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玄武门往西,一路过去,共有九个坐北朝南的门户;往南过长庚桥至御酒房后墙,号“长连”,共有三十一个朝西门户;再南,又三门,称“短连”。每个门户,全是四合院结构。这一带号曰“廊下家”,总共住着数万宦官,他们的身份卑下,都是“长随”、“答应”以及杂役之流,是宦官的底层。
不过,这一、二十年,“长随”、“答应”们发迹的却也不少。那是因为万历帝向全国派出了大量的“矿监”和“税使”。而监使一职,自然由有权有势的太监充任,但每个监使还要挑选百人的长随,自然就在“廊下家”来挑选了。
这些监使一到州府,往往即是一方收税的头目,动不动以圣旨压人,那是连县官也不敢正视,威风八面。他们搜刮来的钱财,一般是十分之二上缴国库,大部分中饱私囊,他们为掩人耳目,常常也给长随们许多好处;而长随们直接取于百姓,隐瞒私吞也是司空见惯。所以,每个人外出回来,都发财了。
照理说,钱财之于宦官,那是彻底的身外之物,他们孑然一身,无儿无女,要钱有何用?其实不然,大多数的宦官都想当父亲,当爷爷,都醉心于认“干儿子”。没钱,谁要当他的干儿子?所以,钱对他们反而愈加重要了。
外出发迹回来的宦官,都在紫禁城外建房,认了干儿子。这使那些没被派出去的宦官,羡慕得不得了。他们最
美的梦便是--------回轮他外出了。
“廊下家”曲尺形的长廊,将“大内”分割出一片小天
地。门前大片地盘长满了枣树林,那枣树已被无数串金黄色的果实压弯了腰。这儿的枣子品种好,甜脆异常。往年,许多宦官以这枣子制酒,拿到外城去卖,号称“廊下内酒”,非常好卖,着实能赚上一笔。
大概由于万历帝去世,更由于遗诏撤回矿监、税使,断了大家的生财之路,所以,大清早便有好几百人上树摘枣子,显然都是准备制酒卖钱。起初营营嗡嗡一片,倒也相安无事。过了一阵,即有口角,好几处已然大打出手,呼叫连天。.....
这时,从“廊下家”的一个门里,走出了一个白发人。此人其实不过四十,但却满头白发,他带着脚镣手链,哩哩链链地走向闹事地点。
说也奇怪,他走到哪里,那里的争端即奇迹般平息下来,而他竟是一句话也没说。非但打架双方垂首躬身而立,连树上摘枣的人也溜下树来,肃然听候吩咐。
他见争端不平自息,即默然回转,但想了想,又回头对众人说:
“既然命里注定十万兄弟要终生当奴才,而廊下家又是奴才的奴才,这还不够可怜吗?同时,命中又注定,我们这十万兄弟都得绝子绝孙,这还得用人讲吗?这样的人,至此境地,还不知互相怜惜,当真不是人了!";
他说罢,转了回去,从屋里搬出一张桌子,又搬出一段船形的雕刻物,以及斧头、锯子、锤子、雕刻刀等工具,在枣树下全神贯注地劳作起来。
他的身旁,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也拿着一把雕刻刀,
学着雕刻。
少年是万历帝的长孙朱由校。带着锁链的人,自然便是被锁了十八年的李永贞了。他们聚精会神地一刀一刀刻着,链条不时叮当作响,为他们伴奏。
一阵脚步声过后,来了四名太监。前后二人都头发花白了,身穿葵花胸背团领白绸衫,头戴乌纱帽,腰捆犀角带;旁边二人穿戴大体相同,但腰捆的只是一般软带。他们往下走来,观看两人如痴如醉地雕刻一段木头。
那木头已被雕成了一艘小龙舟,龙头龙爪都栩栩如生。再看那龙舟之中,四个太监不免又怔了一怔:舟中竟然还雕刻一具小棺材,这未免对朝廷大有不敬,甚至是大逆不道。刚要出口的喷喷夸奖声,不由得再也说不出口了。但仔细一想,却又释然,万历皇帝刚刚驾崩,小龙舟载具小棺材,不也可以理解成对先帝的一种哀思吗?
李永贞、朱由校依然埋头雕刻,对来人浑然不觉,或者说不予理睬。
领头的老太监轻咳一声,然后庄严道:
“圣旨到,李进忠跪听宣读。..... ";
老太监的话如石沉大海,两人毫无反应,于是不免有点生气,提高了声音喊道:
”李进忠,你听到了吗?";
李永贞这时才抬起头来,见宣诏的是司礼监陈矩,不觉一愣:
“陈公公,你这是叫谁听诏?";
”李进忠啊,你啊!";
李永贞手指陈矩身边一个五十几岁的随从说:“他不是叫李进忠吗?他,如果我的记忆不是太差,如果我没有记错,正是惜薪司的掌印太监李进忠!陈公公,奴才名叫李永贞,你是弄错了!";
”没错!“陈矩道:”你难道忘了?你原来也是赐名李进忠。..... ";
“可是万岁爷又将它收回去了。..... ";";现在又赐还给你。万岁爷临终之际,不仅遗诏开释你,还赐还你一个“李进忠”的美名。听清楚了吧?快跪下谢恩!";
李永贞跪下,想了想,低缓说:
“谢先帝隆恩!";
陈矩示意那个五十多岁的”李进忠“为他打开手梏脚镣,李永贞却缓缓地站了起来说:
”其实奴才早就习惯了。..... 陈公公,你几次救奴才性命,这大恩大德,奴才是不敢忘的。.... ";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陈矩客气地说。
“在公公也许是小事,于奴才却是天大的事。不过,此事暂且搁下,奴才倒有一事始终不得其解,还望陈公公明告!";
”说吧!";
“奴才被锁了十八年,到底是犯了什么罪?”李永贞声音里充满了疑惑。
“此事便是老朽也颇困惑,但你由此受制了十八年,且几番险丧性命,今日若不助你一同分析个脉络出来,真也过意不去。不过,此时此地,似乎不宜论此。”
李永贞率先走向“怀公门”,将众人领入房中。陈矩在“怀公门”外,逗留了一阵,“怀公门”是很有来历的一座门,这儿是宪宗朝时,司礼监怀恩的故居,怀恩以刚正不阿,急公好义名传后世,所以,陈矩不禁为之留步。
来到李永贞房中,陈矩不觉为之咋舌不已,却原来房中大半空间被书占去,看来这十八年来,他当真是学富五车了!
李永贞亲自烧水为来人泡茶,五十来岁的“李进忠”趁隙为他解了镣梏。
茶是上好的龙井茶,想不到一个囚犯竟然能喝到与皇上喝的一般名贵的好茶,陈矩一愣,随便问起茶的来路。
“这是文书房王体干赠送的。”
文书房的太监竟然讨好一个囚犯,更是匪夷所思;但是更令人不解的,则是这个坤宁宫王皇后的近侍李永贞,当年仅仅为了打破了一只瓷茶杯,被锁链了十八年!大家边喝茶边思索,均不得其解。
司礼监陈矩啜了一口茶,回忆地说:
“老朽反复思索,你受罪的原由很可能是因为一句话。..... 你是不是记得?";
”哪句话?“大家不约而同地问,心里却不禁都想,他究竟说了什么话,冲犯了万历帝,竟会被锁十八年之久?
”其实那还是说给皇帝的一句好话。......“大家更莫名其妙了,急切等待陈矩揭开谜底。陈矩的神情有点恍恍惚惚,显然深深地沉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他望着窗外的枣树林,哺喃地说:
”那是万历二十四年三月八日,那一场大火烧了干清、坤宁二官。为了重建二宫,万岁爷派出矿监、税使四出筹款,而朝臣不绝上疏,痛陈此举是祸国殃民。本来因建储之事,朝中已激烈争执了十几年,加上矿税之争,更是沸沸扬扬。一向喜欢安乐的万岁爷,至此已是焦头烂额,且陷入两难境地,为了躲避争论,从此竟深居内官,再不上朝。建储之事,由于外廷群臣的压力,加上内官李太后的责备,终于二十九年十月立皇长子为太子。此事虽违本意,但建储之争总算是告一段落,不再争执了。万岁爷暗喜稍得安宁,一日驾幸中官,正与王皇后品茶聊天,突然文书房的太监送来了一本';妖书';,书称:上立东宫出于不得已,他日必当更易。那太监还说,这书已撤遍了紫禁城。这时,皇后身边的一个近侍,突然冒出一句话:找死来了!大概就是这么一句话,闻了大祸。..... ";
这时众人都望着李永贞,那意思是:你说过这句话么?
“也许说过。.....”李永贞微笑地点点头说。
“老朽当时在场,你确实说过。这话似乎是对写书人的斥责,同情皇上,但你还是闯祸了!皇上回到郑贵妃处又说起了此事,问贵妃当年私下发誓的事,是否泄漏出去了?外边似乎知道了内情。..... 郑贵妃取出一只玉匣,那封条确实纹丝未动。于是皇上下旨,严查妖书一案;但查来查去还是毫无着落。有一日,皇上又对贵妃提起此事:那妖书确实深悉内情,若非内官之人所为,也必定是知情者将消息透露给外廷;你既然没有泄漏,又有何人得知此事?郑贵妃沉吟了半晌,忽道:会不会我们在高元殿暗誓时,被人窃听去了?皇上听了突然拍案叫道:是他!可能就是那个奴才!于是便将当时你说过的话重说了一遍,最后评说:若非这奴才深知内情,哪会十分肯定说';找死来了!'; 大概皇上认定了你就是那个知道他俩秘密的人,所以非除掉不可。于是,第二天皇上又驾临中宫,凑巧的是你送茶时又摔破了茶杯,因而倒了大霉。”陈矩深入地推敲出当时闯祸的来龙去脉。
大家听罢,竦然而惧,一句讨好的话,竟然招来了横祸,果然是“伴君如伴虎了”!
但李永贞只淡淡一笑,他其实才三十八岁,却已满头白发,所以,这一笑不免令人心悸了。
“其实。.....”李永贞似乎有点犹豫,吞吞吐吐地说道:“皇帝与郑贵妃私下既有誓言,自然就会有人知道这誓言了。”
“果有此事?”陈矩意外地看着李永贞。
“既然有人知道这一誓言。”李永贞继续道:“自然也就有人将它泄漏于外廷。”
另一个白发老人叹道:“莫非此人就是阁下?你为了援救太子,吃了十八年的苦,真叫我王安心折!";王安是太子的伴读,自然格外感动。李永贞沉吟了一
阵,心想,这十八年的辛苦,岂足与外人道也?但自识得王体干之后,相濡以沫,从此读书不倦,眼界大开,但有些事必须默默地进行,还不到公开的时候,所以他决然道:
“其实。..... 我也是臆测,或许有这个人,或许没有这个人。”
他说罢,又离开了房间,出门去了。
陈矩是当今司礼监,推测不久的将来,王安将接掌司礼监司礼监号称“内相”,地位何等崇高,这李永贞竟然将两个内相丢在屋里,独自出去了,
四个人又喝了一会茶,终于出了怀公门,却见李永贞正与皇长孙埋头雕刻龙舟。
那五十来岁的“李进忠”上前一看,却见李永贞在龙舟的小棺材上刻下了“万寿无疆”四个正楷小字,他识字不多,“万寿无疆”却识得。在棺材上刻下“万寿无疆”,可谓怪诞之极!不觉怔怔地出了神。
这时,另一个随从太监魏朝也走上前,向着皇长孙,亲切地呼唤道:
“哥儿,时候不早了,咱们还是回宫吧!";
皇长孙依然埋头雕刻,浑若无闻。
魏朝又呼唤了一遍,皇长孙头也不抬,边刻边说:”我正忙着,你没看到?";
2
同一日,周嘉谟、杨涟、左光斗等人,在光斗家中聚
会。
左光斗的家是紫禁城典型的四合院,小客厅墙上悬
一对联:
风云三尺剑花鸟一床书
字乃狂草,是左光斗自己手笔。对联当中,挂一幅“虎啸山岗”图。一只斑斓猛虎,雄踞悬崖之上,仰首对月长啸,似有主人左光斗的气概。
左光斗,字遗直,桐城人,万历三十五年进士,除中书舍人,转授巡视京都的御史,现年四十六岁。在御史任上,严惩吏部恶吏,缴获假印七十余枚,破获假官一百多人,帝京为之震栗。
他将周嘉谟、杨连迎入客厅,即知今日之会,定有紧要之事磋商,便亲自到内房吩咐夫人,茶水与小点心务必夫人自理,闲杂人等不得在客厅周遭滋扰。回到客厅,却见周嘉谟背着双手,望着画中猛虎出神,久久,才苍凉地说:
“老夫欲望不多,历经沙场、官场数十载,令我惊心动魄的事不多;今见此山中之王,凌凌生威,似有寒风袭体,背脊生凉,这猛虎当真有出柙之威。..... ";
说到这里,周嘉谟转过身来,熟视左光斗一会儿,才又道:
”遗直,这老虎可有点似你,莫非是你的精神贯注进去了?";
周嘉谟,字明卿,汉川人,隆庆五年进士,历任布政使、兵部尚书,如今须发皆白,已七十六高龄了。
“大人谬奖。.....”左光斗被上辈称赞,不免谦逊地答道:“只是天生鲁莽罢了!";
周嘉谟坐在靠背的太师椅上,开门见山地说:”今日有大事要同二位共商,当今朝廷五官不全,四肢残缺,半身不遂。...... 所幸先帝临终留下遗诏,许其补全复壮。但管理国家选官用人是第一要事,用人不当,万事俱休。今日老夫是请二位荐贤来的,你们先想一想再说。“
这时门外轻咳一声,左夫人已经将热茶送到门外。
左光斗出去接过茶盘,回厅分递给周嘉谟、杨连,自己也留下一杯。
大家一边喝茶,一边思索,心里都明白:这回举荐非同一般,大明的生死存亡,似乎就在此一举了。因为败家子万历帝,执政了四十八年,对天下的破坏和大明朝廷的瓦解,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不仅把朝廷搞成为一伙明火执杖的匪徒,也将百姓迫为流民与乞丐,还一手造成全国性的道德沦丧。
现在要找出一批具有“回天之力”的人,这容易吗?杨涟圆瞪大眼,望着墙上虎虎有生气的百兽之王,心想,当今豺狼当道,若无一群猛虎出山,这世道当真一发不可收拾了!自从首辅张居正去世之后,万历帝开始倒行逆施,朝廷围绕着“册立太子”以及“矿税”二事争闹不休,虽然出现了一批又一批敢于同万历帝抗争的好汉,他们都是刚正不阿的人物,堪称一代精英;但万历帝却对他们深恶痛绝,把正直视为罪行,竟然以“卖直邀功”的罪,将他们全都逐出朝廷,皇帝身边只剩下一堆渣滓,这些渣滓一味看风转舵,专事讨好皇帝与郑贵妃,对蒙难的直臣落井下石,为他们戴上派系的帽子,说他们是“东林党”或其同情者,以含糊其罪。
今欲重振朝纲,非起用“东林党人”莫属,不仅因为他们是一代精英,还因为他们都曾经不顾身家性命营救过太子。而今太子不日就要君临天下,若是将“东林党人”全数召回朝廷,君臣间定然默契不悖,形成一个风云际会的新局面,如此则国家有望,百姓有靠,“中兴大明”当真是指日可待!
想到这里,杨连将杯子往案上一放,霍地站了起来,慷慨陈辞。他身材魁梧,声音洪亮,这么一站,小客厅立刻显得狭窄了。
周嘉谟眼望他那紫铜色四方脸膛,耳听他那金石般的话语,随着右手一挥一洒泼了出来,不觉大为振奋,得意地捋着白胡子,不停地点头。
左光斗听得入神,对门外的频频咳声,竟无半点觉察。待杨涟说完,周嘉谟才提醒左光斗出门察看。
左光斗手捧脱胎漆盘进来,盘中有三碗莲子汤,由于天气尚热,虽是在门外待了许久,碗中犹有蒸气上腾。左光斗解释道:
“门外不是外人,是拙荆,今日我已将闲人遣开了。”
吃罢莲子汤,周嘉谟道:“大洪的思路很好。”杨涟,字文儒,因声如洪钟,故有外号“大洪”,周嘉谟非常肯定他的观点,不停点头说:
“看来也只有重新起用东林党人,国家才能再兴;但如孙慎行、王心一诸公,还是暂不起用为好。..... ";
杨涟听了一怔,颇为不解,因此不免激动地说:
”这两人嫉恶如仇,为真理而奋不顾身,乃铮铮铁汉
“他们同方从哲正面争执,从不稍屈。.....”左光斗也道。
“正因如此,所以暂不起用。”周嘉谟解释道:“须知方从哲现在还是内阁首辅,起用的名单,还得由他点头;倘若呈上去的名单太过刺眼,他必然反对,只要被他搁置一段时间,就失大于得了。”
左光斗点了点头,却又不无遗憾地说:
“这些人材,若长期闲置不用,可惜可叹!";
”先帝遗诏,召叶向高、刘季晦、韩象云等三人入阁。那诏书在先帝生前即已发出,这三个人不日当可来京,他们与东林诸君子关系非同泛泛,待三人入阁之后,那方从哲自然孤掌难鸣,那时想召王心一、孙慎行不过吹灰之力。“周嘉谟微笑道。
这话一说,杨、左二人都安心了。于是,三人开始依商定的原则,--过滤调京的人士。到了傍晚,共同商定了邹元标、王德完等四十八人。
末了,周嘉谟长舒了一口气,说:
“方从哲那里,自然由老夫去疏通;但官中也必须有人照应才成。那太监王安是太子的伴读,来日定是新帝的内相。不知谁与王安相熟,若是有个与王安相熟的人,由他出面向王安介绍这四十八人的来历,再让王安向新帝面陈,那就水到渠成了!";
这话自然在理,大家又默默思索着。
”有人!“杨涟稍作思索,立即嚷道:”汪文言!给事中汪文言与王安颇有交情。“
3
”老爹酒楼“在玄武门外、两棵大马缨花旁。
楼上有七、八个酒客,此刻已是掌灯时分。
汪文言一杯复一杯地喝着”廊下内酒“,此酒乃大内良种红枣所酿,又甜又香,酒性温和,容易过喉,
对眼前的时局,汪文言自觉--目了然:被折腾数十年的朱常洛太子,不久就要即位,一向支持朱常洛因而被万历帝打击的”东林党人“,势必扬眉吐气,重回朝廷,老百姓应该可以指望过几日安宁的日子了。
在这场政局大变动中,他成了一个穿针引线的特殊人物,他将是东林党人与内相王安的联系人。现在,他手里捏着一串东林党人的名单,只要将他们的来历逐个向王安介绍明白,这一批人将顺理成章地成为新朝的要员。但是,此刻王安定然忙得不可开交,他要协助太子料理万历帝的丧事,自然不会出来。
他挑城北”老爹酒楼“喝酒,是动了一番心思的,因为此处离大内最近,这酒楼常有宦官出没,他既不能违纪出入大内,便只好在此守株待兔,待前来喝酒的宦官,拜托他回宫唤出王安来,
他已经喝了不少“廊下内酒”,却不见一个宦官前来。往常这酒楼时刻都有宦官来喝酒,今日却有点反常。是了,万历帝大丧期间,宦官上酒楼自然是犯忌的,是自己挑错了日子。他正欲返身呼唤酒保结账,却见身后一人闷头喝酒,似乎即是大内的宦官。
那人满头白发,却无一根胡须,十有八九是个阁人。汪文言上前客气地打了招呼:
“请问阁下,可是大内公公?唐突了。..... ";
”是又如何?“李永贞非常冷漠地应道。
”我想烦公公进官通报一件事。“汪文言说着,从怀里掏出--锭十两的纹银,放在李永贞面前,同时心想”钱可通神“的老话。
”何事?";
“请通报太子伴读王安一声,道是姓汪的故人有要事相邀,在此专候。”
“使得。”李永贞望了汪文言许久,淡然道。他掏出了一把铜钱交给酒保,头也不回地下了酒楼,对汪文言那十两纹银始终不瞧一眼。
汪文言心里十分纳罕,宦官一向是见钱眼开,莫非我今日遇到了真正的高士?他有点后悔,若因自己出手不够豪阔而误了大事,岂不让东林诸公耻笑?
但他的顾虑有点多余,那王安很快就来到“老爹酒店”。不过,太过顺利的事,总包涵着某种危险,这是后来汪文言以“血的代价”才悟出来的,他那知道李永贞所获得的信息,正是他在无意中表露出来的?
汪文言环顾一下客堂,心想:如此混杂处所,怎好商议大事?当即将酒保招了过来,问道:";可有安静的小房?“酒保嘴往堂陬一,说道:
”那儿有两间,但有人包去了。“
汪文言走过去一看,其中一间空无一人,哪有人包房?他进去一看,几明窗净,正是说话的好处所,正要抽脚出去找酒保交涉,却突闻隔壁传来尖细的话语:
";······首辅大人长期关照贵妃母子,贵妃自是铭记在心,这些金宝原不足谢大恩于万一,不过聊表寸心而已。册封太后一事,先帝遗诏说得明明白白,但仍需大人周旋玉成才行,事成之后,自当另行酬谢。..... ";
那声音至此渐细,已不可闻;但仅此三言两语,够汪文言震惊了。他想:原来是一笔大交易,所以连隔壁房间也包下来了!但他虽防隔墙有耳,终于还是让我无意中听得。想到此,便即悄然退了出去,来到王安身边,故意把王安拉到一个偏僻的窗前,指点窗外紫禁城色,让王安欣赏。
王安却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暗忖:宫中多少大事需得咱去处置,你却拉着我看紫禁城的夜色,当真好无来
这时,包房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汪文言斜睨一看,出来的果然是当今首辅方从哲和一个四十多岁胖胖的太监。方从哲在前,低着头急急向楼梯走去;那胖太监手提一只沉重的木箱紧随其后,下楼而去。
”请公公认一个人。.....“汪文言悄声对王安说,他边说边将王安拉到窗口。
这时,方从哲正登上一辆豪华马车,那四十多岁的大胖子太监,吃力地将箱子递上车去。方从哲关上车窗,马车急驰而去。那胖太监却依然恭立一旁,不住地向马车挥手致意。
”那个朝马车不住挥手的大胖子是谁?“汪文言问。";他是郑贵妃的心腹近侍,李进忠。“王安的心情颇为凝重,缓缓地说。
汪文言忽然想起皇长孙的乳娘客氏,她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相好”对食“,似乎也叫李进忠。..... 于是又问道:
”官中究竟有几个李进忠?";
“共有三个。一个白发的李进忠,一个五十来岁精明能干的李进忠,还有就是眼前这一个胖子。..... ";
4
夕阳透过西山的阵云,往大江投射下一簇簇的霞光。那万顷波涛,一片金,一片蓝,一片红,一片绿;如火如血,变幻莫测,诡异万端。
秋风挟着寒意,威风八面地掠过大江南北,卷着一片又一片黄叶,那黄叶分赴千家万户,发出萧索的通报。
黄鹤楼最后残存的一只风铃,抖索着,似若发出孤苦的呻吟;那铃声又令人联想起沙漠上的驼铃,扩散着无穷的寂寞。
黄鹤楼的许多柱子,由红变褐,由褐变白,油漆片片脱落,柱子被白蚁蛀食中空,已是一座摇摇欲坠的危楼。楼瓦上白草黑苔,倾诉着无尽的岁月沧桑。
然而,楼上游人依然若无其事,纷来沓至,浑然不觉楼之将倾。
忽然,一个白衣青年凭栏而立,面对大江高声吟诵道;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凄凄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其声悲愤,自非一般无病呻吟。所以,场上游客莫不侧目而视,这才看清:那人浑身缟白,长得英俊潇洒,真如玉树临风。
这时,坐在楼上一隅的道士浩叹道;
“不差!太阳就要落山了,当真是满眼烟波、满江愁哪
众游客闻声又是一愣,都觉得话中有话,不约而同的,将视线转投在那道士身上,但见那道士须眉与头发一片雪白,双目噙着眼泪。身边侍立着一个眉目俊秀的青衣少年,扯了扯衣襟道:
”走吧。..... ";
另一白衣少年游客忽然趋前朝道士揖道:
“老前辈。..... 你一定有满腹心事,不妨移桌过来一叙
”你别来打岔!“青衣少年不客气阻道,同时又狠狠地瞪那少年游客一眼。
这时,那吟诗的青年走了过来,对那位老道士说:”老前辈,有心事尽管说,说出来会好过一些!“老道士熟视两个陌生的年轻人,突然笑了起来,然后又摇头道:
”其实,这世道也没什么好说的。“
”不说白不说!“两个白衣年轻人竟异口同声,以致为之一怔,相视而笑了。
”不过,说了也是白说!“青衣少年驳道。
老道士好生犹豫了一阵,终于说:
”此事关系这里千万人的冤情,我想还是说了吧!";
5
老道士苍苍凉凉地叙述着一则故事。
二十年前,也就是万历二十八年十二月六日的中午,此地发生了一起惨事。三名宦官,领着七名缇骑以及数十名执刀大汉,横冲直撞地来到这里,将黄鹤楼西边的一座大楼团团围住。
那大楼是一家布庄,布庄主人见房屋被围,知道来了祸事,连忙出门打躬作揖,动问原由。一个缇骑指着一个胖太监介绍道:他是朝廷中使,湖广矿监陈爷,见了陈爷还不下跪!那布商跪了下去,那号称“陈爷”的太监说:你家楼底是个大银矿,你现在就把东西搬走,本监下午就要开工挖掘银矿!
布商自然明白这是讹诈,但这种“奉旨抢劫”的事,在武汉已发生十几起了,都是顺者生,逆者亡。他早就想搬家了,但江面的民船也受禁制,一时搬不成家,大祸却先来了。
商人二话不说,挥手让店伙将现金全数搬了出来。不一会儿,店伙抬出了三箱沉甸甸的白银宝。商人陪着笑脸对矿监说:大人想要开采的矿银全数在此,望大人笑纳!那矿监瞟了一眼箱子,又亲自打开箱盖,估量那银两不下五千,便微微点头,喝令抬走。
这时,一个随从太监却笑嘻嘻地说:
“陈爷,偌大一个银矿,怎地就开出这三箱银子?太少了!要不要再查一遍?";
矿监点了点头,于是,两个随从太监领着一群执刀汉子,饿虎扑食般拥入厅堂。
但闻屋内一阵乒乓作响,训骂声夹杂着女人惊恐的叫声,打手们衣袋鼓鼓地走了出来。同时,两个大汉挟着一个娇丽的少女走了出来。那少女的衣襟已被扯掉一大片,正在挣扎呼救。.....
”女儿!“商人见女儿被挟持,冲了过去,却被大汉一脚踢倒地上。
”有没有藏银?“矿监询问进屋的打手。一个随从淫笑着,伸手往少女胸前一抹,笑道:“这不是吗?";
”好。..... 带走。..... ";
那少女绝望地挣扎、呼救,少女的母亲衣衫凌乱地在堂屋中哭喊着,商人也凄厉地呼喊、讨饶。.....
场上的市民渐聚渐多,且渐渐往前聚拢。
这时,黄鹤楼里走来了一男一女。男的是个监生,身穿一袭青衫,年纪轻轻的,那个女的自然是他的妻室了。那监生排众而出,十分激愤,朗声责道:
“清平世界,白日抢劫已无天理,掠人女子更是没有王法了!";
这时市民愈围愈多,群情激愤;缇骑及随从打手也都钢刀出鞘。
那胖胖的矿监名叫陈奉,他堆起了满脸横肉,冷笑道:
”你在万岁爷身边吗?既不在万岁爷身边,又怎知什么是真正的王法?万岁爷的干清宫和皇后娘娘的坤宁宫都被大火烧了,如今万岁爷、皇后娘娘没地方睡觉,怎么办?这天大的事,为臣的不理不是忠臣,老百姓不理是刁民,读书人不理是臭书生,你这个臭书生竟敢出来滋事
“陈爷,这出头鸟非打不可!”一个随从太监进言道。“好!今日让他见识真正的王法!";
陈奉声音一落,几个打手蜂拥而上,拳打脚踢,那监生立刻倒在地上,痛得不停翻滚,全身体无完肤。
那监生的妻子冲入人群,舍身救护丈夫,抢天呼地地求救。
围观的市民无不动容,但无人敢挺身抢救。
矿监陈奉奸笑一阵,道:
”这女子长得不恶,不能让她在此胡扰漫缠,尔等要好好款待她!";
这一暗示,监生的妻子立刻被几个恶汉架上了黄鹤楼,接着,楼上就传出了令人惊悚的惨叫声,而楼下的监生也被打昏过去。
过一了会,监生的妻子赤条条地被绑在黄鹤楼下的柱子上,胸前挂一白布,上书:五千银子赎人,私放者杀无赦!字是矿监陈奉蘸着监生的血亲手写的。写完后,这伙人便抬着银子,挟持商人的女儿扬长而去。
那监生从血泊中醒来,见妻子这般受辱,一头撞在柱子上,气绝身亡;妻子也咬断舌头,随夫而去。.....
第二天,数万居民包围了矿监陈奉的衡门。
民众抬着监生夫妇的尸体,手持棍棒,呼啸而至。平常无恶不作、横冲直撞的陈奉,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渺小,不过聚集了百来人的宦官、数百锦衣卫以及约千人的流氓无赖而已;而流氓都是当地人,一看众怒难犯,早作鸟兽散;锦衣卫只会欺善怕恶,一见情形不妙,就溃散了大半,已不可恃。义愤填膺的市民,当场击毙了数名太监,陈奉负伤趁乱越墙而逃,逃到巡抚支可大的衙门中求援,并从支可大那里借了三千兵,回衙镇压民变。
此事惊动了湖广指挥使司,司下有数万野战正规军,战时归元帅调拨,平时由指挥使统率,负责训练,协理地方治安。当时因指挥使缺员,诸事由佥事管理。那冯佥事深知陈奉作恶多端,欠下湖广百姓无数血债,当即点了五千兵,风驰电掣来到陈奉衙门。
那陈奉以为援兵是来协助屠杀民众的,高呼:今日本监要大开杀戒了!
不料,冯佥事纵马驰来,大呼住手。他来到陈奉面前,挥刀怒指陈奉及其身后巡抚属下的兵丁,厉声问道:那些平民百姓可是倭贼?陈奉及巡抚部众连说不是。冯金事质问,为何要残杀平民百姓?立即下令兵士攻击。那些巡抚属下哪是正规军的对手?瞬间即自行溃退,陈奉那厮复又随巡抚的部众溜去。
冯佥事深知此事殊未了结,亲到监生夫妇遗体前察看,顺手取走了那幅陈奉手书的血字,劝散了民众,这才率兵转回指挥使司。当晚,他连夜写了一份弹劾陈奉的奏疏,第二天,即派专人将奏疏连同那份血书送往帝京。
冯佥事在奏疏中将这场风波的本末说得极其详细,以为万岁爷必动雷霆之怒,而那陈奉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第二年三月七日,朝廷果然派锦衣卫下来了,但逮捕的却非陈奉,而是冯佥事。
这时,陈奉愈加肆无忌惮,杀人放火、奸淫虏掠与倭寇无异。民众忍无可忍,又一次暴动了。他们抓了十六名太监,也绑在这黄鹤楼上的柱上。有人说:这些阁人喜欢金银财宝,今日得让他们吃个饱!于是从矿监衙中取来了一大箩筐碎银,一粒一粒地往阁人口里塞。塞“饱”以后,便将他们--入大江让他们“洗个澡”,然后放火烧了矿监衙门。
民众最终还是救不了冯佥事。冯佥事以为自己是尽忠报国,到了御前不难将这场是非说个明白。但到了京都才知道:皇帝已经多年不上朝了,许多一品大员都见不到皇帝,何况他这个三品官?便这样,他就不明不白:糊里糊涂地被打入牢狱。
6
那老道士说到这里,楼下忽然传来了一阵急骤如雨的马蹄声,转瞬间,便有八个带刀侍卫凶霸霸地冲上了黄鹤楼。老道士中断了叙述,众游客无不一怔,均不知这些虎视眈眈的侍卫为何而来。
一个领头的侍卫冷峭地言道:
“我家大人要登楼赏景,所有闲杂人等,速速回避!”大家面面相觑,均有屈辱之色,席中一位风度儒雅的长者忽然问道:
“你家大人是谁?";
”南京礼部侍郎魏大人!";
那儒雅的长者,回首问身边长髯的伙伴:
“是魏允贞的公子吧?";
”见泉无子!“长髯人点点头,忽又摇头叹道。意思是讲,这个礼部侍郎嚣张无礼,实与乃父魏允贞背道而驰,算不得他的儿子。
另一个丰神俊朗的游客,则问那领头的侍卫,道:”是你家大人下的逐客令吧?";
“各位是谁?是便服出游的吗?”侍卫则反问道。他不言“微服”,却说“便服”,因为他家大人叫魏广微,为了避讳,故言“便服”。
“我等都是平民百姓,”儒雅的长者笑道。
“那还不快走!”侍卫怒吼起来。
这时,那个礼部侍郎笃笃地登上楼来,他威严地扫视一下周遭,眼光终于落在那个长髯人的身上,实时堆上笑脸,上前揖道:
“哦,原来是赵大人!";
”不敢!“姓赵的闪避道:”赵南星是个小民!";
“赵前辈哺养之恩,小侄实不敢忘!";
赵南星长期隐居不仕,与顾宪成、邹元标讲学于”东林书院“,海内尊称”三君“,声名极高。由于魏广微扫了他们的兴,三人交换一下眼色,准备下楼而去,可又传来了一阵马蹄声,继而一个钦差带着随从匆匆上了楼来。他一见到赵南星以及那个儒服的长者,纳头便拜:";邹前辈,赵前辈,晚生左光斗有礼!";“快起来说话。......”赵南星赶紧将他扶起,而姓邹的则关注左光斗浑身缟素,问道:“你这一身素服是--? ";
”大行皇帝晏驾了,如今是太子即位,他奉先帝遗诏,急召两位老前辈入京就职,晚辈这就开读圣旨。.....“左斗光道。
”且慢,“赵南星说:”你把大意讲讲就行了!";
“也是,”左光斗说:“邹前辈召拜大理卿,赵前辈出任刑部右侍郎,请两位这就走马上任。..... ";
那姓邹的自然就是名闻天下的邹元标了,他扫视一下那个丰神俊朗、五十出头的游伴,然后皱起了眉头,说:
”我们都老朽了,已是日薄西山;倒是这位孙礼部正值盛年,慷慨有节,为何不见起用?";
左光斗又拜揖道:
“孙大人很快也会起用的,如今正人君子陆续回朝,大家不会忘了孙大人的高风亮节的!";
这位孙大人,名曰孙慎行,原为主持礼部的右侍郎,万历四十二年,因见朝政日非,挂冠退居林下。此刻见邹元标提起他的事,便道:
”孙某有啥高风亮节?若要再起用高风亮节之人,眼前倒有一人!";
他说到这里,便向那道士走去,说:
“老道士,在下若非看走眼了,你便是那个冯佥事!哈哈,原来冯佥事还活着,传闻全是虚言。..... ";
老道士一愣,继而皱起了眉头:
”那冯应京确然死了,你真的看走眼了!";
他想了想,又继续说道:
“不过,那冯应京虽死,却留下了这几句遗言,不知各位想不想听?";";既有遗言,自当洗耳恭听!“孙慎行笑道。老道士沉吟了半晌才说:
”冯佥事到了诏狱,才知道皇帝总共派了三十个矿监和税使,分赴全国各地收税,而每个监使都带上了上百名宦官和数百锦衣卫。他们每到一处,立即化整为零,分成数十个小组,吸收一群当地流氓无赖,到州县设点,专事敲剥。似此跨州连郡,结成--张大网,全国都陷在网罗之中,百姓都成了鱼鳖。他们打着圣旨,公然抢劫,横冲直撞,视地方政府为无物,肆行无忌。凡出面干预的官员,不是投入诏狱,便是就地罢免,有的竟被当场打死。难友们在狱中交流了各地情况,这才发现:所谓';北京';、南京';的朝廷都是虚设的,真正在运转、统治国家的是“第三个朝廷';! ";
7
”第三个朝廷?“有人怀疑。
”第三个朝廷!“有人惊叹。
”第三个朝廷。.....“有人摇头。
这时,那白衣少年将白衣青年拉到一旁,狡黠地说:”这位大哥,你我先就穿好了素服,算是有先见之明,是不是?";
这话倒叫人难以应付,若答“是”,那岂非有意咒万历帝早死早好,不免落个“大逆不道”;若说“非”,却是拍万历帝的马屁,而这个皇帝那是当真早就该死了,拍这种昏君的马屁,自己的人品未免太也差劲了。但白衣青年何等敏捷,这话终是难不倒他。
“你说是,就依了你。”但听他言道。
“不不,大哥过奖了!其实你是经过深思熟虑才穿素服的,算是';大明';;小弟则是歪打正着,碰巧而已,只能算是”小明';!“那白衣少年不待对方反诘,又紧追不舍的问:";你既然是';大明';,自然能回答我的疑问:你以为到底有没有';第三朝廷';?如果有,这朝廷又设在哪里?";
这连珠成串的问题怎好回答,即便要作答,一时也如何说得明白?于是他举起手指,往邹元标、赵南星、孙慎行那些人一指,悄声道:
“先听听前辈的说法如何?";
少年装个鬼脸,对青年说:
”你很鬼!这是四两拨千斤。..... ";
便在这时,孙慎行果然说道:
“何来';第三朝廷';?无非是一小撮阁人横行一时罢了,但将他们当成一个朝廷,未免言过其实!";
”太祖铭牌于官门:内臣不得干预政事,干预者斩。可见“太监于政';乃是非法,既是非法便不能长久!”邹元标也道,
“现在虽是夜色笼罩四野,明日必定曙光普照大地。道长,你未免太过灰心了!”赵南星又说。
左光斗更是豪情满怀,慨然道:
“大家看,江上白帆点点顺流而下,那是矿监们知道时局有变,灰溜溜回朝去了。值此大好时机,大丈夫自当奋然而起,摧枯拉朽,重兴明室,让老百姓过些好日子!请前辈这就回去,作好准备,早日上京就职!";
”且慢!“白衣少年尖起嗓子,突然说道:”你们当官的高论都发表过了,可是我这位白衣大哥还有要紧的话要说。虽说诸位乃东林耆宿,天下高贤;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比如说,大行皇帝驾崩一事,你们先前谁也没预料到,是不是?但我这位大哥却早已料到,你们看,他这一身素服就是明证!他不仅自己身穿素服,也叫小弟赶紧买套素服穿上。他说,七月二十一日早晨,天上有颗灾星奔袭太阳,肯定国有大丧,所以,第二天他就浑身编素了。请问钦差大人,大行皇帝可是二十一日宾天的?";";不差,正是二十一日:“左光斗确认道。
这么一来,众人全瞪大了眼睛,望着白衣青年;而此刻的他,心里只想狠狠地咬少年一口这才解恨!
而少年则对着白衣青年古怪地笑道:
”大哥,你又何必深藏不露?快将你的精辟见解说出来呀,别扭捏作态了,在老前辈面前躲躲闪闪,那才叫失礼呢!";
便这几句话,那少年将白衣青年的退路封死了。那青年于瞬间被白衣少年高举在云端,心中虽有一点飘飘然,但立即感到一种“失重”的潜在危险,在儒林耆宿众目睽睽之下,似乎不说几句,当真是混不过去了,只是这“几句”却实在不好说了
“说吧!”邹元标捋着胡子鼓励道
其它人的目光中,也含有这种意味,
就白衣青年而言,众人的鼓励全都变成了鞭策。他终于深深吸了口气,道:
“请原谅晚生在此放胆妄言了!这”第三朝廷“,我想是有的。尽管它对我来说,十分陌生,但想来它的势力比”东林党人“要大得多,说它不过是几个阁人而已,非但盲目,也十分危险。十年前,朝中正人君子几乎全军皆墨,那是败在谁的手里?若说是万历帝--时失误所致,那是皮相之见;但归根结底,这场大败仍然是由于万历帝的失误。他一手造成了十万阁人,让十万人家变成残疾家庭,还要令人绝子绝孙,而后又将这十万残疾之人放在内官,生活在帝王的身边。此外,又加上九千守活寡的宫女,这会导致什么恶果?许多恶果早已陆续出现,晚生以为将要出现的结果必定更加可怕!前辈们一心报国,实是万世楷模;但如无视强敌,毫无戒备,便贸然上阵,那即无异是暴虎凭河!";
那青年说到这里突然住口,似有悔意,对这些名重天下的大贤大备,能用这种口气说话吗?岂非大大失礼?想到这里,他便对白衣少年瞪了一眼,怨道:
“都是你这小子害了我!我在前辈面前如此无状,都是你这小鬼激出来的!";
8
为天下师数十年的邹无标、赵南星等人,今日被一年轻后辈教训,当真心里不好受用,有些话自然听不进去;但仅听进的半数话语,也不免为震动,因此心中暗暗决定暂时推迟上京的日程。
左光斗听了,心中不免有点恼火,他见几个前辈不子责怪,自是不好发作,但想了一想,依然还是上前问那白衣青年:
”阁下尊姓大名?";
“在下王风,穷以终生不仕自命,这';阁下';的尊称还是免了!";
”你又是谁?“左光斗又问白衣少年。
”我叫黄宗羲。.....“他对自己胡搅蛮缠颇感不安,此刻被钦差一问,便有些不自在了。
道士身旁那个青衣少年,对王风与黄宗羲颇有好感,一直想同他们交谈,却无合适机会,此刻正好有个契机,便插话道:
”这两个人的名字,钦差大人可要牢记了。他俩能提前为大明王朝带孝,堪称远见卓识,独具“慧眼”。大人回朝务必奏明新君,如果宫中有啥丧事,不妨火牌召这两个白衣进宫,凡哭丧的事由,概由这二位兄台包了,定办得尽善尽美。..... ";
青衣少年说到这里,突然觉得这些话语绝非他的本意,他原本的心意是要表达诸多倾慕之情,怎么一说出口,竟然化作讥讽与揶揄?一觉不妥,即此打住。但已迟了,王风吃惊地望着青衣少年,忽又顾视身旁的黄宗羲,叹道:
“我今日算栽到家了,而且是栽在两个小鬼手里!小兄弟,我王风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们。..... ";
宗羲急切地打断道:
”王大哥不能把我与她相提并论,你没看出来吗?她才不是';小兄弟';! ";
“你才是假的。.....”青衣急急反驳,她果然露出娘娘腔,一急,声调嗓门不免露了天机。
众人一留意,全都看出青衣是个少女。
孙慎行似乎特别关切道士父女俩,叹道:
“在这乱世,你们一老一少偏要闯荡江湖,当真危险之极!";
王风这才重新瞧那青衣少女一眼,觉得她的眉宇间英气勃勃,似是身怀绝技之人,当即又望了孙慎行一眼,暗忖:危险的恐非是她父女,只怕是你孙大人了!
老道士忽然哈哈大笑,然后道:
”今日有两人狼狈不堪,一个是那南京礼部侍郎魏广微,他已经悄悄地开溜了;另一个。...... ";
“是谁?”孙慎行、赵南星与邹元标竟异口同声,且有不安之意。
老道士手抚青衣少女乌溜溜的发丝,笑道:
“这另一个自然便是老朽的女儿了。”
“爹!”青衣少女索性撒娇起来,却不忘偷觑一下两个
白衣人。
老道士则轻拍少年黄宗羲的肩背,亲切地说:
“小兄弟,你是单身外出吗?";
”果能单身出游,就太妙了!“黄宗羲叹道。
这时,一个中年汉子匆促地跑上楼来,直奔少年黄宗羲跟前,气急败坏地说:";公子,不好了。..... ";“是。..... 文秉失踪了!";”文秉是谁?“众人问道。
”他是文征明的玄孙,我家公子的学友。.....“那中年人说。
”可是同黄公子一样浑身白衣,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左光斗问。
中年汉子瞪大双眼,满怀希望地望着左光斗,急急地问:
”你看到了?他在哪里?";
左光斗摇摇头,轻声叹道:
“糟了!刚才江边两个没有胡子的大汉,架着一个白胖可爱的孩子,我觉有点可疑,立马观望;却闻其中一个汉子狠摔那孩子一个巴掌,训道:你跑!你跑!看你以后还敢到处乱跑!接着,两人迅速地把那孩子架到船上,船也立即驶向江心。..... ";
定是被陈奉一伙宦官抓去紫禁城当小黄门了!”老道士叹道。
“若是如此,文征明当真要无后了!”孙慎行说。“若是被陈奉一伙人抓上船,定要取路漕运还京。”王风道,他又向黄宗羲招呼:“小兄弟,你们先在此地继续寻找文秉,我这就赶到淮河水上拦住他们。.... ";
”你一个弱不禁风的书生,怎能挡住那伙强人。“那青衣少女禁不住插嘴道。
”世间有许多事是使势不使力的,实不相瞒,家严奉旨总督漕运兼巡抚凤阳诸府,每一艘船都可以检查!“王风满有把握地地微笑道。
”原来你是王惟理的公子!“邹元标叹道。
”侄儿无状,日后自当陪礼!“王风当即作揖道,说罢,急急下楼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