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太清楚这种赤铁矿的成色了。
氧化铁含量超过65%,硫磺结晶呈放射状分布……
这正是鞍钢总工去年在《冶金通报》上详解过的优质平炉原料。
他拿起矿石,放在手里攥紧。
棱角刺入掌心的疼痛,让他想起前不久省里的誓师大会。
当时他作为兴安岭代表坐在第三排,眼睁睁看着长白山国营林场的场长接过“炼钢先锋”锦旗。
都是从朝鲜战场上退下来的,你赵铁军凭啥排在后面?
尤其眼下全国各地“以钢为纲”,红星农场已经立了军令状,要当兴安岭地区的排头兵。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钢铁厂,要比农场的任务更艰巨,也更重要。
林川一大早就过来找他了。
说他带着赵四海进山打猎,发现了一块石头,像是矿石。
赵铁军一看到那块石头,心跳就差点停了两下。
可谁知道,林川犹犹豫豫,不想告诉他在哪发现的。
除非他答应农场和上官屯大队点对点帮扶合作。
不,应该说是战略合作。
也不知道林川这小子犯了什么轴,心里把集体利益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赵铁军的指节重重碾过矿石表面,赭红色的碎屑落在桌子上。
他心里忍不住想笑,可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冶金局的苏联专家还特别提醒,说大兴安岭的花岗岩基底,不可能有像样的矿脉。
瞅瞅这是啥?
林川上山打猎,就能在原始林区找到高成色的赤铁矿富集带。
他奶奶的,现在有了这个矿,老子非得拿下炼钢这个山头!
“你打猎要五六式冲锋枪干嘛?”
“往远处走走,打大货……”
“大货?熊瞎子?老虎?”
“嗯呐……也有可能去边境打野牛群……”
“操……要是打到老虎……”
“知道知道,好东西都给你留着。”
“那就行……十把五六式冲锋枪,我给你走战备物资审批。”
赵铁军心里盘算着,说道:“工人,我的确抽不开人手……这样,我帮你把小厂子建起来,再给你派个技术员过去,专门驻点给你们做炼钢指导……”
“五个技术员!”
“哎呀,我说老弟,你别得寸进尺啊……”
“大哥,你瞅瞅,这是赤铁矿啊……”
“三个技术员,不能再多了……”
“行,明天把小高炉建起来,后天技术员进场测试……”
“那么急?”
“我跟大队立了军令状……”
“那今天就得进山……”
“没问题,你把农场的拖拉机都调给我,再给我一百人,我带队进山……”
“好你个林川!你他娘的都计划好了是吧?”
“不计划好,怎么敢来敲你竹杠?这买卖划算吧?”
“这种竹杠,多多益善……”
两人的笑声惊飞了窗外刨食的芦花鸡。
林川看了眼后面延伸过去的养殖场,还是一片土墙围着的空地。
不过按照农场的速度,不用半年,应该就猪羊满圈了。
等农场的养殖做起来以后,就不需要每个月来送七百斤肉了,到时候,狩猎队的价值就会降低。而林川,需要在农场和上官屯之间,绑上更多的绳子。
老虎涧,是他此刻能拿出来的最好的筹码。
正值大炼钢铁的热潮,赵铁军又背负了那么重的政治任务。
老虎涧的赤铁矿,对赵铁军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可最大的问题是,老虎涧是被掏空的关东军要塞,海量的赤铁矿已经被挖了出来,只是还没运走,关东军就放弃了这里。
林川考虑了很久,用什么样的方式,将这个筹码掏出来,并让它合情合理。
为此他专门去了老虎涧,花费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一片带着赤铁矿脉的山壁,作为发现矿石的地点。
并设计了一条,能够被战士们“无意”发现日军要塞的近路。
但这一切,需要赵四海的配合。
他的态度,决定了这个计划能不能成功。
好在,赵四海已经死心塌地跟他穿一条裤子了……
等林川和赵铁军勾肩搭背出来时,赵四海正跟小战士显摆猎刀。
阳光照得刀柄上的熊牙坠子白森森的。
“这兔崽子……”
赵铁军咧着嘴笑起来:“跟着你进山,撒了欢儿了吧?”
“那还不是你生得好?”林川笑道。
“狗屁。”赵铁军骂道:“你是个带兵打仗的好苗子,可惜现在没仗打了……要不你来农场帮我?”
“建设上官屯,也是场硬仗。”
林川说了一句特别高大上的话:“等我打完再说。”
他比赵四海才大几岁,此时和赵铁军站在一起,还真像长了一辈儿……
日上三竿,五台东方红54型拖拉机突突着冲出农场大门。
车斗里蹲着的军汉们棉袄鼓鼓囊囊,不是藏着工兵铲就是别着地质锤。
头车驾驶座上的小伙儿哼着“打靶归来”,车头绑着的红布条在风里抽得啪啪响。
……
暮色糊满上官屯时,陈和平下嘴唇第三个火疱终于鼓出脓头。
他心急如焚,就连林川的院子,他来来回回不知道进了多少次。
可眼下天色已晚,再往里闯,怕是不合适了。
家里就那么一个媳妇儿在,万一被街坊邻居嚼舌根,那可真是麻烦。
屯头的小高炉在暮色里蹲成个佝偻鬼影,炉膛裂缝里还凝着前晚失败的铁渣。
陈和平蹲在炉口,烟袋锅里的火星子明明灭灭。
三天的军令状,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
可林川非但没有任何行动,现在人竟然彻底消失了。
附近的几个生产队,都在热火朝天的建高炉。
远处的天边泛着红光,那是马家沟在烧高炉。
马家沟都盖起七八座高炉了,虽然也没烧出啥来,但起码人家在干呐!
上官屯虽然人少,也只有三个高炉,可不管怎么样,炉子得烧起来吧?
哪怕是装装样子,也比什么都不干强啊!
不然的话,他陈和平肯定会被扣上“不认真,不积极,不努力”的帽子。
全国各地都在大干快上,上官屯这是要拖后腿挨批评吗?
陈和平心急如焚。
不远处,牛百岁指挥着年轻人往场地上运木柴。
不能等了,得把火点起来。
“队长,你看那边?”一个小伙子指着他身后。
陈和平回过头,东南方的天空,迸出几道雪亮光柱。
“汽车?”陈和平愣了愣神。
不对,是拖拉机。
好几台拖拉机,轰鸣着,直奔上官屯而来。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这年头,拖拉机和汽车都很少见。
这么多台拖拉机来上官屯,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刺眼的光,直奔陈和平而来。
陈和平眯着眼望去,轰鸣声裹挟着柴油味扑面而来,震得脚下的土都在跳。
光太亮,他抬起手挡着,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看见越来越耀眼的白。
一台拖拉机停在他前面,陈和平往前走了几步,才看到一个身影从车上跳下来。
“和平哥!”那身影迈着大步走过来。
“林川?”
巨大的困惑,带着对某种未知的……巨大的期待,开始在胸口翻腾。
陈和平紧跑几步,迎了上去。