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沉云也没阻拦,他想了想,用毒也好,没有伤口,这人再不能扒他衣服。
“谢陛下恩赏。”郁沉云对施寒岄说出了今日最为诚心的一句话。
施寒岄负手转身,大步离去。
而后,她唤来惜海,命惜海给郁沉云熬上一碗药,药效只有三个要求,一是让他不断气;二是让他重度昏迷,自然,也是能唤醒的那种;三是不影响他伤口痊愈。
她就不信了,彻底昏迷了还能梦魇?她倒要瞧瞧是药强还是梦强。
于是郁沉云毫不犹豫喝下了惜海递来的药,将自己在床上躺成了一个极为安详的姿势后,他也缓缓闭上了眼,准备迎接来生。
约莫三月后,郁沉云睁眼时,看着熟悉的床帐,看着屋内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的布置,他有点茫然,不知自己是生是死。
睁着眼呆滞了一会后,他突然想起什么,垂眸看了下自己身上的衣衫,他身上穿着的里衣变成了鸦青色,说明——有人,也不一定是人,给他更换了衣衫。
若他活着,就是人换的,若他没活着,就是不知道什么东西换的,这暗黑的色彩,莫不是地府的标准服制?
郁沉云是倾向于相信自己在地府的,因为他记得,自己心口被刺了一剑,他上回睁眼是能清晰感受到自己心口的疼痛的,但这回,心口处除了有些发痒外,也没多少疼痛感了,鬼魂才感觉不到疼痛。
郁沉云这种倾向并未持续多久,在门外一声声“给皇上请安”的声音响起后,他暗自攥紧了拳头。
她不是说她一言九鼎绝不阻拦的吗?
“将军醒了?”施寒岄一进门便见郁沉云坐在床上,锦被裹身,目光幽怨的看着她,如果眼神能杀人,郁沉云应是已经谋反了。
施寒岄却是笑盈盈的,直接无视了他的怨气。
“陛下可知何为君无戏言?”郁沉云一开口,声音虽哑,却中气十足。要不是他环视一周没寻到自己外裳的踪影,他绝不想用如此没有气势的姿势和这皇帝理论,高低也得站起来好好和她掰扯掰扯。姿态上弱了,他声音上的气势就不能输。
听着是好多了,施寒岄想。
“将军何出此言?”施寒岄依旧是坐在了那圈椅上。
“陛下不是说绝不再阻拦草民吗?”郁沉云有理有据,底气也足。
“朕绝没阻拦将军。”施寒岄面不改色郑重道。
郁沉云观施寒岄的神情,他面上的怨怒逐渐变为疑惑,“那草民为何……”
“说明上天也见不得将军如此草率丧命。”施寒岄笑道。
郁沉云疑惑尽消,“陛下不给草民毒药,这与阻拦有何分别?”
“朕是当真给了毒药,不仅如此,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朕还昭告百姓,也告诫了宅内下人,当年戍边的郁大将军要寻死,谁都别拦着,阻郁大将军寻死者,罚五十大板。”施寒岄说道。
郁沉云好悬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她这人能不能不要将手伸这么长?帝王也不能如此为所欲为吧?他是要寻死,但是只想悄悄地走!
她还给他昭告百姓?还指名道姓?他……他寻死是有自己的理由,可她这么一说,岂不叫百姓觉得他是个懦夫?他又不能昭告天下去解释。
他也是要脸面的!
那人还不能有点迈不过的坎了吗?他虽也知道遇事寻死不是上策,但他一生至今,当真是有些累了,如今了无牵挂,就这么了此一生于他而言是解脱,她怎的就这么执着不让他安心去!
“陛下此举……真是……真是……”郁沉云气得面色发红,他想骂人,却终觉得不妥,最终所有的脏话,还是凝成了厚重的质问——“那草民为何还活着?”
施寒岄撑着额头,含笑看向他,“唉,这事说来也的确是怪朕,朕昭告百姓说将军要寻死,这不,好些个百姓就堵到了将军宅子前,说是要见将军最后一面,朕哪能让他们来拖延将军赴死的步伐呢?便就让人把他们拦在门外了。”
“然后呢?”郁沉云问道,那这不都没阻拦吗?他为何尚在人世?
“哪知道门外的人是拦了,门内的倒是疏忽了。这宅子里的下人,有一个是边城那边过来的,一听朕要给将军送毒药,偷偷就把那毒药给换了。不过将军放心,朕已经罚了他五十大板,也命人熬好了新的毒药,就等着将军醒来服下呢。”施寒岄眉眼如月,神色灿若星辰。
郁沉云真生气了,她这和草菅人命有分别吗?五十大板,那人还能活命吗?他不想活,也没想到因他不想活会白白害了一条人命。换了药就换了药,他再喝一次毒药不就行了?犯得着打人五十大板吗?
“陛下怎可如此草率罚人?”郁沉云声音冷如寒冰。
施寒岄勾唇,继续道:“确实是草率了,那也是个极敬仰将军的人,板子打在他身上,他嘴里句句都是在求朕救救将军,说将军是个极好的人,不该如此下场,五十大板,他没捱过去,但直到咽气,最后留下的都是‘救将军’三个字,朕如今回想起来,也觉得有些感动。”
“那你为何要杀他?!”郁沉云也顾不得礼节了,他被子一掀,从床上下来一瘸一拐朝施寒岄走来,边走边怒道:“你明明可以留他一命!帝王权势滔天怎可如此滥用?”
施寒岄唇角挂笑,“郁将军竟敢如此放肆?”
郁沉云想杀人的心都有了,这做派能是明君吗?他如何不敢放肆,反正他烂命一条也不想活。
“他尸身还在外放着呢,将军可要出去瞧瞧?”施寒岄不急不缓的说道。
想到如今好不容易稳定的朝局,郁沉云强压下想掐向施寒岄脖子的手,撑着屋内的柜子椅子跛脚出了门。
施寒岄看着郁沉云颠簸的背影,唇边笑意加深了些。
郁沉云出门后没走几步,便和一身着灰衫的老伯迎面相遇,这老伯见到郁沉云,先是怔愣了一瞬,而后他突然喜上眉梢激动起来,边疾步走向郁沉云边说道:“将军可算是醒了,真是老天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