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的宅邸隐在法桐深处,青砖黛瓦在初夏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林默立在雕花铁门前,指尖掸了掸中山装领口。
苏家的门房老赵认得他,笑呵呵地引他穿过回廊:“白小姐在后花园呢,和我家小姐在一块儿。”
林默还未走近,就听见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转过影壁,只见白静姝着一袭藕荷色旗袍,正俯身嗅一朵白芍药。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间隙,在她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一旁的苏巧言眼尖,先瞧见了林默,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哟,昨天才刚见过面,今天就迫不及待找过来了?”
苏巧言摇着檀香扇,语调拖得长长的。
白静姝闻声回头,脸颊霎时飞上两朵红云。
“林……林小哥。”
她轻唤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林默向两位小姐行了礼,目光却只落在白静姝身上。
“听闻津门庙会热闹的紧,想邀白小姐同去,不知……”
“得,你这么一说,显着我是多余的了。”
苏巧言用扇子半掩着脸,故作嗔怒,眼睛却亮晶晶地在两人之间打转。
白静姝耳根都红了,嗔怪地瞪了闺蜜一眼:“巧言!”
林默听出了对方言语间的调侃之意。
他轻咳一声,邀请道:“苏小姐若得闲,不妨……”
“我可不去当那碍眼的人。”
苏巧言截断话头,意味深长地笑道,“只是记得日落前得把人送回来,否则晚上我爸爸问起来,我可不好交代。”
“一定。”林默点头。
白静姝回房换了月白绣紫藤的旗袍,银簪斜簪鬓角。
倒比平日的女学生装扮多出几分妩媚。
让林默不由眼前一亮。
出门时,苏巧言悄悄掐了掐白静姝的手心,在她耳边道:“你可要矜持一点。”
“你说什么呢!”
白静姝红着脸推她。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苏巧言不知为何,忽觉心口发酸,像吞了颗没熟透的杏子。
……
码头上人潮涌动,开往津门的“海河号”轮船喷吐着白烟。
林默虚揽着白静姝腰肢踏上甲板,河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
汽笛长鸣,船身缓缓离岸,河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
“冷吗?”
瞥见她攥紧披肩的动作,林默低声问道。
白静姝摇摇头,却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林默立刻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颈侧,两人俱是一颤。
就在这时,船身突然一个颠簸。
白静姝站立不稳,整个人向前栽去。
林默急忙伸手一揽,她的脸颊便结结实实地贴在了他胸口。
隔着单薄的衣衫,她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如擂鼓般震着她的耳膜。
“对、对不起……”
白静姝慌忙要退开,却被又一个浪头晃得踉跄。
林默没有丝毫犹豫,这次干脆握住了她的手,引她到船舱内的长椅坐下。
“抓紧我。”
他的声音有些哑,手掌温暖干燥,将她的手完全包裹。
白静姝低着头,看见两人的影子在甲板上交叠,随波涛轻轻摇晃。
她忽然希望这段航程永远不要结束。
然而,一声尖锐的汽笛声,将她的思绪给拉回了现实。
轮船缓缓靠岸。
春日的津门,天蓝得像是刚洗过的绸缎。
白云悠悠地浮着,阳光透过新绿的槐树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津门的庙会比京都城的更显市井气息。
庙会里人声鼎沸,卖糖人的老者手法娴熟,转眼间就捏出一只展翅的凤凰。
算命摊前挂着“铁口直断”的布幡。
戴圆墨镜的先生正给一位太太看手相。
远处戏台上,旦角的水袖舞得像天边的云霞。
“看那个。”
白静姝忽然拉住林默的袖子,指向一个卖糖画的摊子。
老艺人舀起一勺金黄的糖浆,在石板上飞快地勾勒,转眼间就画出一对交颈的鸳鸯。
“手真巧。”
林默感叹,感觉到袖子上的力道还未松开。
她掌心发烫,声音细若蚊蝇:“要不……咱也买一个?”
老艺人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随口问道:“小两口要个什么花样?”
“我们不是——”
林默刚要解释,却见白静姝已经红着脸低下头去,话便卡在了喉咙里。
“就……就这个吧。”她指着那对鸳鸯。
糖画在阳光下晶莹剔透,林默小心地举着,生怕它化了。
两人并肩逛着,话匣子渐渐打开。
一边逛一边聊着各自的境况,渐渐没有了初始的生分感。
白静姝走在他身侧,两人之间的距离比来时近了些,衣袖偶尔相碰,又迅速分开。
“尝尝这个。”
林默买来一包桂花糕,拈起一块递到白静姝嘴边。
白静姝稍一迟疑,就着他手咬下半口,糖霜沾在唇边。
林默下意识伸手要擦,却在即将触及时猛然停住,转而递过帕子。
两人相视一笑,眼里都有藏不住的羞赧。
这要叫知情人知道,那个杀人不眨眼的血手人屠,这会儿跟个毛头小子似的,下巴非得惊掉不可。
林默摇头,闻着白静姝身上淡淡的清香,心中一笑。
而白静姝递过刚买的糖葫芦:“尝尝?”
林默微微一怔,接过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两人都像被烫着似的缩了一下。
他咬了颗山楂,糖壳碎裂声脆生生的。
“甜吗?”
白静姝问。
“嗯。”
林默应着,忽然将糖葫芦举到她面前,“你也尝尝?”
白静姝愣了一下,就着他的手咬下一颗。
糖的甜和山楂的酸在舌尖交织,林默看见白静姝的耳尖悄悄红了。
转过一个街角,喧闹声忽然小了许多。
一家古书铺子静静开着,门楣上挂着“漱玉斋”的匾额。
白静姝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被橱窗里一本蓝布封面的诗集吸引。
“喜欢?”林默问。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太贵了。”
林默已经推门走了进去。
片刻后他出来,手里拿着那本诗集。
“送给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
白静姝迟疑片刻,却依旧接过了那本书,手指轻轻抚过封面上的烫金字。
“《新月集》……”
翻开扉页,她看见上面还有用钢笔写下的一行小字。
“赠静姝,‘纵然伤心,也不要愁眉不展,因为你不知是谁会爱上你的笑容’。”
这句话显然是林默写的。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再抬头时,眼眶有些微微泛红。
“谢谢。”
声音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日头渐渐毒辣起来,二人找了家临河的茶楼歇脚。
二楼雅座敞着窗,整条街景尽收眼底。
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人群骚动起来。
只见一队学生举着“誓死力争”的横幅正沿街游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