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文士道:
“小兄弟,你刚才念的经文可是从《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中译来?倒是译得极妙,不知是出自哪位高僧?”
林风庭挑了挑眉,有些意外,道:
“玄奘法师译此经文已数百年之久,流传广博,你既然知道是这篇经文,却如何不知这是谁的译作?你读的是什么?”
文士一副恍然所悟的样子,拱手揖了揖道:
“原来是玄奘法师的译作,倒是我孤陋寡闻了。说来也不怕人笑话,我好读书,却无书可读,只得四处借阅,学得驳杂不精。
这佛经也看了些,不过多是梵文。借给我佛经的老和尚是个哑子,他的弟子又是个痴儿,这经义无可问对,我就只能拿《维摩诘经》的汉文经书和梵文经书对照着胡乱识认了些梵文。
《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便是我自译自读,错漏颇多,偶有领会又时常难以达意,今天听了小兄弟你念的这几句,真听得我浑身通泰!”
林风庭仔细看他衣着,一件老旧襕衫,几处补丁,有些像个“孔乙己”。不过洗得很干净,头发面庞也打理得好,并不邋遢。
林风庭遂道:
“你这呼吸颇有章法,吐字如落珠,声亮如烈火焚竹,你也该是个学武的,怎的不去挣钱买些好书补一补?”
文士微微笑了笑道:
“倒是叫小兄弟见笑了,在下正是在为读好书做准备。听说《永乐大典》无论经史子集还是天文地理亦或阴阳五行农工医乐无所不包,便想一睹为快。”
林风庭笑道:
“不知是该说你勤快还是怠懒,或者说你胆大?能读《永乐大典》,自然可以一劳永逸不必再去淘什么书,但《永乐大典》又岂是你我轻易能看的?南北两京的文渊阁,多少士人挤破头也进不去!
若要是想做梁上君子,那些大学士的拳头怕是比你我还硬咧!休说带书出来,就是能潜得进去看两眼,我都得夸你了不起了!若是能凭科举光明正大进入文渊阁,那也是相当了不起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插口道:
“你既如此说,想来那什么劳什子文渊阁也是个好处所了,等过了眼下这桩事再去文渊阁耍子!”
文士道:
“文渊阁乃是文道圣地,老兄怎能说去耍子?何况那地方除了一堆书和几杆笔,对老兄来说实在无趣得紧,也不值当去。”
那汉子道:
“谁说无趣?有那群老学究在又怎会无趣?反倒要多叫人去热闹热闹!”
一个高瘦的汉子也插口道:
“胖子,你是怕一个人去禁不住打吧?小爷倒是正愁没处耍子陪你闹上一阵又怎的?”
又有一魁伟大汉冷声道:
“文渊阁可不是耍处,莫图一时爽快只顾着过嘴瘾,真不见你们去时,天底下谁又瞧得起你们?”
魁伟大汉这话便是不怀好意了,似是激将一般故意激那二人,若真激成了,日后也就能看一场好戏。若激不成,那二人也下不来台了,哪怕他二人再放狠话,别人也只会觉得他们如同跳梁小丑一般。若是认怂,就真成了跳梁小丑。
先前那樵农似的黑面汉子道:
“似咱们这样的无名小卒,出了这间铺子又有谁会认识?瞧不瞧得起的事情实在不必考虑。”
这汉子看着憨厚老实,却不是个省油的。看似是和说要闯文渊阁那两个汉子站在一头,其实既在暗中贬损了他二人是无名小卒,又在潜在语境中给事情定了性,默认成了他二人吹牛过嘴瘾。
林风庭只笑笑不语,能打起来最好,好有场精彩的戏可看。这些人跑到此处来,可不是吹牛聊天的,此处再往西三百里,便是衡阳地界,一个小小的茶馆都能聚起几十名各色各样的江湖人,可见是如何热闹了。
林风庭一人来此也不是闲得没事干,马上就到衡山了,一路打听,也一路互传书信交流,了解了莫大叫他们回来的原因,故而沿路打探情况。
上月于太湖捕银鱼白虾之时,众人就见红陨西坠,如今才知陨石恰巧就落在衡阳城之东,衡山县之南,离衡山不过百里的一处密林。
这陨石刚一落地,就立即引来不少人连夜上前查看。刘曲两位正好于衡山城中夜酌,陡见异象,少不得要前去探奇。
一连飞奔百里,本以为可以捡个宝贝回家,岂料还没接近,就听见远处传来几声剑鸣,以及几声惨叫。
二人立马加速上前,便看见密林中有一个数丈宽的圆坑,圆坑正中心有人在拿着一柄剑鞘刨土。往边上一看,周遭净是土石草木碎屑,还有三个人横来竖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却听不见半点呼吸,显然是成了尸体。
那人也发现了刘正风和曲洋,把剑鞘扔了,拔起插在边上的长刀缓步逼近。
刘正风并没管顾坑中那人,先去查看了那三具尸体,却不由得大怒,喝道:
“贼子好胆!竟敢杀害我衡山门人!”
曲洋本已戒备,又听刘正风说死的是衡山弟子,便眯了眯眼,暗自在心中将眼前之人在归为必杀之列。
那人道:
“哦?还真是衡山派的,那你们两个应该就是莫大和刘正风了吧?我看也不过如此!今夜既然来了,那就不要走了!”
刘正风冷哼一声,道:
“哼!口气不小!”
曲洋道:
“贤弟,和他还费什么口舌?把他头给拧下来,给这几个孩子一个交代!”
说罢,曲洋直接出手,攒射出一枚黑血神针,直奔那人眉心。
本是黑夜,黑血神针更加隐蔽,在曲洋手中一经抛出,迅疾如电却又无声无息。
岂料那人已有所察觉,当即拨出长刀挥斩,只见一团火星在眼前爆闪,又听“叮”的一声清脆震鸣,再是“噗噗”两声,那人左右两侧同时溅起两簇泥土,正是一刀将飞针一分为二了。
曲洋一击未中,浑不在意,欺身而上,身法迅疾,抬手间指爪生风,急速向对方手腕抓去。
那人横刀一斩,刀光冷冽,凶猛狠辣,逼得曲洋不得不收手。那人顺势舞刀欺上,招招迅疾,刀风肆虐,竟然大有一副把曲洋压着打的架势。
刘正风双目一凝,这是个十分强劲的敌手,不过却他并不急着上前帮忙,他对曲洋的功夫并不怎么担心,哪怕不敌,也不会到来不及救的地步。
二人在这林间不住地闪转腾挪,一个爪风劲疾,呼啦作响,刮得树摇叶落。偶有一爪抓在树上,便见漫天木屑横飞,在树上留下一道巨大的抓痕。不消多久,如桶粗的大树就会在“咔嚓”一声从中爪处断裂倒下,砸得地面微微晃动。
另一个刀罡狂乱,劈得土崩石飞,威力更甚曲洋,竟连连斩倒大树,似是来伐木一般。
不过片刻功夫,他二人就已斗了三十来招,周遭遍是树桩与碎叶断枝。空气中的土腥气夹杂着草木汁液的气味,把那三具尸体上的血腥气完全压住,竟叫人闻不出一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