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被颖妃又打又骂斥责了好半晌,才从颖妃宫里出来。
他无惧母妃的阻拦,径直到了太后偏殿这里,这时殿中的宫婢刚刚侍奉过晚膳与汤点,鱼贯而出。
谢潇的腹痛虽已缓解,然而整个人还是浑身乏力虚弱得很,她半靠在床榻上,看着少年蹲下身子为她整理被角。
“你不舒服?”谢潇小时候常受萱妃打骂,看他脊背僵直的样子,心中就知道他身上受了伤。
“无妨。”谢谦在一旁为她整理着换洗过的干净衣物,道:“与你先前一样,磕磕碰碰都是常有的。”
谢潇从前常用磕磕碰碰这个词来掩饰身上的伤痕,今日他竟也这样说。
夜渐渐深了,新年伊始的大雪还未融化,深夜的寝宫还被雪地映照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谢谦带来了一大堆补品,还以为太后调养身体之名,将沈知秋也调入宫里为她调养身体。
她看着少年在灯下整理着补品各种叮咛,这个东西要空腹吃效果才好,这个东西能补气血一天要多吃,这个东西虽好,却要小心虚不受补。
谢潇心中无一不在感慨着,自己一个弃婴,能得这么多天之骄子和皇室众人偏袒,何德何能。
“八弟,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谢谦皙白修长的手一顿,看向她空洞、黯然失色的眼眸。
“在书院时,我用‘若你是女子,定要娶你为妻’这句话试探,你的反应很不寻常,我便知道了。”
谢潇怔了怔,她对八弟不设防,的确没有想到,年纪轻轻不善心机的他会用这句话来试探她的反应。
本以为身份戳穿之后,身边人定会拿她的短处去御前告状请功,哪知,自从谢珏开始,谢谦,谢砀,谢绮,包括颖妃与太后,大家竟不约而同选择帮她隐瞒。
谢潇不得不承认,这一世虽然凄苦坎坷,但身边不乏良善之人,待她如亲人一般。
“七姐。”谢谦发觉她出神,唤她。
“嗯?”
谢潇眨了眨眼看他,清冽好闻的年轻气息逼近,自己的手被他握在掌中。
“姐姐,你若不与三哥来往,贵妃就失去了钳制你的意义,你的人生,其实才刚开始,还有无数种可能性。”
谢潇坐着未动,品着他话里的意思。
少年指腹上有微微薄茧,他摩挲着谢潇丝绸一般柔滑的手背,暗劝:“姐姐,若你答应嫁给我,去民间隐居也好,做皇子妃也好,如今被人禁锢的危局,不攻自破。”
的确,如若她不与谢珏来往,她得自由,谢珏也失了软肋。
可贵妃堵的就是两人的真心。
谢潇浑身震颤,口唇中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八弟,你知道的,我和三哥……”
少年脸颊微红:“姐,我已经长大了,三哥不在你跟前,难道我连照顾你的资格都没有吗。”
骤然面对少年如此炽热浓烈的情感,今早才与谢珏生死分别的她,有些不习惯。
谢潇:“我比你大三岁。”
“这有何妨,当你老了,我刚好有体力可以照顾你。”
“我们是兄弟……是姐弟。”
“你与三哥都可以培养感情,那我们也可以,若你心里还装着他,我会慢慢等的。”谢谦说。
“八弟我……”谢潇无奈道:“你未来前途大好,而我是残躯败柳之身,不值当的。”
“人生来本就是残缺的,没有一个人是完美的,不在成长中经历,就在成长中失去。”谢谦心境坦然,提起此事毫无芥蒂:“成婚后若你喜欢,我也会与你亲密,但若你不同意,我绝不会碰你一片衣角。”
少年暗讽谢珏强来一事,语气中不乏恼怒。
八弟他才十五岁,还有大片的青春年华没有经历享受,谢潇自知两人不适合,若是纠葛下去恐会带给谢谦更大的伤害,于是坚决将手抽了出来。
“八弟,我将你看做弟弟,也会当做从没有听过这些话,咱们还如从前那般相处,如何?”
谢谦:“为什么,你不是曾说,我是你最重要的人吗?”
“这……这不一样的。”谢潇苦着脸,牵强笑道:
“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固然可贵,但这并不与男女之情混淆,八弟你还小,总有一天你会遇到那个令你一见倾心、魂牵梦萦的女子,那个人会带给你满世界的豁然开朗,你看到她时眉眼就忍不住弯起笑容,但那个人不是我。我只是你姐姐。”
“是你是你!”谢谦无法解释自己心中待她与兄弟之情不同,急得满头大汗:“在夙洲的时候我就日夜思念你,想起你的一颦一笑就觉得心中温暖,这就是爱,想要与你共度一生的爱!”
谢潇摇了摇头,身体虚弱到多说几句话鼻息就喘了起来:“八弟,我与三哥早已结发,若他强来,这孩子根本不可能会有。”
“你是想说你心甘情愿吗?”谢谦难以接受,心痛如刀割:“可孩子又没了……你当时那么痛,他却只顾着自己逃生,真不知你们都是如何想的,这么多人前仆后继地为了他丧生,三哥到底有什么样的魅力?”
谢珏的魅力,谢潇也说不出为何,但只要一见到三哥那郎艳独绝的面庞,哪怕是他坏坏的笑声,她的内心就如雨后天晴般澄亮清新。
谢潇耐着性子解释:“八弟,蒙受不白之冤,被信任之人背叛,被亲生父亲欺辱,搁在谁身上都是无法冷静的。三哥能全身而退已是不易,大家都把希望押在了他身上,你莫要说丧气话。且他当初帮过我,我帮他也是应该的。”
“你不欠他的!你这是为了感恩,才会与他有孩子的!”少年已经从沈知秋口中听说了她当初中了牵机药时的种种挣扎与痛苦,只恨自己不在身边,不能帮她。
“他是救了你,也替你想办法得了丹书铁券,可你又豁出性命救他,你们两人早已一笔勾销!”
谢潇难以辩驳,总觉得八弟还是小孩子心性。
“八弟,不如你先回去吧,已经入夜,我,很累。”
谢谦却不肯听劝,坚持道:“姐姐,我知道在你眼中我还是个孩子,所以我会用时间证明我不是一时冲动,也请你相信我,三哥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
谢潇不想他失望,于是道:“做兄弟姐妹自然没问题,但做夫妻,不行。”
“你不行,我也不行。”少年眼底的笑带着寒气,并不受她这句话的干扰,只说:“没有什么事情是顺风顺水的,我相信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