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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一,太子朱常洛登基称帝,为“泰昌帝”。初二,下诏起用邹元标、王德完等四十八名前朝名臣,即所谓“东林党人”;与此同时,升王安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即所谓“内相”。

这期间,给事中周朝瑞上了一道:“慎初三要”的奏疏,建议“任仁贤、广恩泽、逐嬖幸”。特别提请“停止金花银两”,断了内宫一笔可观的脂粉钱,用以补助辽东前线的欠饷,让缺衣少食的战士,不至于继续逃亡。

这道理自然明明白白。八月三日,泰昌帝下诏嘉纳,消息不到一个时辰便传遍了大内。

不到半个月,太监、宫人们接连面临三大噩耗。

一是万历帝驾崩。

万历帝虽然将宦官追加到十万人,将守活寡的宫人增到九千,铸成了人间的大恨;但他让太监们以开矿、收税的名义,奉旨掠夺,让宦官们获得了重大的实惠,不但既得利益者怀念他,未得利益的宦官与官人,对他的逝世,更引为一大憾事,认为假若万历帝不死,这些好处迟早会轮到他们头上的。所以,万历帝之死,对他们而言,是一大打击。

第二个墨耗,是泰昌帝下旨“撤回矿监与税使”。二十多年的矿监、税使活动,由于人马轮翻更替,已有约三万宦官从中获得可观的好处,这好处几乎相当于一个书生辛苦半生当了县官的那种收益。这种好处,对另外七万人而言也不太遥远,差不多是指日可待;而未实现的目标,往往更诱人;然而,泰昌帝撤回监使的圣旨一下,实时粉碎了七万人的希望,煮熟的鸭子突然飞走了,这种失落感与“珍藏的财宝忽然不翼而飞”几乎相同。

第三个噩耗,便是“停止金花银两”了。

所谓“金花银两”实是大内宦官、官人的月例钱,是他们衣着、花粉、佩饰的一种优惠津贴。对普通宦官与官人而言,断绝升官发财的希望固然难受,但只要“金花银两”的月例钱,照发不误,他们依然可以过着与豪华紫禁城相衬的物质生活。这种丰厚的物质生活,是他们以绝嗣、守活寡的代价换来的。他们所付出的巨大代价,外人是难以想象的,而他们每日都在煎熬中感受这一代价,唯有丰厚的物质生活,才能使他们的心里得到某种平衡。而今“金花银两”的取消,等于撤掉他们心中最后一道堤防,内心长年积蓄的痛苦与屈辱,汹涌地冲决了出来,到处是一道道大浪,后浪又推着前浪,互相挟持,互相推动。.....

不到一个时辰,“黑婆婆殿”中已挤满人潮,后来的宦官、宫人只好围在殿外,一重一重复一重,外面也是人山人海。.....

“黑婆婆殿”的神龛上,燃着一对红烛,炉中插满着香火。闪烁的烛光不能及远,殿中黑压压一片,尽是人头 --浮动的人头,哭泣的人头!烛火中,仿佛有无数萤火虫明灭,那是一双双泪眼。

今夜的聚会是不犯忌的,因为内廷向来允许宦官与宫人向黑婆婆祈祷,更何况今日是大行万历皇帝宾天后的第十四日,那是“二七”丧日。有身份的人,可以到灵堂吊祭,普通宦官及官人自然是到这里哭灵。

忽然,一个苍凉的声音压下一片嗡嗡声,在夜空飘荡:

“黑婆婆。..... 仁慈的黑婆婆!全知全能,法力无边,最了解我们的疾苦。我们是天下最可怜的人,命中注定我们是终身奴婢,注定我们孤苦零丁,注定我们断子绝孙,我们的归宿是荒野孤坟!黑婆婆,你显显灵吧,救救我们这十万九千人啊。..... ";

人们终于惊诧地发现,这人是为大家祷告,于是跟着那人一句一句的祷告着,好在那人句句分明,念得极其缓慢。

";...... 我们都是良家子女,未有过失,自幼入宫,逆来顺受,有冤不能诉,有苦肚里吞。..... ";

大家祷告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化成一片哀号;但那领祷的人,却依然念诵下去:

";...... 我等与绝望同行,和孤独共枕,量着脚步入荒冢,数着滴漏见阎罗。太祖痛惜我等孤苦,恩赐金花月例银,慰我寂寥;今有恶煞,欺君违制。停我月例银,十万人落魄;夺我脂粉钱,六官无颜色。..... ";

念到这里,其声转悲为愤,群情激昂。

”我辈完了!“有人尖声哀号。

”严惩欺君灭祖的恶煞!“有人狼嚎道。

”杀了周朝瑞!“有人咆哮!

殿中沸沸扬扬,乱成一片,一发不可收拾,殿外的人群则齐声嚷嚷:

”黑婆婆!显显灵!黑婆婆!显显灵!....... ";

2

崔文升急步回到了干清宫“西暖阁”,向郑贵妃禀报“黑婆婆殿”里生事的情形。

郑贵妃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万历先帝的灵柩已移出了干清宫,寄在仁智殿,泰昌新帝朱常洛,即位后也住进干清宫“东暖阁”。按理,她早该离开于清宫,移住别官;但是她不走,在等待泰昌帝的一句话,即兑现先帝遗诏,册封她为皇太后。不册封她是不走的,因为这对她及其爱子福王爷都非常重要,

崔文升原是贵妃的近侍,由于贵妃推举,在万历帝病

重期间已升为秉笔太监、掌御药房。贵妃待他将“黑婆婆

殿”上发生的事说完,即涩然道:

“你觉得这很要紧?";

她心想,我册封皇太后的事,到底有没有眉目?你不说此事,却扯到黑婆婆身上,莫非册封太后的事搁浅了?

崔文升微微一笑,然后言道:

”皇上今日已口谕阁臣,要册立娘娘为太后。“

”真的?";

“不差,但奴婢以为此事不会顺利。”

“是不是皇上那里美女送太少了?";

”那倒也不是。当今皇上与先帝不同,先帝召见阁臣唯首辅方从哲一人;今上召见则是全部阁臣。刘季晦、韩象云他们,对册封之事恐有异议。..... ";

“是不是也要给他们送些礼物?";

”他们不是受贿的人。“崔文升摇摇头,说:”不过,方从哲那里不妨多送一些。只要方从哲肯出死力,力排众议,成算自然就大了许多。“

郑贵妃起身,徘徊了一阵,然后对崔文升说:”去把李进忠找来,是那个四十多岁、和客氏对食的李进忠,他对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也不是我们自己人,让他去办事,反而没有人会疑心我们。然后,你再赶回来,还有要紧的事。“

崔文升去后,郑贵妃从柜中取出一只宝盒,这是为了送礼而预先准备好的。她想了想,打开盒子,从其中取出一对晶莹剔透的玉狮子放回柜中,将柜子锁紧,这才坐在床沿出神;过了一阵子,蓦然起身,重开柜锁,又从柜中取出那对玉狮子,爱不释手地抚摸了一阵,重新放入礼盒之中,又坐回床沿。这对玉狮子乃是于闻玉的极品,雕工精致绝伦,当真是稀世之宝,是她生下福王之日先帝赠送的,如今为了册封太后,不能不割爱。心想,若是先帝尚在,还要送礼行贿臣下吗?鼻子一酸,终于滚下了两行泪珠。

在一阵脚步声中,她擦干了眼泪。

崔文升领着李进忠进了阁:贵妃手捧宝盒,递给李进忠,说:

“送给方从哲,什么话也不用说,他心里自然明白。”待李进忠去后,贵妃说:

“其实封不封太后,不是根本。..... ";

”根本是在福王爷的祸福安危。“崔文升点破道:”奴婢以为,今晚黑婆婆殿那里,群情激昂,人心可用。...... ";

“怎么个用法?";

”倘若福王爷在朝,自然承续先帝国策,宦官与官人何愁没好日子过?娘娘,您如果让心腹宫婢将这话悄悄透出去,大家都愿为娘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呢?想不想掌司礼监大印?";

”此印已牢牢握在王安手中,人家是护主有功,谁也夺不去的!";

“王安当太子伴读二十年,死保太子,故有今日;你也追随哀家二十年,能力不比王安差,也该大有作为了。..... ";

”奴婢仅掌御药房。“

”难道你不知那御药房十分险要,非同小可吗?“郑贵妃说出这话,似是力举千钧,浑身打颤。

而崔文升的脸色刷白,背上冷汗直冒,他明白郑贵妃将他提拔在御药房的用意了。

郑贵妃首先让自己冷静下来,眼神望着崔文升久久不放,像是要看穿他肺腑里究竟在盘算着什么似的,最后终于言道:

“如何?吓坏了吧?人家是押上身家性命及九族安危赌富贵,并且面不改色;你单身一人,且过了不惑之年。..... 不过下个小注,赌大富大贵,赌内相,赌王侯,你难道是怕吃亏了,不合算,害怕了?";

崔文升双手下意识地慢慢地捏紧了拳头,又缓缓地松开,再捏紧,再放开。.....

终于在案上猛槌了一拳,这一拳槌得郑贵妃心花怒放。

”请娘娘示下!“崔文升斩铁地说。

”崔爷豪气干云,不愧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何须听命于一个弱女子?你的主张必定比哀家强多了!";

郑贵妃隐忍着不易被人发觉的笑意,以鼓励的语气说着。

3

怀公门内,四合院里,李永贞房中,一灯如豆。灯下一个老人正与一个中年人促膝密谈,老年人顶发漆黑,中年人则反而满头白发。

老的是王体干,中年人自然是李永贞了。

“郑贵妃这辆战车激活了!”说话的是王体干,他已经当了二十年的文书房掌房太监,虽然没有一根白头发,但脸上布满了皱纹,那不是常见的普通老人的皱纹,而是望了一眼,即令人终生难忘的一种谜样的、智能的纹理。

他脸上的皱纹其实是一卷无字天书。王者可以从中读出无限的恭顺,刽子手可以从中悟出无比的冷酷,谋略家可以从中感受到惊心动魄的睿智,叛逆者可以从中觅取包天的胆略,而他的知己则可以从中获得毫无保留的挚爱

总之,那里头似乎应有尽有,然而,俗眼只能看到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

此刻的王体干已沉入遥远的回忆,李永贞也不去惊动他,默默地往杯中注茶。

王体干终于梦幻般喃喃自语道:

“我是六岁那年进了紫禁城被阉割的。执行阁割的人说,那是一块多余的东西,去掉它,往后大有好处。不久,万历帝册立皇后,大婚了。我开始做一个小内侍跟着皇上转,活似猫儿房豢养的小猫,在他脚前脚后转个不停,在王皇后宫,在郑贵妃官,在王恭妃官。..... 皇帝同她们亲热,从不回避我,我年纪小,在他们眼中无异是一只猫。但我终于明白了,被割去的那东西不是可有可无的。我晚上经常哭睡下去,也经常哭醒过来。从此,皇上不要我跟随。从老太监嘴里,我知道宫中有十万宦官,也就是说,为了服侍一个皇帝,十万人被圈割了,十万个家庭出现残疾之人,并且有十万房人家断子绝孙。想到此,我的仇恨即如东海怒涛,无际无边。..... ";

”我也是!“李永贞愤然道。

”后来我埋头读书,《论语》翻一遍就被我扔了,这个孔老二终其一生,没替咱们说过一句好话,又何必看它!历史真好,看完了它,我才知道历朝历代的宦官都不多,至多数百人而已;但朱明王朝却多至十万,这也只有强盗朱元璋的子孙才这么灭绝人性。就凭这一点,朱明王朝就该灭亡,朱元璋也该绝子绝孙,还给我们一个全新的世界,你说,这可能吗?";

王体干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呷了一口凉茶,专注地望着李永贞。

“我想大哥你已经准备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了,只不过你不想让人家知道,人家也不知道罢了。......”李永贞道。

“你说,那赵高将天下望风丧胆的秦国给摧毁了,凭的是什么力量?”王体于岔开道。

李永贞愤愤不平地说:

“白起坑了四十万赵卒,我猜,那赵高必然是带着四十万冤魂的深仇大恨,入秦复仇的。有多大的仇恨,就有可能化成多大的力量。本朝有一个人,在郑贵妃生下福王到黑婆婆殿还愿时,他在神龛后面,借神灵之口,指点郑贵妃,要她让万历帝在真武大帝神前起誓,立福王为太子。从此,王皇后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主动联合王恭妃,一起保她的皇长子,也请出了李太后这支救兵,与想立福王为太子的万历帝、郑贵妃斗法;外廷的朝臣立刻分成两派,互斗不已。于是,内官无一日安宁,外廷也无一日安宁。七斗八斗,一斗便是三十六年,直令朱明王朝伤筋断骨,犹自欲罢不能!人道乾坤有柄,只要找到那柄,握住它,轻轻一旋,四两拨千钧,即可令天旋地转,我们要找的就是能握住这柄的人。..... ";

李永贞隐藏了自己在神龛背后装神弄鬼的秘密,王体干舒心地听着,然后微笑地问:

”真有这样的人吗?";

“为了寻找这个经天纬地的人物,我在内宫寻找了二十年!大哥,原来此人非他,他便是。......”李永贞虔诚地

说。

“且慢!且慢!”王体干急切挥手作个切断的手势,阻止说下去。他待李永贞闭上了嘴,才接下说:“我看到长江后浪推前浪。..... 有这么一个人,在万历二十四年三月乙亥日深夜,一个风高月黑的晚上,他放了一把火,烧了坤宁官和于清宫,让皇帝、皇后没个窝,非得重建不可;但此人深知国库空虚,而赋税又加到不能再加的地步,迫使万历帝饮鸠止渴,于是向全国各地派遣矿监、税使,名日开矿、收税,实为奉旨抢劫,此事波及全国,持续了二十四年,却让皇帝成为强盗头子,也让咱内宫数万兄弟发了大财,更使“朱明王朝”江河日下,而放火的人却默默地躲在一边“隔岸观火”此人虽一言不发,却引领着天下运势。兄弟,你说此人是谁?";

“那就暂不提此人,咱两人先携起手来。......”李永贞笑道,

王体干伸手,紧握住李永贞的手,久久不放。那案上的朱砂壶,不小心被袖子轻轻一拂,滚落在地,摔个粉碎。

王体于又沉入想象之中,神情肃然,似乎正面临一场血战,过了一阵,脸色渐转温和,言道:

“皇上下旨召了四十八个东林党人入京,听过了吧?";”其实他们是同我们一样的残障,按理是不该兵戎相见的。.....“李永贞点头,笑道。

”是吗?“王体于愕然地望着对方,

”他们也是一群阁人!这些儒教的门徒,其实都是阁人!我们是从肉体上给阁割了,他们则是从精神上给阁割了。我们知道自己被圈所以很自卑;他们不知道自己被阉,所以自傲得很。他们以为朝政在握,其实皇帝是在我们手心,究竟谁才是真正主导的力量,还很难说呢!我非常了解他们,他们却对我们几乎无知,我们必定战胜他们,大哥放心好了!";

王体干不停点头,非常同意李元贞的看法,道:“是啊,从朱元璋到万历帝,历经十三个皇帝了,几乎没有一个是好东西,这就证明”致君尧舜“不过是一句空话,自欺欺人之谈!更证明这群儒教的门徒,确实在最要紧处被阉了。否则,要是这批人成材的话,像万历帝这等祸国殃民的贼胚,早就如蚱蜢一般给捏死了,岂能纵容他胡来四十八年?而我们想毁他根基,建造世上第一个太监王国的梦想,自然也化为泡影了!";4

说到这里,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瞬间,房门口立了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相貌俊秀、体型壮硕的汉子,他的实际年龄是五十三岁,但看上去却是个四十五岁左右的壮年人,长的非常结实,显得很干练、内敛的样子。他实姓魏,却被赐名叫李进忠,对屋里的二人和善地笑了笑,然后长揖道:

“两位兄长呼唤我,想必有要紧的事?";

他与王体干都是五品内官,而李永贞则是刚开释的囚徒,但见到这两个人却极礼貌地长揖下去,还口称”兄长“,而满头白发的李永贞,其实才三十八岁,不过那一头白,却也真的使他老气横秋起来。

不待屋中人回答,他突然又似乎深感歉意地挥挥手,引身而退;弄得王体干、李永贞反而面面相觑,不知他捣的是什么鬼?

正诧异间,那姓魏的李进忠竟又重回门口,手中却捧着一只崭新的朱砂壶,口道:

”清谈岂能无茶!";

说罢,径自入室,像回到自己家里一样,俯身起火生炉,准备烧水煮茶。他的所作所为,显得不亢不卑,很自然给人一种温暖亲切之感。更奇怪的是,他还未入屋,怎知原来的朱砂壶已经打破了?一眼看出旁人生活中的缺憾,并立即为之弥补,且一副若无其事、自然流畅地应对,这一番处世的功力,当真是不同凡响了,

为了让大家尽快喝到热茶,李进忠仅注入了一泡的水,少顷,铜壶中的水滚开了。他熟练地给每人斟了一杯滚烫的“大红袍”,便转身在铜壶中添满了新凉水,再添炭搞火。.....

王体干啜了一口“大红炮”,放下茶杯,对着背向自己捣炉火的李进忠问道:

“请问,你来怀公门几趟了?";”连今晚三趟。“

”你知道怀公是什么人?";

“好象是宪宗朝的司礼监,是个忠臣吧?";

李进忠说到这里,忽觉背上似乎有两道冰凉的眼光盯着,他很纳罕,但不回头,依然在捣炉中炭火。

”怀恩,姓戴,“王体干介绍说:”他伯父戴纶是兵部侍郎,因为劝说宣皇帝不要游猎,被杀了;连累他父亲也被抄家。怀恩年幼免死,被阁割为小黄门,“怀恩”是赐名。到宪宗朝,升为司礼监,死心塌地效忠皇室。..... ";

“嘻。.....”那李进忠不禁笑出声来。

“你觉得这个戴怀恩如何?”李永贞问。

李进忠也转到茶几前,就座喝茶,品味适才两人的话,说:

“看来这个怀公是个双料的忠臣,难学得很。..... 不过,或许此人是个傻瓜吧?怎地连血海深仇都能忘得干干净净。..... ";

王体干、李永贞迅速地交换--下眼色,然后都灿然一笑。

铜壶里的水又滚开了。这一回,由李永贞亲自站起身,略尽地主之谊,提着铜壶泡茶,斟茶,将第一杯茶,用双手恭敬地送给李进忠,这是他对李进忠上述答辞的回报。

这时,从”黑婆婆殿“处传来阵阵呼声,隐约是:

”黑婆婆,显显灵。..... ";

“看来这黑婆婆真灵,听这呼声,总有成千上万的人哟。.....”王体干道。

李永贞喝了一杯茶,将杯放下,肃然道:

“小弟便是因为昨晚一个怪梦,弄得六神不宁,才把二位请来。“

”什么梦?“王体干问。

李永贞说,他梦见被两个太监带到黑婆婆殿。殿中灯火辉煌,帐中坐一尊贵女神,帐下两旁列坐两排金甲神。那女神很生气,说她所造的人,有不少被猪八戒的子孙给阉割了,要惩治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猪子猪孙。

金甲神们力主扫荡群猪,但女神说莫急,说她帐下有一只神狐早已下凡人间,俗姓客氏,前不久又指点一个姓”魏“的贵人,专心去帮助客氏,想来不久当有捷报传来。只不过她(他)们现在都是凡间俗人,生恐有迷住真性的时刻,所以又令几个太监辅佐他(她)们。说到这里,她手一挥,道:便是这三个人了。

我顺手看那两个领路太监,一个便是王大哥,另一个尚未看清,殿中灯火齐灭,我一怔便即醒来。

”我一直猜不透黑婆婆是何方神祗,却原来是造人的女娲娘娘!“王体干听罢,叹道

5

姓魏的李进忠听李永贞说梦,信了八成。

前不久,他到黑婆婆殿进香,确实闻见神鬼中女神显灵指点,要他与客氏”对食“,以便将来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来。他当然不会想到自己竟然是李永贞的”目标“,是他在装神弄鬼,倒觉得李永贞的梦境与先前黑婆婆的指点完全吻合,显然这梦是女神点化了,看来自己或许真有一番不一样的际遇,因此和这二人应该维持好关系

但此刻的李永贞,似乎又显露出不大相信曾在梦中发生的事,反而说:

”看来梦中的情形,都是当不了真的。官中虽有一个姓客的乳娘,姓魏的也有一个,自然便是魏朝了。早上我找魏朝问了,他根本不知女神有什么指点,可见这梦纯属虚幻了!但王大哥心细,他说或许是魏朝不肯吐实,所以找李大哥来印证一下,你与魏朝关系非同泛泛,此人平时可有神异之处?";

“我想不必印证了,那魏朝并非真的姓魏,而是姓王。.....”李进忠微笑道,

“哦!”李永贞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说道:“那就证明我那梦确是虚妄的了,因为宫中并无姓魏的人!";

”那也不见得,“李进忠笑道:”区区即是姓魏,李进忠乃是御赐姓名!";

王体干与李永贞交换一下眼色,继而很意外地瞪着李进忠

“实不相瞒,在下不仅姓魏,也确曾在黑婆婆殿中听过神灵的指点!”李进忠道。

“如此说来,你与客氏”对食“上了?”王体干道。

“我们已经相处多时了。”

“据我所知,那魏朝也是客氏的”对食“,一山怎容得二虎?";

”那魏朝是司礼监王安的大红人,自然也是大忙人,已很久没有踏入客氏的门槛了。“

”所以你就趁虚而入了?";

“这是神灵的指引。”

“看来,今晚当真得庆贺一番!”李永贞笑道。“今晚理应由我作东!”李进忠欣欣然一揖,说:“稍待”,便出门去了。

王体于起身泡茶,斟了两杯,将自己一杯饮下,笑着对李永贞道:

“你故事编得很好,但有一个漏洞,猪八戒乃是小说中人,何来猪子猪孙?";

”此人胸无点墨,只能拣通俗的说,过于严谨的编排,说不定他反而不信了!“李永贞也笑眯眯地答道。

”说的也是!";

姓魏的李进忠很快就叫人准备好一座酒席,酒过三巡,李永贞忽地站起敬酒:

“老魏,小弟往后必定要在你鞍前马后了。..... ";”不不。.....“李进忠说:”二位学问渊博,魏某胸无点墨,往后自然要仰仗二位指点!";

“既然老魏这么礼贤下士,我倒有一件十分紧要的事动问。.....”王体干道。

“好!你说!";

”只怕问得唐突。..... ";

“咱们自家兄弟,什么话不可以说!";

”那我就不客气了!“王体干道:”本朝';对食';制度的风行,也不过是二十来年的事。其实是源于干清、坤宁两宫的那一场大火,大火过后,万历老皇爷疑心是哪个太监烧饭引发了火灾,因而下旨严禁宦官设灶煮饭,单让官人开伙,因为女人心细不易引起事故。从此以后,太监们便相继在宫人处搭伙,这便是“对食”的开始。往后,更进而在宫人之处住宿,成了假夫妻。据我所知,这些官人在没有假丈夫以前,日子虽然过得寂寞,却也平静;但自从有了假丈夫,倒是频频夜哭。其中缘由不难明白。这里,在下要斗胆一问:你与客氏同居以来,她哭过没有?";

李进忠圆瞪双目,怪怪地望着王体干,心想:你也五十几的人了,怎问这种事?

“因为此事实是关系重大,不弄明白,诚恐。...... 诚恐误了大事。”王体干道。

“没哭!”李进忠很尴尬,费了好大力气,才吐了两个字。

王体干又与李永贞交换一下眼色,两人心上都是石头落了地,轻松地舒了口气。李永贞暗忖:谣传此人当年入宫之前,逛遍了花街柳巷,看来所言不差。他想了想才说:

“老魏,你若想出人头地,干出一番大事来,非得有一帮得力的帮手不可。..... ";

”那是当然!";

“所以,小弟有个建议。......”李永贞顿了一顿才说:“你要趁机做个大人情,广交朋友。..... ";

李进忠心想一个好汉十人帮,这个道理谁个不懂?问题是如何交,交什么人?交朋友得化很多钱,我又不是信陵君!

李永贞、王体干都不再说什么,但一味敬酒,口称”老魏“,再也不说李进忠了。他们二人,无论酒量、饭量都远远不如”老魏“,几乎无多大食欲,不过动动筷子,举举杯子,做个样子罢了;但”老魏“却食欲大炽,狼吞虎咽,自己都感到不好意思。

李永贞突然笑问道:

”老魏,如今你掌管';惜薪司';,成了内官二十四衙门之一的头头,五品官,也算发迹了吧,你知道自己是怎么发迹的?";

“此事实赖魏朝及王安二人提携,你说得不错,这就是交朋友的好处。”老魏喜笑颜开。

“两人帮过你那是不错,”李永贞停下斟酌着,又继续说道:“但主要的还是靠你自己。..... 你为皇长孙的母亲王才人典膳,其时郑贵妃势力如日中天,王才人、皇长孙都算是落难之人,你想方设法为她母子办好伙食,这算是患难之交,如今王才人虽然去世了,但皇长孙是不会忘记你的。还有,那客氏是皇长孙的乳母,有道生不如养,王才人又不在人世,皇长孙对客氏那份依恋之情,那是显而易见的。如今皇太子登基称帝,皇长孙实际上就是太子,就是未来的皇帝。皇长孙一旦称帝,你与客氏都是贵不可言了。所以,人家提拔你,其实都是冲着皇长孙和客氏这份关系,对此,你应当心中有数。“

”这。..... 我也有一点数,但没有你看得这般透彻。“老魏讷讷言道。

”此事何等紧要,不弄透彻便会误事!“李永贞羡慕地说:”所以你得精心服侍客氏,不仅要把她当作皇后娘娘一般侍候,还要当作妻子一般疼惜;而且,你还得时时提醒客氏,要施展浑身解数,将皇长孙逗弄得如同小鸟离不开窝。嘿,皇长孙实是你们未来上天的梯子啊!";

李永贞的话与杯中的烈酒,同样让老魏陶醉,老魏的脑海里,浮现起未来的大富大贵,这时候,他编织的梦,还停留在起步的阶段,不清楚“未来”会有多么伟大。

“我便拼了老命,也要把这两件事做好!”老魏瞪着一双血红的大眼睛,频频点着头说。

王体干伏在桌上打呼噜,似乎醉了。

李永贞带着疑问的神情,直直地望着老魏,直望得老魏难堪地低下头来,李永贞这才突然发问:

“你究竟有什么绝招,可以让客氏称心如意,夜半不哭?";

老魏稍稍地抬起头,尴尬地望了李永贞一眼,含糊言道:

”此事实不足为他人道。..... ";

李永贞极力想象,也想不出个所以,他皱了皱眉头,

又诚挚地问:

“你想不想让内宫二十四衙门的管事太监,都成为你的朋友、都欠你的恩情吗?";

老魏点点头,默然无语地看着李永贞。

”你想不想让女官六局那些有权势的内官,都对你感恩戴德吗?";

“但此事谈何容易?”那老魏不仅是微微心动了。";很简单,你将那一套独门的媚功传给他们!“老魏非常的振奋,霍地站了起来,激动地在房中走来走去,连道:

”他娘娘的。..... 他娘娘的。..... 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绝招!";

同时举拳狠揍自己的大头,

这时,一个太监牵来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脸如傅粉,五官如画,清秀绝伦,他自然便是文秉了。紧捏他右手的人,是二十多年前曾在黄鹤楼旁,制造了大惨事的矿监陈奉了。

陈奉向王体干致意,说道:

“这孩子是我带回来孝敬大哥的,只是还没有净身,大哥喜欢吗?";

那少年转着点漆一般的眼珠,忧惧地问:

”你们很喜欢杀人吗?";

众人一见这孩子当即愣住,都喷喷称奇,都想起自己的少年时光。李永贞脸露单纯的微笑,王体干则老泪纵横,老魏则想:若是将这净了身的少年送给皇长孙朱由校,他定会喜欢。.....

“我不喜欢杀人。”王体干说。

“我喜欢。.....”李永贞说。

文秉害怕了,不由自主的闭上了双目。

突然之间,众人只觉得眼前有一物件一闪,还未了解发生什么事,却不知何时,门槛上站着一个青衣少女,腰间别着两把短剑,那剑鞘在灯下发出黑勤勤的金属光芒。

“小兄弟,你叫文秉吗?”她问。

少年睁开眼,点了点头。

“你就是文征明的玄孙?”她很快地又问了一句。少年疾快地连点几下头。

少女走进屋里,从朱砂壶里倒了一杯茶,倚靠在门槛上慢慢地喝着,然后问众人:

“你们都是太监吧?都叫什么名字?";”你是谁?“老魏问。

”先回答我的问话。“少女作色道。”我是王大哥!“王体干笑道。”我是老李!“李永贞说。

”俺是老魏!“李进忠说。

”你呢?“少女的眼光定在陈奉脸上。”我。.....“陈奉说不下去。

”是不是陈奉?";

“是。..... 啊,我不是,我不是。........ ";

少女有恃无恐地抚弄手中的朱砂茶杯,忽然一捏,茶杯成了一堆碎片,双手再一搓,张口一吹,屋里便卷起了一股红尘。

大家脸色大变,觉得一点也不好玩了。少女说:”本姑娘不喜欢杀人,不杀你们,但不许作声。这个陈奉,二十年前就该死了,但当今既然无人能予制裁,我就替天行道了!";

她长袖轻轻一挥,短剑忽一闪,陈奉即刻脑浆进裂。王体干冷漠地瞧一眼地上的尸体,喝了一杯冷茶;李永贞则赞道“好功夫!”他确实被这种杀人不见血的功夫所震慑,老魏做出要拼命的样子。

“你姿势不对,一点根基也没有,想找死吗?”少女摇摇头道,逐一指点说:“你是王大哥,你是李小弟,你是老魏。我要走了,不许乱喊,否则都要变成陈奉了。”

一眨眼间,那少女拉着文秉就走。

他们果然没有喊叫。

“若是折在一个娃娃手里,往后我们什么事也别想干了。”李永贞叹道。

“有刺客!”过了许久,老魏才大步流星地跑出去,呼叫的声音,就像一只突被惊扰的鸟鹊发出的鸣啼。

过了片刻,从西方远处果然传来一片繁密的金铁交鸣之声。

6

在礼部正堂,此刻可谓一堂白发。

方从哲、刘季晦、韩象云三个阁臣,加上礼部尚书孙如游、吏部尚书黄嘉谟和户部尚书王纪,六人列坐两排。

堂上无一堂吏或闲杂官员,

大家神情肃穆,有如战场的森严煞气。

白发茫茫,似乎泛着一股冰雪的寒光。

首辅方从哲缓缓地站了起来,朝向堂正中虚空一揖,然后转身对众大臣说:

“奉上谕,请各位大人商议册立郑贵妃为皇太后事宜,册立李选侍为皇后事宜。..... ";

”册立皇太子的事,皇上早已允准,可否一并商议?“孙如游插话。

”皇上最新口谕,皇长子体质清弱,可稍缓册立。“方从哲道。

方从哲的语调既不见政治倾向,也无感情色彩,这是他长期练就的看家本领。

孙如游心中一阵凄凉:这新皇帝朱常洛莫非着了魔道?万历先帝当年不就是以皇长子”体质清弱“为借口,迟迟不立太子,把他折腾得魂不附体;如今他自己才当上皇帝数日,怎地又以此为由,折磨自己的皇长子来了?

按大明王朝的惯例,一般都是皇子五、六岁左右,即册封为太子,以免诸皇子争夺继承权而酿成政变,这原是保持政局稳定的好办法,但这好办法先是被万历帝破坏,如今又被泰昌帝践踏了!这消息其实周嘉谟昨日就从阁臣韩象云口中听到了,他立即感到这个泰昌新帝的“背后”有一道阴影,如山一般的阴影,它好像是月黑时候望见不远处矗立的一座黑暗的山,像一头怪兽一般,盘踞在那儿监视着。

这是他当年侍候万历帝时,所特有的感觉,为何对泰昌新帝也会产生这种感觉呢?须知,为了保住这个泰昌帝当年不稳的太子地位,有多少朝臣被贬、被逐、被杖、乃至坐牢啊!如今看来此人竟与乃父,并无多大差别!

韩象云是满怀“复兴大明”的梦,来出任大学士的,昨日在“文华殿”听了上谕,有如当头被浇了一瓢冷水。

--当年铁心死保的太子,一旦称帝怎会判若两人?即便不说你迭遇风险全是郑贵妃所陷,至少也该记住亲生母亲王恭妃,实是被郑贵妃虐待而死的!而你所宠爱的李选侍原是郑贵妃的心腹宫人!这个女人几乎与郑贵妃如出一辙,也逼死了皇长子的母亲王才人。血债如山你不报!与你共患难的生母,至今尚未册封皇太后以酬母恩!与你同命运的王才人为你生下了长子,这才确立你的太子地位,至今也还未追封为皇后!现在倒迫不及待要册封两个仇人为皇太后和皇后了!这实在是乱命--旦郑贵妃册封为皇太后,那福王便是嫡子,便是皇位合法的继承人,你泰昌帝倒成了夺权篡位的逆贼,如此浅显的一层道理,你怎么都没看清楚?而李选侍一旦成了皇后,你长子朱由校要成为太子也将阻难重重。从此,内宫、外廷又要闹得一塌糊涂,那是先朝悲剧的重演。

--浩劫啊!浩劫!看来我这一生实难有安稳的日子过了,想寻求天下太平的岁月,更是如镜花水月了!

另一名阁臣刘季晦也一直在思索,是什么力量能将这个本来不坏的秦昌帝弄得晕头转向?他苦思冥想,终不能理出个头绪来。他从袖中取出两份奏章来,朝众人晃了晃,说:";这是杨涟、左光斗的奏章,各位先看一看。“说着,不待方从哲表态,先塞给他一份,递给孙如游一份。

那奏章都不长,但陈辞简约有力,两人一致认为:皇帝的生母未封太后,先封郑贵妃是违制,不合规矩;同理,王才人未封皇后,李选侍也不宜进封为后;其三,皇长子册封为太子的事,也不宜再拖了!

杨涟、左光斗奏章口气坚决,可谓义正辞严,连方从哲也无从反驳,他恍惚地环顾众人的神态都凛凛生威,不觉气馁了下来。

”首辅还有什么高见?“孙如游冷冷地问。

”不不,“方从哲不露声色,婉转地说:”由大家来说,还是大家谈一谈吧!";

由大家来说,仍是一致议决如下以杨涟、左光斗的奏章,回答泰昌帝的口谕。

这场商议,几乎没有争论,很快便散了会。

7

方从哲对这种收场很不满意,认为不免有负贵妃的重托。

有道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他受人重金无以报答,自是感到不满;但不满归不满,他总不能为此力争,而落下袒护郑贵妃的痕迹,他能克制到不发一言,不作左右袒,不让任何一方抓住话柄。这是一种适中的做法,它反映出当事人对万事无动于衷的--种涵养,他对自己具有这种涵养感到宽慰,也留下在下一回合的交手中,多一分回旋的处理空间。

周嘉谟对大臣议决的结果反而感到沉重,秦昌帝身后的那一道充满危险的阴影,似乎就压在他的背上了。凭他长期积累的政治经验,他明白这场较量才刚刚展开,恐

怕是新一轮更严酷较量的开始,谁也弄不清对手的面目,恍恍惚惚地,似是掉进了迷魂阵,这才是真正的可怕。

不知不觉中,他已来到一家朱门之前,举首一望,不禁一愣。

他的眼光定定地停在牌楼上面“指挥使府第”五个大楷书上。略一回神,才暗叹:我原先就决定来找郑指挥使的,怎地到了门前,反而感到意外呢?唉,老了,倘若在以前,断无这种恍惚。

郑指挥使,名养性,是郑贵妃哥哥郑国泰的儿子,他很客气地将这个吏部大人让入客厅,奉上最上等的茗茶。他弄不清这个一向不相往来的官儿为何而来,因为他对姑母郑贵妃的野心不感兴趣,与故世的父亲的期望,未免背道而驰。

父亲郑国泰当年为了妹子封后,以及指望外甥福王能成为太子,所以甘冒风险,大力支持自己的女儿。郑贵妃为了册立为皇后,也先让万历帝将她娘家的待遇提高到皇后外戚;而父辈的这些努力,恰恰为郑养性的不问政治,提供了坚实的心理依据:他心想,自己已经破格提升为指挥使,是正三品了;姑母便是真的当了皇后,我也不能再升了。所以,“冒险”对他来说是有亏无赚,划不来的。养性,养性!我的名字既曰“养性”,便修心养性好了!

“你的姑母想册立为皇太后,此事即无先帝遗诏,也是人之常情,朝臣都能理解,”周嘉谟捋着长须,有条不紊地说:“不过,依先朝的惯例,都是当代皇帝的生母先立为太后,皇帝的正妃先升为皇后,才能顾及其余。令姑母想在王恭妃之前抢先当皇太后,不知不觉中已犯了大忌,危

险之极。..... ";

”犯了什么大忌?!有什么危险?“郑养性不禁紧张起来。";众所周知,当今皇帝乃是先帝皇长子,在无嫡子的情形下而为太子,为帝王;如今贵妃若先恭妃册封为太后,福王便成了嫡子,嫡子承嗣权谁敢质疑?如此一来,泰昌帝虽君临天下,却变成了非法。..... 但既成事实已不可逆转,郑贵妃坚持册封皇太后一事,恐反而自伤到贵妃身上,现在已有大臣疑心到贵妃急于册立为皇太后的居心,说她是想让福王回京抢夺皇位。本来这话不大可信,但众所周知,过去福王在“谁为储君”问题上,与当今皇帝纠结了数十年,所以,那大臣一提起贵妃急为太后的居心,群臣无不闻之变色。幸好大家尚能自制,如果众口一辞,共责贵妃用心旨在篡夺帝位,非但贵妃身败名裂,你这个外侄也自然富贵不保了,你想想看,这是不是危险之极?有道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无常祸福。所以,老夫不敢不直言相告。“

郑养性被震慑住了,一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地上。太师椅下有一物事在闪闪发光。他脑中忽地一片空白,一无所有,但那发光物却似乎在心中闪亮。

-----那会是什么东西呢?

他想起昨晚两个前来化缘的和尚,一高一胖,那光头也在灯下闪闪发亮。两个人手托铜钵,铜钵也在发亮。

”阿弥陀佛!“胖和尚口宣佛号,说:”贫僧闻施主大名,特来救苦消灾。..... ";

“施主富贵无比,自然不信有何苦难;”高和尚紧接着说:“其实富贵即是你的灾难。前者,矿监、税使遍布全国,家破人亡的,全是有钱人家。..... ";

胖和尚又接下说:

”矿监、税使已经撤回,朝廷抢百姓钱财的事,也暂告一个段落;现在开始百姓抢官府了,贫僧说的不是各地万人以上二十多起的民变。..... ";

“贫僧说的是,当今民间有两股强大力量善势待发,攻击的目标乃在官府中的大富大贵人家,也就是施主这样的人家。.....“高和尚微笑道。

”所以,为了保全身家性命,请施主散财消灾。“胖和尚道。

高和尚高举铜钵,口宣佛号:

”阿弥陀佛,散财消灾!";

郑养性吩咐下人,各给十两银子,这够慷慨了;但两僧将钵中碎银倒掉不要,又伸出空钵讨乞。

“贫僧不敢奢求,愿钵中装满金子即去。”胖和尚解释。

双方对望了一阵,胖和尚忽道:

“那不化也罢。”

说着,开始将手中铜钵一片片地硬扯下来,碎片落地发出金属的脆响。瞬间,那和尚已扯破了半个铜钵。

“给他们金子!”郑养性连忙下令。

这怪事令人终生难忘。早上客厅已打扫干净,怎地太师椅下还有残存铜钵的碎片?或许是哪个顽童把它拣回来玩?

这天下看来欲乱未乱,姑母何苦去追求那身外之物?他抬起头来,对周嘉谟说:

“此事养性先前一无所知,我这就入官询问。..... ";

8

第二日早朝,泰昌帝临文华殿,询问礼部尚书孙如游册立太后、皇后二事着手操办也未。

孙如游答以杨连、左光斗两位言官尚有异议。继而杨连出班陈辞。他说,今圣母恭妃尚未册封皇太后,先帝王皇后也尚未追尊为太后,当此之时,先册郑贵妃为太后,则福王即为嫡子,而陛下倒成庶出,以庶出之子,而君临天下,即为非法,陛下奈何自己给自己过不去?倘若陛下不愿为君,当年即该明告朝臣,说你欲效延陵季子,无意君储,免得当年无数大臣为你受贬、受逐、受廷杖、乃至下诏狱丧了性命!

杨涟慷慨陈辞之后,气冲冲地递上奏章,回到班列。泰昌帝听他陈辞述,实时吓出了一身冷汗,暗道:好险!隐隐地感到落入他人的圈套。但要他册立郑贵妃为太后的是李选侍,李选侍是他最宠爱的女人,两人一向如鱼得水,怎会吃里扒外?这又令他感到大惑不解了。

这时左光斗又出班奏道:

“先帝王皇后、圣母王恭妃以及陛下的王才人等三人,为保圣躬,始终与陛下同安危、共患难,且为此含冤而亡;今陛下不思先册封王皇后、王恭妃为太后,不思册立王才人为皇后,却急于册立郑贵妃为太后,急于册立李选侍为皇后,此事传扬天下,岂不有损圣德?";

他说罢,也冷漠地递上奏章。

紧接着,老臣太常少卿王德完出班跪伏于地,朗声言道:

”臣王德完有本启奏。..... ";

过了老大一阵,君臣不闻王德完说出下一句话。泰昌皇帝心中大为不耐:病此人怎么啦,他的名字叫王德完。..... 王德完,这名字有点熟,似乎听说过。当即问道:

“王德完,你的奏本何在?";

”在臣背上。.....“王德完有点哽咽,同时翻起背上的官袍,将背袒露出来。

百官望他背上斑斑伤痕,无不为之黯然,有人悄悄掉下眼泪。

泰昌皇帝见群臣变色,隐隐觉得此事不比寻常,当即缓步下了殿阶,前去察看这个王德完背上究竟有何文章。他看到的自然也是斑斑伤痕,但这伤痕有何文章,他实是不懂,只是茫然环顾君臣而已。

这时,泰昌当年东官的讲官、今之大学士韩象云出班奏道:

“此乃十八年前之事,当时王恭妃病重,王皇后也因维护圣躬的太子地位备受冷落,因愤而一病沉疴。朝野人心惶惶,均知万一王皇后仙去,郑贵妃势必立即顶为皇后,福王自然便是嫡子,陛下的太子地位当然也没了。所以王德完上书揭露王皇后被虐待的情形,请示先帝善待王皇后,免得朝野非议。因而触犯了先帝,被廷杖一百,革职为民。但也由此先帝恐外庭非议,改变了对王皇后的态度,令太医认真诊治,又延续了皇后十八年寿命,这才确保陛下的太子地位不致动摇!";

王德完紧接着含泪说:

”今陛下不封圣慈王恭妃,不封王皇后,却执意要封郑贵妃,由此可见老臣当年是保错了。愿陛下再赐老臣一百廷杖,责臣当年错保之罪!";

王德完语含满腔悲愤,说罢果然伏在地上,准备受杖。

泰昌帝泪下双腮,连忙将王德完扶起,喃喃说道:“卿是忠臣,卿是忠臣。...... 朕知错了。.... ";

他说罢,缓缓回到殿上。

群臣见皇帝认错,也不为已甚,当即闭口不言封后之事。泰昌帝朱常洛仔细一想,却又想不出错在何处?宫中乱糟糟,不建立中宫皇后主持局面行吗?册立郑贵妃为太后乃先帝遗诏,不落实恐有责难之声。他根本不知自己的衣食言行全被太监、官人们巧妙加工了一遍,便是听到的消息,看到的现象也全然走样了,他早被编织进一张巨大的网子。.....

这时,孙如游奏请:皇长子少时因被先帝疏忽,不学无术,望开讲筵,以习经史。左光斗、杨涟依然要求奏立太子,以安定政局。兵部尚书黄嘉善奏言:拨去辽东的军饷依然尚未到位,战士继续逃亡,前线节节失利。

方从哲也奏:近来白莲教猖薇,势力延伸到京徽,甚至到指挥使府中敲诈。

泰昌帝听得晕头转向,觉得这皇帝难当得很,自己苦熬了数十年方得坐此宝座,到底是对或不对?他心中胡思乱想,口里则不断言道:

“知道了,知道了!朕知道了!";

他说”知道“,其实就是”不知道“,不知道”如何决策、应付“?为了怕烦,这才说”知道“。

散朝之后,他漫步转回干清宫,不禁想起他可怜的母亲。不知不觉之间,却来到景阳官前,守宫太监见来了皇上,立即大开宫门迎候,这使朱常洛感慨万千。

记得九年前的九月十三日,经他多方求情,他带着长子朱由校来到景阳宫,探望隔绝多年的母亲。那太监一向看万历帝及郑贵妃的眼色行事,丝毫不将他这个太子放在眼里,让他父子自中午一直站到晚上,才开官门让他们入宫。其时,母亲已双目失明,气息奄奄。她耳闻子孙前来探望,不禁痛哭失声。她知道身边都是郑贵妃的死党,出言不慎将会影响自己儿子的前程。她从床上尽力支起,伸出颤抖的双手,仔细地抚摸着儿子,复又抚摸年方七岁的长孙,不断地重复这么一句话:

”今日儿孙长大如此,我死何憾!";

说罢,竟溘然长逝,成了她催命的会面。他忽想:母亲一生惨淡如此,我今称帝不先册立她老人家为太后,反而急着册立仇家郑贵妃为太后,真是猪狗不如了!父王的遗诏明明是陷儿于不孝,为何要下这等乱命呢?他既在天下人面前,让我成为大逆不孝的人,我又有什么面目君临天下?乱命呀乱命!想来父王的一生,尽下乱命,所以把天下弄得一塌糊涂!这乱命我怎能听从?但是,我不从父命似乎也是同样的不孝。看来我是注定要不孝的。.....

他终于回到干清宫的东暖阁,因为西暖阁还被郑贵妃所占。看来她没册立为太后是永远不会离开那儿的,非赖在西暖阁不可。.....

这时,一个太监正在指挥一群人在搬运东西。他认得那太监也名叫李进忠,其实本姓为魏,王安对他介绍过的,说此人曾为王才人的尚膳太监,对王才人及皇长子关照备至,堪称忠心耿耿,所以建议将他调离“惜薪司”,出任尚膳监的掌印太监。

这是昨日的事,朕允准了,但他既为尚膳监的掌印太监,何以在指挥搬东西呢?

“郑贵妃搬走了,搬去慈宁官了!”一个柔软的声音言道。

这声音他太熟了,是李选侍。回头一看,果然是李选侍正倚着“龙光门”笑望着他,“龙光门”是东暖阁的小门。

李选侍笑时,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如灼桃夭李一般美丽,虽然三十多岁了,因未生孩子,一点也不显得年纪。她这酒窝一现,朱常洛为之意乱情迷,想来酒窝中确然有

酒。

“下午有戏!”她兴致勃勃地说。

“还不是老一套!什么《英国公三败黎王》、《孔明七七纵》、《三宝太监下西洋》。《八仙过海》、《孙行者大闹天宫》,没劲,都老掉牙了!";

两人边对话,边入东暖阁。

”错了!是新戏!";

“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你怎能听到?不是内官戏班的戏,是从官外请来的

“他们会演什么?”朱常洛瞪大双眼问。";这。.....“李选侍又一笑:”先得保密!";

朱常洛是个戏迷,听说有新戏,心里痒痒的,非弄个明白不可。

“看你急了吧?告诉你:下午演《浣纱记》,晚上演《楼台会》,包你满意!”李选侍娇媚地靠在朱常洛的身上。

“那,赶紧用餐,早点去撷芳殿!";

但”御茶房“却未去通报用膳,而门外”刻漏房“送来的辰牌上,已赫然有”午“的金字。到”御膳室“一看,桌上也无一物。

”唉,中宫无主,什么都乱了章法!“李选侍叹道。

王纪散朝后,没立即回家,他去拜访吏部周嘉谟。周嘉谟是隆庆五年的进士,从户部主事起家,历任布政使、右都御史、兵部侍郎、户部尚书、工部尚书到现任的吏部尚书,为官正派,是他的前辈。王纪比周嘉谟晚十九年出仕,长期以来,都在外地当官,在总督漕运时,虽也挂有户部侍郎及巡抚凤阳诸府等头衔,但都是吓人用的。他的主职还是总督漕运。今回朝主管户部,这倒是难不了他;但仅数日间的见闻,与当年在外地的种种传说一印证,他已深感这紫禁城乃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政治大漩涡。

一个水手,不明航道,那是非翻船不可的;所以,他得抓紧时间,来拜访这个在政界主航道安全航行五十年的老舵手。

周府不大,府中人丁寥落,一个管家,一个书童,几个使婢而已,原来家眷没搬进京来,而宁愿让他们生活在荒凉的汉川老家,可见此老的忧患意识是何等的深沉!

王纪一入门,已经先上了难忘的一课。

周老说,自万历十年以后,国家什么事也没办好,始终只围绕两件事在争闹、冲突。

首先是围绕在该确立“谁为太子”的所谓“国本之争”。

这事到了万历二十九年太子册立后,本该结束了;但是三十年又有王德完上书痛陈王皇后以及太子处境危险的事,朝廷再次动荡不安了;三十一年复又出现《续忧危宏议》的冒名书,说万历帝、郑贵妃想废太子立福王为嗣,紫禁城再次鸡犬不宁;到万历四十三年又发生企图谋杀太子的“梃击案”,直到今年万历帝升天,他还留下一纸“册立郑贵妃为太后”的遗诏,让已经称帝的儿子依然皇位不稳!你道这是什么缘故?

你道是郑贵妃母子权欲熏天吧?这也是,也不是!前几日,我获知一个惊人的消息,道是福王出生满月后,先帝曾与郑贵妃在真武大帝神灵前立下誓言,要让福王为太子,这密誓还形成文字,至今还捏在贵妃手中。所以,我猜想贵妃的背后还有一股极厉害的力量,他们利用了贵妃的权力欲,也利用了朝臣的正义感乃至功名心,让双方斗得难解难分,直至大明王朝彻底崩溃。.....

“那这群捣乱的人,背后是什么势力在支持,他们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呢?”王纪觉得这种心态,简直是不可

思议。

“这正是老夫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其次,周嘉谟又说到矿监、税使,危害全国数十年的事,他说:

”这都是二十四年干清、坤宁两宫火灾引起的,再加上二十五年皇极、中极、建极三殿焚毁促成的。这五座宫殿乃是紫禁城最主要的官殿,当时国库空虚,无力重建,这是公开的秘密。然而,烧了这五座官殿,却又非重建不可,然则若要重建,便只好让宣官倾巢而出,打着圣旨公开抢劫了!一场大火能长着眼睛吗?它能故意与大明王朝过不去,而特地拣最主要宫殿焚烧吗?嘿!大火无眼,人却有眼呀。..... 所以说,这场火可来的突兀、来的奇怪啊!";

“还好这些事都过去了!”王纪叹道。

“何尝过去?”周嘉谟奇怪地望着王纪说:“只怕,更可怕的事就要发生了!";

”什么可怕的事?";

“若知道是什么事,就不可怕了!那内官对我辈而言乃是禁地,非但不能过问,也不许打探。..... ";

关于朝中的事,至此已无话可说,周尚书便倒过来反问大江南北百姓的生活状况。

王纪叹道:”一条鞭“打到底,矿税监使又寸寸张罗,寸步设陷,竭泽而渔,如今当真是十室九空了!过去虽发生过数十起民变,但每起不过万人,容易平息;今后的民变,将是狂风暴雨而至了!

王纪告辞周嘉谟回府时,已近黄昏了,今日他家府第门口有点异样,大门太早关闭了,门外又坐着两个形同乞丐的流浪儿。

王纪敲开了大门进府,两个乞丐竟也跟了进去,老司阍想拦也拦不住,便说:

”老爷,这两个恐非善类,前日郑指挥使被讹诈,是一高一胖的和尚。..... ";

“你才是和尚!”稍高的乞丐气道。

“你虽然不是光头,但戴上假发很方便。”司阁依然疑心重重。

王纪仔细打量两人,笑道:

“这分明是两个小孩子,怎会是坏人?";

”我们若是坏人,天下就没有好人了!我只问一句话:这里有没有一个叫王风的人?有就说有,没有就说无,答一个字就行。“稍高的乞丐说。

王纪又将二人审视一遍,然后问:";你们是王风的朋友吗?";

心想,孩儿三教九派都有交往,说不定连乞丐也交上了。

“是王风想同我们交朋友。..... ";

”咱们进去说,行吗?“王纪笑道。

两个小乞丐点点头。

到了堂上,王纪将王风唤了出来,王风不认识二人,纳罕地望着乃父。

那稍高的乞丐指着王风,责问:

”好个王风,原来你言而无信!你说要在淮河上拦截陈奉的船只,救下文秉小兄弟。..... 现在人呢?";

“你是谁?”王风一愣,问。

“你别问我是谁,先说那文秉如今在哪儿?";

文征明的玄孙被掳一事,王纪倒是听儿子说过,此事当真是阴差阳错了。如果他不是与邹元标同时奉旨入京,身为漕运总督拦截过往船只自然轻易;但他既已离职,王风又怎能拦住船只?况且,说不定文秉早已被携进宫中,净了身。王纪摇了摇头说:

”内官禁地,无法插手。..... ";

他把这意思说出来,也等于替儿子道了歉。

“那就听任文秉小兄弟。..... 当了小黄门?";

”这。..... ";

“你们到底是谁?”王风又问。

“你这也算待客之道?端一盆水来,让我们洗一洗,该是不该?";

王风连忙称是,急急地端一盆水来,

两人洗了脸,顺手又解下脏兮兮的外衣。

王风指着稍高的少年哈哈大笑:

”原来是你这个假小子。..... ";

说到这里,他盯住了她腰间的两把短剑说:";我就知道你身怀绝技!";

他又审视另一个少女装束的少年,问道:“想来你就是文兄弟吧!";

”那文秉已经当了小黄门啦!“文秉调皮地笑道,他才十来岁,稚气未脱,却已有乃祖之风:”不过,冯姊姊已将陈奉击毙,为避锦衣卫追捕,想在贵府暂住数日,不知方便不方便?";

“方便!方便!”王纪连道,心中却感慨无限:那陈奉作恶多端,百官弹劾无效,三法司束手无策,如今却死在一个小女子手中,虽是大快人心,却也说明王法的威力,连一个小女子都不如了。可叹可叹!

10

冯姑娘与文秉两人,在户部府上安然住了两日。第三天中午,司阁急急上堂,递给王纪一份名刺,道是锦衣指挥使郭维成要见。

王纪一听是锦衣指挥使来了,当即一愣,暗道:这锦衣卫当真嗅觉灵敏,冯姑娘才住两日怎地就知道了?好在郭维成为人不恶,或许还有回旋余地。

他亲自出门迎进客人,这才发现郭维成身后还跟个穿侯服的要员。引到堂上入座奉茶以后,郭维成才介绍身边的侯爷是金城侯王升,皇长子朱由校的舅爷。

王纪暗自寻思:这郭维成乃是泰昌帝原配故太子妃郭氏的父亲,那王升则是已故王才人的亲弟弟。一个是国丈,一个是国舅,今日来了两个皇亲国戚,看来与冯姑娘无涉,只恐十之八九与官中的事有关;但郭妃与王才人都已去世,莫非两家亲戚听了李选侍要封皇后的消息,心中不平,也出来要求追封二人为后吧?郭妃是秦昌的原配,该当封后;王才人是皇长子朱由校的母亲,也应封后。他王纪是当朝大臣,自当为之据理力争。

但郭维成的话,依然让人大吃一惊。

他说,这几天皇上有些不适,但依然日理万机,前日终于卧床不起。昨日崔文升投下一帖泻药,皇上一昼夜上厕三、四十次。那崔文升本是郑贵妃的近侍,今为御药房掌印,本不知医,强行下药,必定包藏祸心,希望你们大臣要赶紧出来作主。

他边说边流泪,王升但一味地哭,并不住地点头,表示赞同郭维成的话。

王纪立即想起前日周嘉谟的话--更可怕的事就要发生了!还有什么事比“皇帝被人谋害”更可怕呢?果然不幸被言中了!

“此事你们告诉周尚书了吗?”王纪问。

“周尚书,还有韩象云、刘季晦两个大学士都说了!”郭维成哽咽道

“杨连、左光斗处也要说!”王纪想了想,又补充道:“我马上找大家商量,你们先请回吧!";

两人匆匆告辞,王纪送他们出门,心中又慌又急,也感慨万千:泰昌帝一心要封李选侍为后,今大难临头,李选侍却按兵不动;而郭、王二家虽被亏待而无怨言,也不出来游说封后的事,如今见皇帝临危,却率先挺身而出,这种好亲戚哪里去找?而皇上的见识可懵懂得很,明知崔文升是郑贵妃的心腹,又非太医,怎敢随便吃他的药?是了,他自幼失学,很少接触经史,尤其不知古来官廷斗争的险恶,以为当了皇帝,人人敬畏,便万事大吉了,哪料得到四周尚有群鼠环伺?唉,大意失荆州了!

王纪匆匆出门,去找周嘉谟、韩象云、刘季晦,却闻城中百姓交头接耳,留神细听,却闻议论道:当今皇上好色,郑贵妃一下进了八个美女,他御幸不止,听说现在快变成一具活骷髅了!王纪暗骂一声放屁!哪个皇帝无三官六院,都好好的;今上才登基十几日,怎地就不行了?

但转念一想,又警觉过来:这分明是宫中可怕的对头所散布的谣言,太明显的“障眼烟雾”,反而更证实是他们下了毒手的;否则,便是真有好色之事,怎忍心散布这种有损圣德的言辞?真是欲盖弥彰了!

大明朝立下“内外有别”的规矩,如今恰恰惩罚到皇子皇孙身上。

朝臣们只能远立官门之外,可望而不可即,眼看内斗激烈,却是爱莫能助;而朱元璋给阁臣的权力远不如宰相,倘若是真宰相,在这紧急状态下,自可立即组织太医进入干清官进行抢救;但大学士们不过是用来备询的顾问而已,人家不眷顾你,你是连问也不能随便问了。

王纪又转到杨涟家中,直闯杨的小客厅。杨涟正在奋笔疾书,弹劾崔文升用药无状,为掩盖官中阴谋,坏人到处散布有亏圣德的谣言,妄图堵住外廷之口,极力主张立即逮捕并审问崔文升。

过了三日,泰昌帝宣召诸大臣及杨涟,并命令锦衣卫全体出动戒严。

朝臣们忧心忡忡,为杨涟提心吊胆;都道杨涟凶多吉少,起码是廷杖一百,就如当年万历帝痛打王德完一般。

有人出面央请首辅方从哲,求他先入宫为杨涟解释、说情。

方从哲拉开架子,说:谁叫他乱捅马蜂窝,现在大难来临了!看来杨涟得上书谢罪,自责胡言乱语、无中生有的过失,然后老朽再斗胆进官说说看。.....

杨涟听了火冒三丈,厉声疾言道:

“死即死尔,连有何罪?";

其实大家心里都没有数,但见宣召的十三人中,十二人全是大臣,唯兵科给事中杨连只是个七品官,夹杂这么一个小官大是反常,所以猜测来,猜测去,都认定是他上书冲犯了皇上,这下要倒大霉了。

一行十三人,蹑脚蹑手来到了东暖阁。

皇帝的寝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群臣一旦涉足此地如着神咒,实时全然变了个样。不敢轻易开口,开口说话也声若蚊蝇;没说话的,呼吸也压抑得极细极微,几乎屏住了气息;眼睛不得东张西顾,眼帘低垂,有如高僧入

大伙儿缓缓跪落,行四拜礼,这期间没有一声一息,似乎生恐惊动了圣驾。

忽然,有人轻咳了一声,众人实时回顾,四处搜索,最后将眼光定在杨涟脸上,似乎这一咳已闯了大祸,会将寝

宫震垮。

杨连急急低下头来。

泰昌皇帝躺在龙床上,脸无血色,气如游丝,旁观者已很难看出他是否还在呼吸;并且整个人一动也不动,令人疑心:这圣驾是不是还活着?

李选侍低头坐在床沿,有一阵子似乎目光在悄悄移动,最后定在一双健壮的腿脚上,这是杨连的脚。她听人说过,这杨涟特别与她过不去,所以对这双脚的主人充满着疑团:咱们无冤无仇,你何苦与我过不去。

床头不远处,站着司礼监王安,他也一动也不动,有如坟前的翁仲一般。但如看他的脸部,则表情生动而又复杂,尤其是那一双眼睛,里头确实含着无穷的哀戚。

皇帝的右手忽然动了动,众臣一下全神贯注,都隐约觉得这一动非同小可,那简直是维系着社稷的存亡乃至

天下的兴衰!

皇帝终于睁开了双眼,迟缓的眼光像蜗牛一般,逐一从朝臣的脸上爬过,最后留在杨连的脸上,散淡开来。言

道:

“朕见卿等,甚慰。..... 朕在东官时即感寒疾,一直未愈;又值皇考、皇妣相继大丧,典礼殷繁,悲伤劳苦,以致

忧郁地倾听着,知道他这是在批驳皇帝沉溺声色致病的谣言。他又道:

“朕不再进药了。..... ";

显然,他也疑心中毒,他说话多了,气息不足,略略休息了一下,又继续说道:

”今内宫无主,先封贵妃。...... 封李选侍为贵。... 妃

说到这里,大汗津津而出,他已竭尽全力。

待他略为平息之后,周嘉谟进言道:

“陛下乃万民之主,祈望多多珍重,务必清心寡欲以康复龙体。..... ";

泰昌帝听到这里,不禁激动起来。他注视了周嘉谟很久,转头示意王安,要他引出皇长子朱由校。

朱由校出见群臣,礼毕,泣对众人说:

”父皇之病与声色无干,传闻实不可信!";

大臣们不敢多扰圣安,当即告退,一行人左拐右转,终于出了宫门。

这时午时门外百僚群集,见杨涟平安无事出官,纷纷上前问候,有的拉他的手,有的捏他的臂,弄得杨连不知说啥是好,但咧着嘴苦笑着。.....

站在不远处的鸿胪寺丞李可灼,心里羡慕得难熬,暗道:这小子撞上了好运了,本来他还低我一品,但不消几日必定青云直上,高踞我的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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