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塌了。
我急匆匆赶回西海市,却接到上面命令,勒令专案组三月内紧急解散。
航班落地前一天,第一轮台风刚擦过西海,防波堤外,浊浪排空,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海鸟都只能贴着浪尖儿飞行,留下仓皇掠影。
我走进二楼办案区,指纹绿锁亮起的瞬间,办公室所有人都起立,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都坐。怎么回事?”我坐回熟悉的办公桌前,看着面前一个个蔫头蔫脑的同事们,等待一个解释。
开玩笑。先前规定的破案时间也仅仅三个月,如今即将大功告成,却突然要遣散精兵强将,上面这是什么意思?
我困惑,我烦躁,我扯松领口,试图缓解喉头的灼烧感。我的面前是一份牛皮纸档案袋,上面“3·13专案”的红色封条刺得我眼眶生疼。
无人回答。
我扫向我最信任的山瑚和甄珠。
山瑚沉默不语,面前烟头已经堆满了半个烟灰缸。他注意到我的视线,下意识把烟灰缸往文件堆深处藏了藏。缸里爆出的火星子早就燎焦了案卷边缘。
“时队,”甄珠低声告诉我,“局里让您回来直接去顶楼。领导们都在呢。”
原来要开会。
“知道了。”我起身上楼,“你们先忙。”
我没乘电梯。我独自一人沿着宽敞的安全通道,缓缓走向顶楼。
所有台阶的水泥棱角都已磨灭殆尽,被经年累月的鞋底磨得圆润发亮。它们也在提醒我,低头看路。
顶楼会议室。
红木门虚掩着。淡淡清茶香气卷着中央空调的凉意,渗出来。
我深呼吸一次。叩门。
我这个没有犯错的人,已经做好了被劈头盖脸训一顿的准备。
但直到我被引导着坐进会议室,拿到平板,点看今日会议内容,却发现没有一丁点关于“3·13”跨国走私文物专案的消息。
参会的领导们也陆续就座。大家安安静静,照常拿出笔记本,奋笔疾书。
西海开会,平均二十分钟续一轮茶水。我盯着面前的白瓷茶杯,已经袅袅冒出了四次热气——整场会议进程过半了,依然是不痛不痒的话题。
所有人对国宝专案绝口不提。
这是一种被全世界遗弃的感觉。我像一个明知被温水煮熟却无力逃生的青蛙,焦躁地,恐惧地,无助地,等待结局。我恨不得起身打断会议。但我知道,我现在必须沉住气,坐住场子。我也清楚自己可能触动了背后能量,我希望能及时减损。
“小时,你意见呢?”上面人讲半天话,终于抬头看看我。
我终于沉甸甸坠在风暴中心。我感觉会场所有人,所有目光,霎时聚焦在我一身。没有吃惊,没有义愤,没有幸灾,没有一切。无悲无喜。他们没有任何情绪,因为他们都在静静等待我的情绪。
我点点头,亮明态度。
我妥协。我同意暂时离开刑侦支队,被预调到保密部门的闲岗。
我摁下电梯,从最顶层直接下到最底层。
我没告诉任何熟人,也没回去收拾烂摊子。我一点也不急。因为以后我的时间可就太多了。我走出最底层电梯,又慢慢走出西海市局,一路阳光。炫目,刺眼。
我转身望向市局顶楼,茶色玻璃幕墙后,每扇百叶窗都整齐划一,献媚般转向正午的太阳。
没人拦我。
我沿着环海路,看近处的海浪在礁石上撞得粉身碎骨。路旁的棕榈树刚刚经历台风的洗礼,蒲扇般的大叶子正往下滴水。我蹲在路边,捡起一颗金佛草,这是棕榈树的果实。
它们长得像腰果似的,盘久了会越来越圆润,会像金元宝,像玉石一样晶莹润亮,但由于起点太低,就算后天打磨得再漂亮,也只配做“绿化带文玩”,瓜熟蒂落的一瞬间,就决定了它一辈子的不值钱。
手机的震动撕开了潮闷的空气。
关望星主动给我打电话。
“嗯,我懂您的意思了。”我接通电话一瞬间,忽然开始哽咽,“最近事情太多,我根本没有时间,去学。”
关望星没有说话。
一片沉默中我也明白,之前在东山,我故意给关望星使绊子,让他去处理棘手的间谍,这其实正中他下怀。
因为他恐怕早有预感,他这回也帮不了我。
这一切都串起来了。
他早就看穿了我的小把戏,正好顺水推舟,利用这次难得的对外行动机会,又一次把自己摘出麻烦的漩涡,摘得干干净净。
我不怪关望星,我只是由衷承认:“关师傅,您真厉害。”
“我还是你的师傅呢。”关望星提醒道。
“您放心,专案侦办期间,我叫您一声师傅。等专案解散,大家都穿着警服,没什么两样了。”
“我是你的师傅。”电话里的关望星又强调一遍,“不管专案在不在,我一直都是——你师傅。”
这种时候就不要上什么价值了。我苦笑一声。
不过,他讲的也对。
我们毕竟跟一些频繁跳槽的公司和养老单位的淡薄人际关系不一样,我们都是并肩出生入死的兄弟姐妹,我们有过命的交情。
这个流动时代,我们警察却像铆在盾牌上的铜钉。常与我们打过交道的企业主管换了三茬,隔壁写字楼的前台姑娘又更新了通讯录,但与我们并肩共事的战友们再等三十年可能还挂在紧急联系人一栏,还是同一串倒背如流的警号。
所谓过命的交情,就是把彼此的名字刻进骨髓里,支撑着、扶持着,勉励着,继续前行。
这就是为什么结案报告里永远写着所有人“配合默契”,而不会注明谁在千钧一发时用身体作了人肉盾牌;这就是为什么追捕盗墓分子时,暴雨中的山崖边,我们每一双手能同时拽住滑落的同伴。大家身上甚至带着“同频的伤疤”,连挂彩的伤痕都一模一样。警察同志照合影是最划算的,因为一间办公室,一个家,一挂就是一辈子。
“谢谢师傅。”我顿了顿,“但西海这边......情况确实复杂。嗯,您也照顾好您自己吧。”
关望星那边沉默片刻,最终说:“好。”
我挂断电话。一股咸涩的海风灌进我的领口,也搅得我心里愈发难受。
“光阴,听说你们西海有情况?”手机又震了震,郑弈的语音条跳进了我的视线。
“你消息倒是灵通。”我打出一行字。但仔细想想,又全部删去,重新打上两个字:“没事”。
郑弈向来嗅觉灵敏,跟我也没什么好扯皮的,直接问:“那我怎么听说专案要解散?连你也会被调离原岗?”
我指尖一顿,暂未回复。
郑弈紧接着问:“你清楚是哪里出了问题吗?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啊。我看着远处的海面,那是第一座灯塔即将燃起的方向:
“当然服从组织安排了。我现在只是执行者,又不是决策者。”
“需不需要我过来一趟?”郑弈提议,“或许我能帮上什么忙。”
郑弈年少,本家又在吴州,手伸不到西海,但他出门在外,就是关望星的徒弟,一定程度上也代表了关望星的态度。
我立刻拒绝:“这边用不上你,这种事情,也不是人多就能解决的。你老老实实呆在吴州。”
郑弈再也沉不住气了,直接打电话来。
我直接挂了他的电话。
苦笑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我们警察确实像铆在盾牌上的铜钉。也会生锈,也会磨损,但就算有朝一日锈穿了,也会拼尽最后一丝命,把裂口焊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