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谍们被送进那一座着名的北河外籍监狱前,其中一人还专门给我打了电话。
“哦?他说什么?”齐朝暮见我放下电话,饶有兴趣地问。
“他说,他也是‘身经百战’,没想到,最后竟败在中国人手上——但他说败在中国人手上,也算合情合理。因为我们每个中国人都‘不一样’。”
“不一样?”
“我想,那间谍的意思是,我们每个中国人心智性格方面都有很大的差异,彼此很不一样。所以当他拿捏住一个中国人后,很难再触类旁通,再去拿捏另一个中国人。”
比如一提起英国人,大家会联想到绅士;一提起法国人,大家会联想到浪漫;一提起美国人,大家会联想到自由——每一个国家的人民似乎都有自己的独特烙印。可以去概括,去定义。
“但中国不行。”齐朝暮点点头,“哦,他的意思是——我们中国人很难去定义?”
我也点点头,我想是的。
我的职业让我平常能接触到更多的人。更多的上限,更多的下限。我见过最无私的善人,也见过最卑鄙的小人。见过爱到极致,也见过恨得疯狂。有人无比谦卑,有人格外骄傲。我们每一个中国人都非常独特。
这并非是我们中国地大物博,能人辈出。不是的。这无关人口样本的大小,只是很难找到一个词语,去精准概括我们的共同点。
去概括“何以中国”。
“要概括中国人,其实也不难。”齐朝暮冷不丁冒出一句,“民国辜鸿铭先生关于中国人的论断,你听过么?”
我点头。那个崇洋成风的年代,辜鸿铭还能高举爱国主义大旗。一是因为他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二是因为他对这片土地非常了解。
“辜鸿铭先生曾说,美国人博大、纯朴,但不深沉;英国人深沉、纯朴,却不博大;德国人博大、深沉,而不纯朴;法国人没有德国人天然的深沉,没有美国人心胸博大,也没有英国人心地纯朴,却拥有这三个民族所缺乏的灵敏。”齐朝暮慢慢说,“而只有我们中国人,全面具备了这四种优秀的精神特质。也正因如此,中国人给人留下的总体印象是——‘温良’,一种难以言表的温良。”
“温良?我不认同。”我笑着摇摇头。
虽然我和辜鸿铭先生一样,都是一个极其热烈甚至极端的爱国主义者,但我对他以“温良”一词概括中国人,并不认同。
我的意思是,确实有一个词能够概括中国人。但这个词,绝不是温良。
请君入瓮试新刑,武则天背后没有温良,只有独留一块无字碑的酷烈;天子呼来不上船,李白背后没有温良,只有飞扬跋扈为谁雄的落寞;我花开后百花杀,黄巢背后没有温良,只有满朝踏尽公卿骨的残忍。
那么,到底用哪一个词语,才能全面概括中国人呢?
是热烈吗?但也有君子遗世而独立,孤芳如兰;是纯洁吗?但也有小人钻营弄巧,口蜜腹剑;是生生不息吗?但也有人为了自由与质量,选择丁克。是积极向上吗?但古往今来,消极避世的隐士贤者们也不在少数。
每个选择都独树一帜,每个选择都有自己的道理。中国人真的很难概括。
“别卖关子了。”齐朝暮直接问我,“你觉得呢?”
“大概是——有志。”我回答。
“有志?”
“没错。有志,有志向。不管是大志还是小志,不管是齐家治国平天下,还是平平淡淡返璞归真,我们每个中国人其实都有自己的‘志’,毕生都为自己的志向去活,努力去活。”
有志,不在年高。范仲淹二岁有志于天下,更多人在二岁还摇摇晃晃学走路,但他们同样有志向,那就是立志走得更稳,立志有朝一日可以跑起来。
有志,至于“志”究竟是什么,是否符合主流价值,不重要。有人躺平摆烂,他的志向就是安逸享乐,有人卷生卷死,他的志向就是不懈向上。我并不认为志向躺平比志向当卷王谁更低贱或谁更高贵,因为它们归根结底都是“志向”。
志向之所以被称之为志向,正是因为它没有那么轻松,它比选择更难。
选择只是一个方向,只代表你未来的取舍,不代表你要对选择负责。但志向却是要你坚定不移地相信它,并且走上它指引的路,并且愿意一生对它负责。
也许有人会疑惑,难道其他国家的人民没有志向吗?难道他们是行尸走肉吗?不是的。只是我们中国人的志向要比他们更强烈,至死方休。
人很难在一个每月领上万社会保障金的发达国家里,卷生卷死。也很难在一个每天连饭都吃不上的落后国家里,躺平摆烂。
但无论是卷生卷死,还是躺平摆烂,你在中国,都能得到一个归宿。
祖国母亲都会朝你张开双臂,说孩子,来吧。
这就是一个奇特的舒适区。而且舒适区本身最适合“中庸”的人。不是古代儒家的中庸,而是天道的中庸。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你爬的太高,会把你拉下来;你跌的太低,会从下面托你一把。
“嗯,如果你太高了,我就会把你削掉一截,这样大家都变得整整齐齐了。”齐朝暮开玩笑道。
我说停停,师傅,你别引诱我继续说下去了,要是再说下去,我恐怕真要被“削掉”啦。
“哈。”齐朝暮笑笑没说话。
临近结案,压抑了小半年的专案组也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办公区时不时传来我们的欢声笑语。
但故事至此,并未结束。
国宝不仅要重返博物馆,更要回归故土的怀抱。我们专案组的最终使命,便是将这些沉甸甸的文化遗产,一份份送还至祖国的四面八方。
今年打击文物走私专案与守护国宝专项行动,不仅雷霆万钧,更是“拔出萝卜带出泥”——几乎每一条文物犯罪链背后,都牵扯出一系列早年遗失的珍贵文物。
我当然无法亲自护送每一件文物回家,但我收到了全国各地交接仪式的邀请函。
包括我熟悉的东山市。
国宝1号青铜卣已安然入驻东山博物馆,但东山的珍贵文物众多,早年间频遭盗墓分子的觊觎与毒手,一度沦为盗墓重灾区,如今文物追回,认我首功。
拗不过东山警方的盛情,我最终抽身前往东山,见证一场文物送还的仪式。
这件文物,我也认识。
一尊千手观音石像。
它是我办理的第一宗文物案子。当年这尊观音石像被鱼羡山买回,又辗转送去海外。历经半个世纪的海外漂泊,它终于重返故土。
这尊千手观音石像高约两米,虽无贴金、彩绘,但据地方志和百姓口口相传,这尊石观音可溯至宋朝,具有极高的历史研究价值。
当我亲眼见到这尊石观音时,心中就涌起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不仅仅来自案件的接触,仿佛在很早以前,我就曾与这位菩萨有过一面之缘。千年风雨在她的杏眼间蚀出道道细纹,仿佛菩萨在垂怜众生时,眉宇间轻轻蹙起的一抹慈悲。
这位石观音菩萨无疑是“幸运”的。
像她这种开凿在山崖的石像,盗墓分子难以搬运,往往会直接敲掉石像的脑袋,将其首身分离,再进行转卖。但这一尊千手观音,无论是头部还是手足,都价值连城,盗墓分子干脆整个撬走,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石窟。
追回这尊千手观音后,我们出于对石质文物的修缮和展览多方面考虑,一致决定不再将其送往遥远的东山博物馆,而是就近请进山脚下的石观音寺。这里将有专人定期保护,让普渡众生的菩萨继续庇佑这片热土。
文物交接仪式定在傍晚。
我们警车引领着运输车,缓缓驶向东山山脚的石观音寺。
沿途村落的百姓们早已等候多时,不分男女老少,都像赶大集似的聚在道路旁。
当载着石观音的板车经过时,有人洒清水,接风洗尘,有人放礼炮,锣鼓喧天,举村举镇相迎,热闹非凡,仿佛在迎接一位远游归来的亲人。
说来也奇,我们出发时还是天朗气清、万里无云,但等到天色擦晚时,空中竟飘来许多彩云。它们层层叠叠、五彩缤纷,不似江南烟雨的温润氤氲,而是大漠孤烟般的磅礴,漫山遍野。
落日霞光,终为星辰。
仪式结束后,我独自在石观音寺里四处转转。一位看门阿婆拉住我的手,眼中满是感激:
“谢谢你们把菩萨送回来,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时光阴。我回答。
阿婆或许耳背,她吃惊地看向我头顶的苍穹,正好有霞光万彩:“啊呀,你叫石观音,你跟那菩萨长得也很像!”
我只当老人家在开玩笑,礼貌地回头看看那一尊千手观音。
晚霞流照在石观音的面孔上,她的千手仿佛次第舒展,拈起一朵千年的花。
阿婆还在用土话喃喃道:“从前只当是传说,原来真有菩萨踩着祥云回家......”
归程途中,警车引路,我们的越野车队在盘山路上艰难前行。
夜间东山总爱起大雾,但我们总结了以前雾天行车的经验,这回不管是防雾灯还是反光贴,都已做好了充分准备。
忽然,我见对面山脊冒出一粒火光,穿破了黑夜与浓雾。
起初,只有零星一点,转眼间,竟呈现燎原之势,绵亘在整座山脊。
“摇下车窗。”齐朝暮吩咐道。
我们不约而同把头伸出窗外。
这一次,视野里的“星星之火”,不再是反盗墓的探测警报灯,竟是沿途村民们自发点燃的火把。
大雾里,人们为我们举火引路。
火焰顺着山脊流淌,登上山巅游行,与更远处的火炬手们完成了薪火接力。
火焰蜿蜒千里,恍若一条苏醒的东山巨龙,正盘踞在华夏文明的脊梁之上。
我恍然明白——所有舍生搏命的瞬间,也许都为了此刻传递的火种,欣欣向荣的火种。
且看这些雀跃的火种,掠过秦砖汉瓦,掠过唐宋摩崖,也必将随着陈列在中华广阔大地上的文化遗产,自永远,至永远,鲜活下去。
——从前的从前。
一方司母戊的铜鼎,一虡曾侯乙的编钟,礼乐齐鸣;一块传国的玉玺,一座紫微的宫城,转斗移星;一只太阳神鸟飞出古蜀国的图腾,一匹铜马踏燕追风,何尊铭刻“宅兹中国”,从此奠定了四隩既宅,九州攸同。
当中华红山女神站上三圆神坛,吹奏一支新石器时代的贾湖骨笛;那一盏照拂汉宫秋月的长信灯,也照亮了长眠地底的十万兵马俑。且看青铜神树的通天,云梦睡虎的秦简,且看轩辕饮龙泉,又去醉里挑灯,看一柄寒光未减的吴钩越剑。
万剑归宗。
——史书的史书。
争论着大禹的水,精卫的海,封神补天的传说;争抢着阿房的宫,鸿门的宴,淘尽英雄的赤壁之战;争执着略输文采的秦皇汉武,稍逊风骚的唐宗宋祖,还有一代天骄的射雕大弓。
长安,洛阳,敦煌千窟;临安,金陵,紫禁风物。一阵埋骨江东的风,又送一片降幡出石头,岭南海客谈不尽瀛洲,也收不回关塞的幽云十六。
这是史书道不尽的时代。
惟余莽莽,惟余气吞万里的金戈铁马。
折戟沉沙。
——后人的后人。
指点着《清明上河》与《千里江山》共赴沧海,赏玩着《河图》与《洛书》的万里崎岖,惊叹着天机不可道尽的《连》《藏》《周易》,也叹息着埋骨洞庭的和氏玉璧,千帆尽过,只有一片玉壶冰心,仍然端坐江湖庙堂,讲述忧国忧民的传奇。
这是一个后人无须言的时代。
也许是马王堆的金缕玉衣,也许是游龙惊鸿的兰亭雅集,也许是良渚玉琮的方圆,也许是舍利宝幢的庄严,捧出多少出窑万彩的花儿,绽放在生逢其时的盛世人间。
奇绝璀璨。
——千秋的千秋。
只有洗尽风雨的九州,万国来朝的赞不绝口,只有星火燎原的壮志已酬,五星出东方的名垂宇宙。
没了。
山河万古色,天地一轮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