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吟素来也算得上伶牙俐齿,狡黠多智,但此时除了一句“有病”,实在是说不出什么了。
她茫然的转头看向霍云,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指望他说点什么。
霍云看到她手伸过来,心头百转千回,一时得意的不行,微微笑了出来:“卢如璧,世人只知范阳卢氏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倾覆朝堂易如反掌,岂不知,我云中霍家兵强马壮,比起你卢氏,也不遑多让。”
世人只知骠骑将军素来沉默寡言,严苛冷淡,平日里也不给人留什么情面,都觉得他是个心高气傲,孤俊无朋的煞神。
然而如今看他并未戴面具,口中话语虽然高傲冷冽,面庞上却仿佛带着些微的笑意,眼中也充满了柔情。
卢如璧看着他,不知为何,心头更加的嫉恨难堪。
他经年累月,在心里描绘出了一个虚假的霍云,一个清贵高傲,文武双全,不染尘埃的骠骑将军。
出身高贵的云中侯独子,长公主血脉,十三岁一篇《梅赋》名满京城,二十岁平定北疆。
他不能容许一点点的不同。
可令人难堪的是,他又清晰的感知到,比起他心中那个虚妄的幻影,面前这个年轻人,更胜他千百倍。
“骠骑将军,你说的不错,卢氏与霍氏,不相上下,但今日,你想从我手上带走人,却是不能。”
卢如璧看了一眼自己身前的护卫,眼中迸发出隐隐的兴奋。
他缓缓走到霍云跟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阿云,你与我,要在这里,再比一次剑么?你死或者我死,都会很有意思。”
“你疯了不成?”霍云皱眉退了几步,不想搭理他。
“你如今是当朝骠骑将军,总览军政,万金之躯,不可与这无赖小人纠缠。”周晚吟手指放在霍云的肩膀上,低声道。
“放心。”霍云用右手拍了拍她的手指,“我非逞凶斗狠之人。”
大庭广众之下跟卢家人拼命,他还没这么无聊。他年纪轻,如今又深处高位,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呢。
这时候和什么天下第一公子斗狠闹脾气,岂不是自降身份?
“你不是,我恰恰是。”卢如璧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手里的剑,“君子方能欺之以方,阿云,你不会跟我在这里厮杀,所以你带不走微雨娘子了。”
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大约是觉得位高权重的骠骑将军被他制住了,十分得意。
竟然带着笑凑近霍云,轻轻伸手去,想要拍他的面颊。
“无聊。”手过来之际,霍云稍稍一侧身避了过去,丢给卢如璧一个清贵的背影。
卢如璧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
不管是血统高贵,高高在上的霍云,还是如今这个洒脱自在的霍云,都照见他空虚贫瘠的内心。
“霍骠骑!”卢如璧冷冷的叫了一声,手中短刀朝着霍云劈了过去。
“啊……”伴随着一身急促的呻吟,卢如璧被一脚踹翻在了地。
而霍云冷冷清清的站在周晚吟身边,并没有动。
众人猛然一抬头,就见殷溪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她全甲在身,面色不屑的瞪着卢如璧。
“殷溪!你有病吧!”卢如璧一把甩开扶自己的仆从站起来。
“大……大人……不知哪里来了好些人……”刺史府的侍从仆役哆哆嗦嗦的过来禀告,一仰头就看见魔头般的殷溪,吓得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莫慌,这是奉命过来办事的,识相的闪远点,别让血溅到了。”殷溪随意的一摆手,刺史府中门大开,玄甲的卫士穿堂过院快步过来,将卢如璧等人团团围住。
霍云看了卢如璧一眼,转身便往回廊走去。
周晚吟追上他:“你这就不管了?”
霍云拾阶而上,进了清净的回廊上,随手摘了一颗梅子丢进水缸里,淡淡道:“殷溪来了,还要我做什么?”
“你就不怕他们打起来么?”周晚吟惊了,“这要是打起来,死伤了人,岂不是朝野震荡。”
“不会。”霍云笑了。
他清亮的眸子看着周晚吟,有余身量太高,看着有些居高临下的味道。
原来这棒槌话少,不是因为口拙,是因为他真的话少。
周晚吟挺直了肩背看他,觉得有几分不服气。
“殷溪性子暴躁,又极擅刀剑,难免和人拼命。”
殷溪这脾气跟个阎罗似的!她一激动把卢如璧给杀了也不是不可能。
“拼命又如何?三百人拼不过这二十几人,她这镇南将军也不要做了!”
霍云随手拨弄了一下廊下枝条伸过来的新叶,面上淡淡的,若不听他的话,真要以为他是什么隐居山野的清净公子。
“真拼了命,定有不少麻烦。”周晚吟不赞同,“殷将军一世英名,岂能毁于一旦。”
“她奉上峰之命拿人,遇着人阻拦,动了手,也不算大错。”霍云淡淡道,“真杀了卢如璧,大理寺问起来,一问三不知便是了。”
“啊?”
霍云转头看了看周晚吟,静静的笑了起来。
周晚吟瞧他笑得实在好看,忍不住道:“若是问她为何抓微雨娘子呢。”
“不知道。”
“那又为何同如璧公子动手呢?”周晚吟惊了。
“不知道。”
“为何带兵去刺史府?”周晚吟不服气的问。
霍云道:“这个问题,大理寺就该是问我了,问我为何让她带兵去刺史府拿人。”
周晚吟望着他。
“我也不知道。”霍云嗤笑一声,“我让殷溪拿一个吴宅的妇人,又怎么知道堂堂卢氏公子会公然抗命,同殷溪动手。”
他抬眼望了一下庭中纠缠的众人,神情略带了几分凉薄讥讽:“他若真有了什么事,大理寺问我也好,问殷溪也好,都只能问出个半真半假,含含糊糊的鬼话。”
“可是卢如璧巧舌如簧……”
“那他就得祈祷自己能在殷溪手下,活着见到大理寺卿,来施展他那舌颤莲花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