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群鸦齐聚黄昏之馆(五)
12月21日,Z省,北明山。
午后时分,山林幽映,层层翠色笼罩丘陵,溪涧川泽回缭,于微风轻拂的静谧中唤起潺潺的水声。
林间的青石板路上,数名登山人正在朝着山顶的方向行进。
他们的年龄与打扮各不相同,乍看之下全然不像是一路人。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的腰间无一例外,均挂着一枚深色的玉佩。
也不知道就这样行进了多久,其中一位刘海长到遮眼的青年已然落到最后,不满道:“这都走了多久了?是这座山吗?”
“这地方树林浓密得连路都看不清,再走下去都要到山顶了,确定没弄错?”
“你又开始了。”走在他前面扎着马尾的女性回头看了他一眼,“师父说过多少次,既然是来寻人,必须得心诚。你要是再多说一句,便自己下山吧。”
“我就是问一句,又不是不爬……哎,师姐等等我!”
长刘海快步跟上前面几人,这一回便再没开过口,彻底保持了沉默。
然而这样无声的氛围再次持续许久,走在他前面那几人也耐不住了。走在第二位的寸头男性询问领头的人道:“师兄,你知道咱们到底是来凌隐寺找谁的吗?”
“还能是谁,了无大师呗。”长刘海嘟囔道,“崔家那堆神棍自从看见天象后都跟疯了一样,非要和禅宗扯上关系……”
“我看不止。”寸头冷笑,“咱们的观星卜算那都是别人玩剩下的,崔家是怕南边那位抢在咱们前头呢。”
“南边那位?你是说……”
“铛——”
话音未落,一阵清朗悠长的钟声响起,瞬间回荡在整座山林,惊起数只飞鸟。
数人顿时噤声,屏气敛息地回过头,注视着前方的不远处。
在临近山顶的青石板路上,悄然出现了一道修长的身影。
少年银灰色的狼尾垂落,颈间念珠碰撞,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山路中央,像是一直存在于那里,无声而无形。
在看到那道身影的一瞬间,为首的男人瞳孔骤缩。
该死,这个怪物今天怎么留守凌隐寺?!
男人迟疑片刻,示意身后一众人躬身行礼,自报家门道:
“我们是正一道天师府的弟子,烦请您同了无大师通报一声——”
“咔哒”。
微风拂过,男人身侧的枝条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声音猛地停住,转头向那里看去,只瞧见那一截断面清晰的树枝。
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从中间斩断一般。
一瞬间,男人冷汗直冒,无声地咽了口唾沫。
这人能斩掉他边上的枝叶……自然也能轻而易举地砍断他的头颅!
不仅是他,其余几个年轻人见状,纷纷面色变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戒备地盯着不远处的高挑人影。
然而从头到尾,少年别说是拔刀,甚至没有动过分毫,只是如一尊雕塑般立在那里。
面对几人警惕而畏惧的目光,少年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微微扬起了下巴。
“佛门清净地,诸位如果不是来参拜的,那就请回吧。”
话音甫一落下,山林间再度掠过一阵松浪,枝叶沙沙作响。长风驱松柏,声拂万壑清。
“……”
为首的男人回过头,只看见阶梯下方不断蔓延开去的层层松涛,只感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尽管看不上那群自称“秉烛人”的旁门左道,但天师府内向来有一个不成文的铁律。
倘若遇到所谓的“狩日”,不要靠近、不要接触、不要纠缠——如果还想留下全尸、像个人类一样死去的话。
他不过就是来传个话而已,才不想死在这种可笑的事上!
男人立刻识相地低下头:“是,我们这就离开!”
言罢,也不管身后的师弟师妹们是什么反应,快步便向山下走去。
除他之外的几人纷纷傻了眼,却也不敢独自留下,只得一边抹着冷汗,一边迅速跟上了男人的步伐。
一众人跑的跑、散的散,很快山路上便空无一人。
少年依然维持那个姿势,静静地立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头顶毛茸茸的狼耳略微抖了抖。
确认已经听不见任何脚步声后,他的站姿才瞬间一垮,从原本那副如松如柏的挺拔模样变得慵懒又随意。
少年伸手往身后一探,拎起自己的尾巴,拿到前面看了一眼。
果不其然,被山风吹得略显凌乱,银灰色的毛发毛毛躁躁地立着。
“……*。”
少年低声骂了句脏话,烦躁地一跺脚,“回去又要重新梳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转过身,朝着青石板路的另一侧走去。
越往山间深处去,林色渐深,绿荫遮顶。
不知行了多久,拨开一层挡住一层的枝条,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幽静却浩荡的古刹坐落于此,寺门深回,松声渐远,层层杳杳跻云阶,重楼高倚万松顶。
少年熟门熟路地走到古刹紧闭的大门口,却没有抬手叫门,而是直接在院墙外沿一跃,轻巧地翻了进去。两三步便寻到寺院深处,进了一扇向外飘着茶香的小门。
门内是间寻常的茶室,坐着一个身披袈裟的中年男人,看上去不过四五十,眉眼柔和慈祥,令人见之便觉得亲近。
见少年开门进来,他将手中的佛经倒扣桌上,推着一杯清茶朝少年的方向挪了挪:“天师府的?”
少年没回话,直接走到桌边,一把抓起茶杯,将茶盏里头的水一股脑倒进自己的嘴里。
“——好烫!!!”
他瞬间惨叫出声,身后的尾巴跟着直直竖起,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当即伸出舌头不停哈气。
“……上头还冒着白气呢。”中年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又不紧不慢地倒了杯新茶,“喝茶都如此急躁,看来今天来的客人,也是被你这样赶回去的。”
“客人?”
少年将那个词在唇间转了两圈,轻笑一声。他单手撑住座位、一下跳了上去,长腿一盘便坐下了。
“不请自来算什么客人,天师府的狗杂种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教养。”他靠着窗棱,长眉轻挑,懒洋洋地道,“来寺庙里不礼佛,整天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腌臜事,活该断后。”
“话太多了。”中年男人将新倒的茶往他面前移了移,“易造口业。”
“……哦。”少年老老实实地接过茶盏,这回慢慢地抿了一口,“他们说是来找你的,但没说具体什么事。”
“闾山派日渐势微,沿海地区只恐神霄一家独大。天师府和那位算是血海深仇,关停山自然是坐不住了。”中年男人,也就是了无,平缓地道。
“坐不住又如何?他们怕是连打一架的气魄都没有吧。”
“……”了无不置可否,将手中经书翻过一页,突而问道,“涂青谒,我叫你找的洛桑嘉措遗骸,你可找到了?”
涂青谒一听见这话,脑袋上的耳朵都耷拉了一些。
“别提了。”他没好气地龇了龇牙,“让陆回雪新收的小徒弟给截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连个头骨的模样都没了。落到他手里的东西,我可拿不回来。”
“洛桑嘉措是密宗不世出的大师,千年前圆寂,遗骸轻易不会现世。”了无说,“既然我感觉到了它,就证明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近日江南灾祸频出,你应该早有察觉,想来其余地方也是如此。”
“?”涂青谒歪了歪脑袋,耳朵抖了抖,不解地看着了无,“你不是个和尚吗?还会算命?”
“要论起卜算天机,谁也比不上南粤那位。”了无毫不在意他的失礼,轻轻摇了摇头,“但天师府也有些正统传承,或许是崔家的几位也算到了什么,便要抢在神霄派之前同我通气……”
“哦。”涂青谒将手肘撑在自己的腿上,支着脸颊,幸灾乐祸道,“那我把人赶走,岂不是坏了那帮孙子的好事?”
这可比把陆回雪胖揍一顿都让他高兴。
“呵,是。”了无点了点头,拢了拢身上的袈裟,“你刚刚说,振灵先生收了位徒弟?”
“是啊,他整天徒弟长徒弟短的,我上回跟他说东北那边要搞他的龙脉,让他回去看看,你猜他跟我说什么?”涂青谒“哈”了一声,“‘徒弟不让’!这是找徒弟吗?这是娶媳妇吧?”
“这是好事,他的人性越强,京城的命脉就越稳妥。”了无说,“要是有机会,将他那小徒弟带来见我。一直在振灵先生身边待着,实在危险,总得有点防身的东西。”
“听见了、听见了。”涂青谒不停掂着茶碗,“讲完了?讲完我梳毛去了。”
未等了无回话,他便管自己起身,自顾自推门出去了。
“……唉。”了无继续翻过一页经书,再度叹了口气。
*
12月24日,x市,弗里敦海洋公园酒店。
顶层泳池套房。
“喂?你好,顶层002,麻烦送晚餐上来——”
秦子焕一边对着房间内的电话说着,一边朝门外露台上的左镇潮道,“左姐,喝不喝酒?”
左镇潮没回话,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好~不用酒,牛奶果汁什么的就行,尽快。”
叫完晚餐,秦子焕直接越过阳台连通屋内的门,走到左镇潮的身边。
夜幕已然降临,黑暗为地平线覆上一层墨色的薄膜。从露台上远眺,无数星星燃烧,华灯初上,入目皆是城市霓虹绚烂的灯光。
少女背对着他,双手搭在栏杆上,正专心地看向下方那流光溢彩的维多利亚港。
男人无声地走到她的侧后方,也将上半身倚靠在栏杆上,感受从港口吹来的凉风。
“是不是很漂亮?”他轻笑一声,凑到她耳边发问。
夜色沉沦、纸醉金迷,被无数繁华的灯火簇拥,本就是最容易意乱情迷的时候。
只是稍微靠得近了一些,只是低头就能吻上她耳垂的距离,秦子焕便觉得自己的体温在逐渐上升。
“咚咚”、“咚咚”。
心跳不停加快,重得清晰可闻。
他垂着眼,凝视少女苍白柔软的耳垂,莫名产生了一丝奇怪的渴望。
想要揉捏它,直到泛红发烫、一片酥麻,让她因此意识模糊、双腿发软为止。
男人始终停驻在这个距离,没有靠近半步,可眼底的暗色越发浓烈——
“你说……”少女终于开口了。
她丝毫没有察觉背后的人已经盯着自己的耳垂看了半天,只是专心地凝视底下的维多利亚港:“桃枝瑶瑶真是在这个地方直播的吗?”
秦子焕:“……”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用一种近乎讨好哀求的语气道:“左姐?姐姐?算我求你了,这么好的气氛,咱们别聊凶杀案了行不行?”
“气氛好才聊凶杀案的。”左镇潮想也不想地回答,“气氛不好的时候聊,那不是吓人吗?”
其实也不是。她心想。
主要是她长这么大,也是第一次和别人住在同一间酒店房间——虽然是套房。
以前和关宿云出去玩,基本都不会过夜,当天去当天就回。
现在第一次和别人一起住,还是个异性,这感觉与家里住进来两个异性大不相同。
「说实话,我有点紧张。」左镇潮心说,「聊聊凶杀案缓解一下情绪好了。」
兰达姆:「……您也挺逆天的。」
秦子焕彻底没脾气了,疑似失去所有力气和手段一般,绝望地软倒在了栏杆上。
“我不知道——”他拖长了声音说,“我已经对照她的直播,尽可能找了最相近的酒店,但是她这几天都没直播,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我理解,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左镇潮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深情道,“谢谢你,搭档!”
秦子焕气笑了:“我搭档你——”
很快他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在这时候说脏话,立刻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你说得对,搭、档。”
最后两个字讲得咬牙切齿。
“不管怎么说,我们已经在外面多浪费了一天,或许桃枝瑶瑶早已进入雷斯利庄园了。”左镇潮沉思道,
“明天我们也得进去,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模样……”
“随便吧。”秦子焕无所谓道,“怎么样都好,别让我和你分开住就行——”
——有些话就说不得。
隔天傍晚,当秦子焕站在雷斯利庄园主馆一楼大厅,听见眼前这位温柔可亲的管家女士告知他,“主播要全部住在别馆”时,他的天塌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一把揽住左镇潮的肩膀,难以置信地看着管家,“你要把我和我的亲亲老板分开,甚至不是分到两个房间,而是分到两栋楼?!”
“……是的,秦先生。”
雷斯利庄园的管家自我介绍叫“温巧”,是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性,笑容非常具有亲和力。
她颇为遗憾地说:“这是逗鱼年会主办方提出的要求,雷斯利庄园是租用场地,我们身为庄园的工作人员,将以主办方的要求为准,请您见谅。”
“哈?你当时叫我来的时候怎么不说???”
看着秦子焕那一脸崩溃的模样,左镇潮叹了口气,将头转向主馆一楼的窗外。
雷斯利庄园,这次逗鱼年会的租用场地,位于x市少见的高山上,气温和山脚相差十万八千里。
从坐车进来的时候她就想感慨了,这地方占地面积未免也过分大,单是从大门穿过精致的庭园、一直开车到达主馆,就开了将近二十分钟。
虽然占地面积大,但主要建筑其实并不多,只有主馆、别馆和钟楼,后两者似乎都位于主馆后方的人工湖周围,距离前者有相当一段距离。
左镇潮两人一进门,就有个制服打扮、自称是“管家”的女人迎了上来,又是帮他们提行李又是嘘寒问暖的。
秦子焕原本都打算直接上楼去放东西,结果却被告知要跑去别馆住,一整个大破防。
“这……十分抱歉……”
管家温巧有些为难,只能先朝秦子焕鞠躬道歉,再三声称自己会向主办方询问能否破例。
左镇潮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拍了拍秦子焕的肩膀:“行了,不是什么大事,为难她也没用。你要是不喜欢住别馆,我和你换?”
“我那是不喜欢住别馆??”秦子焕提高了声音,“我只是想和你住一起——”
他突然顿了顿,想起了什么似的,悄悄凑到她耳边:“话说如果我们不住在一起,我晚上能不能去你那边玩?”
左镇潮:“?”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