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剑坪上已聚集了不少围观弟子。
“听说颜长老亲自教那个废物?”
“肯定是看在叶师兄面子上……”
窃窃私语中,容思年握剑的手紧了紧。他故意让动作变得笨拙迟钝,木剑第三次脱手时,周围响起嗤笑。
颜姳岁突然挥袖——
“砰!”
一道剑气劈在嘲笑声最大的弟子脚前,青石砖裂开三寸深的沟壑。
“再吵,下次裂的就是嘴。”她语气平静,却让全场瞬间死寂。
容思年瞳孔微缩。前世的颜姳岁最重宗门规矩,绝不会为了他这样的废物当众威胁同门。
“继续。”颜姳岁把木剑塞回他手里,指尖在他腕间一按,“这里发力。”
肌肤相触的瞬间,容思年呼吸一滞。他敏锐地察觉到,颜姳岁的灵力正悄无声息地探入他经脉——果然!她还是在怀疑他!
骨刺瞬间滑入掌心。
“小殿下小心!”沧沧焦急提醒。
颜姳岁却突然凑近,呼吸拂过他耳畔,“你经脉里有暗伤,今晚来我洞府,我帮你调理。”
容思年僵住。
不是探查,是……治疗?
夜幕降临,容思年站在栖霞峰洞府外,迟迟未动。
前世他曾跪在这扇玉门前三天三夜,求颜姳岁救救被妖兽撕伤的秦暮雨。而当时门内传来冷漠的回应,“秦暮雨并非我的徒弟,她的死活,与我何干?”
“吱呀——”
门突然自己开了。
暖黄灯光流泻而出,混着药香。颜姳岁散着长发,素白中衣外随意披了件纱袍,正往浴桶里扔药材。
“脱衣服。”她头也不回地说。
容思年:“......?”
“泡药浴。”颜姳岁转身,见他愣着,挑眉,“怎么,要我帮你脱?”
容思年耳根瞬间烧红,攥着衣领后退半步。
颜姳岁笑了,“你怕什么?放心,你这瘦弱的身子,我不感兴趣。”
——她不知道他是魔族。
容思年猛然意识到这点。魔族成年后体表会浮现魔纹,而他……离成年只剩三个月。
“我自己来。”他咬牙走进屏风后,迅速褪去外袍钻入浴桶。药液刚好漫到锁骨,遮住心口若隐若现的血色纹路。
颜姳岁绕到他身后,手指按上他后颈,“会有点疼。”
“唔!”
剧痛猝不及防袭来,容思年闷哼一声,指甲深深抠进桶沿。他体内淤塞的经脉被灵力强行贯通,像千万根烧红的针在血管里游走。
“忍忍。”颜姳岁声音放轻,“半刻钟就好。”
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容思年在疼痛中恍惚想起,前世魔气反噬时也是这般痛。但那时没人告诉他“半刻钟就好”,只有无尽黑暗。
“沧沧,年年的肌肉绷得太紧,药效吸收不足。”
“建议小殿下说点什么分散他的注意力。”
颜姳岁想了想,突然问:“你恨我吗?”
容思年骤然睁眼。
“收你为徒,却让你被同门嘲笑。”她指尖力道稍缓,“恨不恨?”
桶中药液微微晃动,映出少年晦暗不明的眼神。恨?当然恨。前世百年孤寂,蚀骨之痛,哪样不是因她而起?但此刻背后传来的温度……
“弟子不敢。”他哑声道。
颜姳岁轻笑,“撒谎。”
灵力突然加剧,容思年闷哼一声向前栽去,却被一只手稳稳扶住肩膀。他喘息着抬头,正好对上颜姳岁俯身查看的脸——
太近了。
近到能数清她睫毛投下的阴影,看清那颗泪痣旁极淡的小痣。前世他只在濒死幻觉里,才敢梦到这样的距离。
“好了。”颜姳岁突然直起身子,“回去睡一觉,明天……”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尖啸。
“敌袭——!”
栖霞峰西侧山林火光冲天。
颜姳岁御剑赶到时,十几名弟子正被三头筑基期火狼围攻。叶萧持剑护在众人前方,袖口已被烧焦。
“师尊!”他惊喜大喊,“这些妖兽突然……”
狼嚎打断了他的话。最大那头火狼赤红双眼,径直扑向最后方——
灰衣少年踉跄后退的身影映入眼帘。
容思年!
颜姳岁剑指一挥,本命剑“霜华”破空而出。却在即将斩落狼首时微妙地偏了半寸,只削去它半边耳朵。
火狼吃痛,更加疯狂地扑向容思年。
“小殿下?!”沧沧惊叫。
颜姳岁没动,死死盯着容思年的手。
——就是现在!
狼爪离咽喉只剩三寸时,容思年眼底终于闪过一丝狠厉。他指尖魔气缭绕,正要出手——
“砰!”
一道白影闪到他身前,鲜血溅在脸上。
颜姳岁徒手捏碎了火狼的喉骨,自己左肩也被撕开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她转身将容思年护在身后,染血的手捂住他眼睛。
“别看。”
血腥味扑面而来,容思年僵在原地。这个姿势……像是把他整个圈在怀里。
“师、师尊!”叶萧惊慌跑来,“您的伤……”
“叶萧,你先带其他弟子撤退。”颜姳岁声音冷静,手却微微发抖,“容思年留下。”
待众人走远,她终于脱力跪地。
“为什么……”容思年声音发颤,“为什么不躲?”
以颜姳岁的修为,本可以轻松斩杀火狼。除非……她是故意受伤。
颜姳岁虚弱地笑了笑,“因为要让你相信……”她染血的指尖点上他心口,“我是真的想对你好。”
容思年呼吸停滞。
月光下,他看见颜姳岁肩头伤口泛着诡异的青黑——火狼爪上有毒!
“小殿下生命体征下降!”沧沧焦急的声音响彻识海,“检测到神经毒素!”
颜姳岁视线开始模糊,最后看到的,是容思年终于撕下伪装,赤红着双眼将她打横抱起的画面。
“你最好别死。”少年的声音阴沉得可怕,“否则我屠尽玄天宗。”
剧毒在血液里燃烧。
颜姳岁在混沌中听见金属碰撞声,有人掰开她的嘴灌入腥苦液体。识海里沧沧焦急的声音与陌生记忆碎片交织——
前世容思年捏碎她的下巴冷笑道:“师尊现在知道疼了?”
更早的时空里,黑色长发、灰色眼瞳的年年满眼深情,“岁岁,我等着你来带我回家。”
“小殿下!快醒醒!”沧沧的声音突然拔高,“反派大大正在使用魔族秘术!”
颜姳岁猛然睁眼。
昏暗山洞里,容思年跪在石床边,右手化作漆黑骨爪抵在她的伤口处。魔气如活物一般钻入血肉,与毒素厮杀时发出腐蚀般的“滋滋”声。
——他暴露了。
少年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浸透灰衣。察觉到她醒来,血色瞳孔骤缩,骨爪瞬间恢复正常。
“师尊……”他嗓音嘶哑,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疯狂,“弟子只是……”
“只是什么?”颜姳岁虚弱地抬手,指尖触到他眼角的魔纹,“用禁术救我?”
容思年浑身僵住。她知道了。她全都知道了。杀意暴涨的瞬间,却见颜姳岁突然拽住他的衣领往下拉——
唇瓣擦过他的耳畔,“……谢谢。”
温热的呼吸烫得容思年战栗。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感谢?
“沧沧,年年的心跳停了。”
“小殿下,那是魔族受惊时的正常生理反应。”
洞外暴雨倾盆,颜姳岁借着起身的动作掩住笑意。她当然知道容思年此刻有多混乱——前世欺辱他的师尊,今生却为救他而中毒;他暴露魔族身份后非但没被诛杀,反而得到一句道谢。
“火狼群出现得蹊跷。”她故意转移话题,“你看到操控者了吗?”
容思年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
颜姳岁瞳孔微缩——魔界左使的标识。
“弟子捡到的。”容思年语气恢复恭顺,眼神却阴鸷,“或许是……有人想陷害师尊。”
他说“有人”时,指尖在令牌某处浮雕上摩挲。颜姳岁看得分明,那是魔族皇室的暗记。
“小殿下,反派大大在试探你是否认得此物。”
颜姳岁装作没察觉,随手将令牌扔进乾坤袋,“先养伤。”
一道闪电劈落,照亮少年苍白脸上尚未褪去的魔纹。颜姳岁突然伸手,指腹蹭过他的眼尾,“这个,平时怎么藏的?”
容思年喉结滚动,“……幻术。”
“疼吗?”
简单两个字让容思年呼吸停滞。百年孤寂里,从未有人问过他,魔族血脉觉醒疼不疼?
暴雨声填满沉默。
三日后,颜姳岁御剑带容思年回宗。
栖霞峰却挤满了人。执法长老手持缚灵锁冷笑,“颜姳岁,你徒弟残害同门,该当何罪?”
地上躺着几个血肉模糊的弟子——正是当日嘲笑容思年最狠的那几人。
“不是我。”容思年垂眸站在颜姳岁身后,手指悄悄攥住她袖角。
这个细微动作让颜姳岁心头一颤。前世屠尽三界的魔尊,此刻竟在向她……求助?年年这个样子,确实让她心情愉悦。
“证据。”她冷眼扫过众人。
“昨夜丑时,有弟子看见容思年从后山回来!”
“他手上还有血——”
容思年突然轻笑一声。
众人瞬间噤声。那笑声太冷,完全不像平日怯懦的废物。
“丑时我在哪……”他抬眼,魔纹在阴影中若隐若现,“师尊最清楚。”
暧昧的暗示让全场哗然。颜姳岁差点笑出声——小狼崽在报复她洞府那夜的调侃。
“肃静!”玄明子终于现身,“姳岁,你来说。”
颜姳岁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昨夜丑时……”她突然拽过容思年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十指相扣,“我们在一起。”
“!!”
容思年耳尖瞬间通红。他本想逼颜姳岁当众承认他不在场证明,却没料想到会是这种“承认”方式。
“小殿下,反派大大心跳120,杀意值暴跌至40%。”沧沧出声提醒道。
“至于真凶……”颜姳岁突然挥袖,水镜术映出昨夜画面——几个执法堂的弟子正用幻术伪装成容思年行凶。
全场死寂。
“残害同门者……”颜姳岁拔剑的瞬间,剑气已经削去为首弟子的双臂,“废其灵根!逐出宗门。”
惨叫声中,容思年怔怔望着挡在他身前的背影。阳光穿透她雪色的衣袍,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轮廓。
前世他被诬陷时,颜姳岁只说:“废物就是事多。”
而今……
“师尊。”回栖霞峰的路上,容思年突然开口,“为什么信我?”
颜姳岁头也不回,“直觉。”
“若真是我做的呢?”
“那就做得干净点。”她转身将一瓶毒药塞进他手里,“下次用这个,查不出来。”
容思年盯着掌心的瓷瓶,某种滚烫的情绪在胸腔中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