙杵臼和程婴,相对而坐于草地上,把头埋得低低的。一群蚂蚁正列队觅食,游移至二人的脚前,知趣地绕开。却有数只大胆的,竟敢沿着公孙杵臼的脚背爬行,公孙杵臼连动都不想动……

这里处于绛城之外的穷村,也是公孙杵臼栖身的地方。自赵府出事后,他和程婴一直隐居此处。

“老弟,你说,那老人结草报恩的传说,究竟是真是假?”公孙杵臼忽而问道。

“怎么?这故事是你告诉我的,如今你反而质疑了?我倒信这是真的。”

“我忽然觉得,死后报恩确实太迟了。”

程婴深知,这位好友之所以改变说法,是有原因的。

“既然无缘报答大恩,反不如与恩家同赴死难。”公孙杵臼感伤地说。

“何必操之过急,岂不闻庄姬公主已经产下婴儿?”

“可是育出个女婴,又听说夭折了——赵氏这一支血脉灭矣!”公孙杵臼黯然泪下。

“也许传闻有差,未经证实,我不敢相信。”公孙杵臼只当是安慰之言,不便直泼冷水,但自己心如一团死灰,无法复燃了。

程婴则不然,他好像老是在期待着什么?这时又听见他喃喃自语道:“他该来消息了。”

“谁?来什么消息?”公孙杵臼问。

才欲张口说话的程婴,忽然发现山坡上出现了

一个人,正朝这个方向而来。那人身穿粗布衫,脚踏葛麻鞋,左手捏得紧紧的,神色有点怪异。“两位尊兄请了!”那人来到了跟前说道。程婴打量了一番,便同那人对话起来:“客人来自何方?到此有何贵干?”“小人从低处来,欲往高处走。”“莫不是奉命寻找故人?”“也许猜中了。”

“恐怕故人已在面前,你未必认得出来。”“肉眼认不来,手掌能辨别。”

二人一问一答,所说的话,让人费解。站在旁边的公孙杵臼满脸迷惑。

程婴则眼中有神,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就在这时,那人突然扬起左手,伸开手掌——

“啊,武’!”程婴叫出了口。

公孙杵臼这才注意到,那人左手掌中,端端正正书着一个“武”字。

“谢天谢地!”程婴喜形于色。

来人向程婴附耳了几句,便匆匆告辞而去。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公孙杵臼懵了:“喂!此人是谁,你们又在打什么哑谜?”“勿急,勿急!且听我道来……”

程婴才告知:那一夜,他护送庄姬入官后,又受命去韩厥府中。当晚,韩厥与程婴约定:遵照赵朔的嘱咐,咱们必须担负起“救孤大计”。还特别交待,万

一赵氏祸连满门,你们不能远离,务必守在公孙家附近。到时一旦获知庄姬生男,必差人报知消息,你只要看到一个“武”字,立即按计行事。

“原来是这样!”公孙杵臼恍然大悟道:“这般说来,庄姬公主果然生了个男的?”

“必是千真万确。”“好啊!”公孙杵臼一阵高兴,却说:“你们有此相约,怎么连为兄都瞒住了?”“因为我担心,天若不欲庄姬生男,届时更让你泄气,所以还是缄默为好,公孙兄切勿责怪。”

“哎呀!只要恩人香火不灭,让我去死也毫无怨言,哈哈哈!快说,下一步棋如何走?”

“按计将孤儿拯救出官。”“计将安出?”

“凭韩将军的嘱咐,必须得——”程婴的声音越来越细。

“哟!那不成!”公孙杵臼惊道:“如此凶多吉少啊!”

“程婴岂不知这是一步险棋,可别无他法,唯有铤而走险了。”

“贤弟……”

“公孙兄!”程婴打断他的话,说道:“我与韩将军有约在先,不容更改。我必立即细加部署,而你也要按照所嘱,作好接应准备。”

公孙杵臼不敢多说,遂与程婴拱手而别,分头行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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